序言

像许多著名的书籍一样,这篇文章也需要被焚烧。因焚烧中的消灭就是它保留意义的方式。它不是烧成灰烬,也不是燃为光华,而是光明和暗灭中间的气流升降。
柏拉图在年轻时写了很多诗,后来就烧掉了;在《国家篇》里,他还要驱逐诗人。——我是一样的。文字的虚假正在于它拒不承认自己的虚假,反倒夸口自己可以通向真实——轻而易举的真实。文字永远在拟造重量,它的轻浮永远意识不到自身。诗人们大言不惭地说“每一个词都能杀死我”,可实际上他们只是享受着无忧的托举罢了;如果他们真的有他们宣称的那样敏感,我或像我一样的人早就把他们杀死无穷次了。
卢卡奇说社会主义的文艺应当以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时期的进步文学为典范。——我是一样的。Milton、Byron、Balzac、Victor、Schiller们的诚实是现代作家很难学到的。现代的诗人们拒绝承认存在这样的诚实,我不完全反对,但是陷在虚无主义(不管口头上承认与否),我则无法赞同。诚实在于自知界限,不妄图越界承担责任:文学几乎不能达到思想、思维的层次,这是梅洛庞帝对萨特的狂妄自大的批评;卓越的作家仅限于揭露形势中的典型性,但不奢求提出思维、战略。自知这一点的文学才有资格被思想尊重。
为什么我还要写这些诗呢?这是预备工作。在对真实的曲折掩盖中走过一回,才知道真实之来之不易。真实要求代价,这代价可以是暂时的甘受蒙蔽。
为了约束幻想,我必须沉默,让我自己承担该我承担的幻想。我的诗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读,对于不需要读的人,我甘愿把这些扔进纸篓;对于需要读的人,我请你们把它们根据你们的需要吃掉,不要保留。也不是所有人配读(这个“配”到底是高低贵贱之义,还是适合相匹之义,留给配读的读者自己取舍)。为了预备击溃幻想的线路,我仍然要耕耘,直到我走到那个时刻……
很明确,这一年我写的东西有两个线索。一个是爱情,一个是“人”。对于前者,我曾经一度以为我不需要它了,我轻视它,我要投奔更广阔的视野。这一年看来我没有走出这个领域;也没有后悔或觉今是昨非的感觉,只是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克服它。现在我不会把爱情看作通常说的关系,而是过程。秉持“爱是最小单位的共产主义”这一信念,我相信这个过程对许多人来说意味着新的生活可能。这里的爱不是通常说的恋爱,可以宽泛的理解为亲密的人们的情感。
所以,一个人如何对待他人,也反映出这个人本来是如何的——新的人的可能。第2个主题,就是感受、思考把握人到底还可以如何?

无题

这一年我写了许多题为《无题》的诗,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是李商隐式的标题。下面是第一首完成的。

你要在夜里暗下来,不是在白天
你要在这路上羞怯
每个女子都不相识,最贵的陌生
你要错过她们,直到看见
她们像一面深绯的旗子
不肯停下翻卷之舞
……
你要给她看心上的痕迹,她们看不见
……
你要在时间的海里错过她,直到
她愿以最绯的旗子作衣服

其中的灵感来自策兰的《在埃及》:

你当与那陌生人躺在一起时装饰她们。
你当用那陌生人如云的头发装饰她们。
……
你当用对路得、米利暗和拿俄米的哀伤装饰她。

这是个关于他人、迷惑以及选择的事情吧。策兰面对的不是那个唯一的爱人,对这个人他可以抛却其他的一切。这事关一群人中的一个,其他人会诱惑他,也会混淆他的爱人,“泯然众人”。可是好像正因为爱人被混在众人之间,被依照她人的模样涂抹装扮,他才认出来原本那个没有修饰的爱人。
我也不认定爱人生来就是和我走到一起的。当我认出它时,不意味着我认出它。它始终和那些我要区分开来的人们站在一起,把那些似乎毫不相关的人们带到我面前说:“看,你能爱上我,只是因为你早已把他们一起来爱了。”可是我到底如何认出它的呢?它和其他人如此差异,以至于它和它们没有不相似的地方。它的差异裹挟着相似的地方让我眩晕。我必然“要错过她们,直到看见/她们像一面深绯的旗子”,它们一同在风的流动中翻卷着,一个带着另一个。可是我到底如何认出它的呢?在迷惑的迷惑中,在它“以最绯的旗子”的时候。我认出它是“女人中的女人”、“火中的火”,是最自己的自己。我认出的是在它当中的另一个人,但只有我们两个。两人关系总已经是三人、四人关系了。

第2首

她看到他变暗
……
农庄和城市追逐到他身上
他停下,只为一展诱人的伤口

因为此地是妆台、是心的驿站
交杂着来往的脚印,
……
舀水时她用异国的云髻梳妆
水洼里调和着谷粒,吐息修长
在他,却只是
映出风尘中的屋舍
远山下广袤的黑眼睛
羞涩是渐长的黄昏

爱人就是伟大的驿站。旅人带着物资、路径和故事,遇到定居的、庇护的驿站。在这里会发生爱是一段旅程,更是到不了终点的旅程。爱上它的时候总是黑夜,疲惫逼我歇脚。没什么可耻的,爱什么?休整的时候打理风霜的鬓发,给伤透的心描上遮瑕的红。废名“此地是妆台/不可有悲哀”

他请她到更南方的霞光里来
其实她更熟悉红色,说:“
我倒美得像井边的椴树了
来吧,这不是安顿你的地方”
外面佩着一顶锤醒黑暗的冠冕
桌前镶着花叶的天平
沙砾散在银瓶

在旅人看不到的地方,店主准备着物资,这些也都是从劳作中获得的血汗成果,在或干瘪或饱满的形体中藏着经年的沉积。店主对于客人来说倒像是一个陌生人了,冯翔的《汉阳门花园》里“过路的看风景/住家的卖清茶”。宾主和睦,淡淡如水的交谊。
主人来招待客人。客人当然不吝惜对此地和主人的夸赞,这让主人既愉快又羞怯,想来自己原本如此普通,竟然被远道而来的人这样珍惜。对于客人来说,主人的接受就是另一种给予,所以客人为了报答主人竟表现的像主人一样慷慨,仿佛他才是主人。而真正的主人微笑着给客人呈现这一刻真正美丽的景色。主人的眼睛像黄昏时候的霞光一样只剩一线光亮,隐藏额度笑意让客人暗自放心。
客人回到室内,突然感到孤独中有一种审视的必要。外面的世界尽管是黑暗的,但隐隐有真实的权力在突破着黑暗,天空比黑暗更复杂;室内是一幅静物画,没有人能够称量主客的真情,它们太过真实,而世俗的天平只是铁的装饰。他们那些不经心也不言明的情意像沙子一样被客人保留起来。

在梦里“你不是个爱者 你是个换来爱的钱币”
梦之外,她俩都没有影子
……
他要拿道路和石头的沉默还账
因他曾睡在听不见的凉水旁
从未安居,只在这流浪中
亲熟了一瞬。想起
远方的窗子、异乡的杯

终于就寝,客人开始做梦。在梦里他们都不是人,但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够相爱。这个空虚的梦告诉他,旅程不可能结束,他不可能像别人那样陷入恋情。他也不用世俗的钱财来结账,这不是免去他的债务,而是加重。他自己就是这一堆用于称量爱情的钱币,他的旅行就是兑换和流通。他从来没有在这个驿站住下;住下的是他短命的一夜。

嗳,她的呼声渐远
浓云下划过一支长箭

主人最后给他一个安慰,这声安慰穿过了旅程上的浓云,无论多远都能到达。因为“感悔和解放只在一日”,因为他受到的流放就是救赎。谁知道呢,到底是他已经离开身后的她,还是说她就在前面等他?

第三首。

没人告诉我开口的时候
没有风把情感吹入杯缘
不必把事情荒疏
不必充实你和我

在1月13号南下的火车上写的,写给我以为有可能倾心的一个人。里尔克和策兰的这一句“es ist zeit”他们等着时机告诉他们,但我是自由的,我不用等待,我随时都可以;《巴比伦柏林》里少将女儿和温特议员亲狎之后读的里尔克的诗,“疏离荒废人世,只保留我们两人”,但我不回避事物的挤压,也不害怕自己的空虚。

有数的川流,你延展芜地上
被垦平的厚壤。你能不需要
孕育而生长。你是等待蹙起的
波痕。世人驱驰如竞争的结

我们在事物的挤压当中相爱,我们从来不是两个人在爱。难道你不是在一颦一笑当中流过的那一缕情意?你不是承担责任和孕育未来的无名智慧?你不是独自生产新事物而无所依赖的一棵小麦?你不是沉静的酝酿自己的冲上又落下的浪潮?可是为什么世人要把你当作一个空洞的人来爱,又说这样的你才是真实具体的?

在世人着迷于你眼眸的年代
我发现了众山。远处的锯齿
近处的树纹。坚固的涡旋里
或许不再履危,但要继续涉险

不不不,我和世人所爱的并不是两样,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我在你的眼里看到托举云彩的山脊和容纳水流的峡谷,看到逼近或远离你的事物;我在你的眼里看见起起伏伏的锯齿纹路,预示着你不得不再走向哪里,遭遇什么;我看见你的悲欢都向内卷曲成一圈圈的纹路,只有我才能读懂。我看到我们涡旋到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我看见我们跌跌撞撞头破血流。我看见我不再不安,但处在真实的危险当中。

《烧女图》

那间大浴室不会孕酿雨
时节转热,风走过推移的人们
帆预备着放手命运,古老的母亲说:
岛屿你好,请你赤红的腹股
……
让她画你深埋的、痒痒的根
画你和篝火撩荡的渊源

在由男人划动的渡海的小船上她闻到咸味,象征着贫瘠和自体结晶的盐,不会生育酝酿。晴朗灼热爆裂的夏天不下雨,严厉的推着人们走向痛苦的前方。画家不知道自己要冒险,小姐的母亲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女儿到头来在画家这里丧失了灵魂。这三个人像是滑稽命运的道具,只是自以为掌控局面的人到头来是丑角,自以为无凭无据的人最后变成了悲剧的句点。

主人最初遮面,像园中的薜萝
躲不过风,只在清透的凉水里润身
浪潮和海鸥代她窥伺
……
盐和岩纠缠不清
人、人、人,也欲拒还迎
绿衫和红裾;
灌丛边的石榴
当颦笑的蓝色涨到身前
还依旧把头发卷成波浪

小姐被家族保护禁锢了许久,像园圃里的绿色植物不经风吹浪打,精致而不粗砺,一经晚春的风就片片掉落。干净、稚嫩、自执的生长。第一次相见,画家以为小姐要投海自尽,可是小姐没有她想的那么勇敢。两人退回巨石的阴影里,空气焦灼,正午的阳光让红裙和蓝裙都吐热气。不信任开始松动。

我们便即刻捂住彼此的口
以免秘密当下就入了琴音。
谁挑动四季的波縠
我们由隐秘的两样东西构成:
隐藏和照亮,躲闪和探出
灼伤和纯洁的异动
暴烈的安然投照在你眼睛

画画之余两人偷偷倾诉,小姐弹起维瓦尔第的《四季 夏》。坐到同一张椅子上,四只手中间的两只不经意触碰。小姐开始点拨琴键,画家打量并失神。但是不允许说话。谁下的禁令?小偷一样窃喜的爱情在旋律当中荡漾起欲念,就像夏天虫子疯长,风暴肆虐,但是发生的只有指尖和琴键的下压。你不看我时我看你,你难道不是等着我看到你无辜中的纹理,然后掉转风向指着你的眉间?我不看你时你看我,我岂不是也受够了你的恐惧,承担了你的渴望后退时的痛楚?你呼吸时我不呼吸,我在你身后拥抱着你无形的火焰,已经把我炙烤的难忍;我呼吸时你不呼吸,你已经自得的知道了灰烬堆积的去处,你还要用火苗把灰烬吸引过来。我们一直在错过中相遇,既然世界不允许我们强硬的抵死相消。

在天空锻铁的早晨出发
试探黑暗陡峭的炉温
不禁想投入流转的
海岳天风。你裙尾叆叇
却奔跑的鹿一样燃着

一次徒步旅行。画家画成了她要私藏的肖像。小姐在黎明前的田野中走,晨风压倒了庄稼,生命在庄稼头顶流动散播。黎明前的黑暗和风雨之前的乌云浓浓一样,但不会落下无谓的水滴。你在远处拖曳着裙子,曙光终于点燃了你开阔自由的一点点嘴角。在宽容到陌生、活泼到庄重的海天之间,我爱你奔跑的鹿一样的模糊。

我们偷偷地爱过两次:
一次循着气息,身体汩汩地涌出泪
这一世的述说逝水无痕;
一次在起伏上变形,伸展烛火
虚无的灵魂便有了光芒
我们会契合如指掌间的记忆:
火焰愈充分,水流便愈深澈
你涤尽我的流淌,我烧出你的明灭

在城堡之外的篝火晚会之后,顺其自然的肉欲。我们不说话,语言已经软绵绵的断在床榻边了。或许你的灵魂有太多的吞吐,但是你真实的嘴却只是呻吟,吐在我的身上一阵酥麻。那上帝一样的慈爱的命令啊,我笑着顺遂的淌出能够让你舔舐的湿润,我给你吸纳时要求的回复哺乳。我的无声就这么流进你的嘴里你的身上,消失在你越来越白炽的眼神中,就像这一夜只是蜉蝣的一生,溺死在既是水又是火的时间里。
我们互相攀爬踩踏。我们攀爬踩踏自身。在烛火旁边,我们的身体堆叠在一起,像岩洞顶上的壁画,最初的人就是这样描画他们不认识的动物:牛、犀、大象、兔。我们的身体恐吓着烛火,又害怕烛火无法配合我们的千变万化。不知道我们的灵魂从哪里溜到了对方的身体里面:嘴?头发?脖颈上的毛孔?膝盖和肚脐?我们有时死死贴紧,没有放过一点挣扎的生命,有时松弛的放走了不再窒息的风信。我们永远不会变成一个身体,我们需要不同、缺陷,我们热爱缺口和永远不填满的柔软和松弹。尽管如此我们从未如此契合,像两只手掌抓在一起,那些盲目生长的脉络没有对齐,但是力量已经把它们握在一个不能分开的点上,冷热和汗水都在那里黏附交叠。
我从海上来我是你喉咙的水,我虽然咸涩但我是你的燃料;你是骄傲的火是我在岸边死去的脚趾,但你只能流动在我的怀抱和胸前。我让你烧成火海,你为我开出河道。

嘘,这些事已经烧进了沙
窃入每一寸心肠。
每一寸被迫清理的夜、床前细数的幽暗
在我们中间烧得奇妙诱人
底下的湿润洗净我们的心。

疯狂过后我们才想起我们已经忘记水和火在一起是什么了。是沙和泥,是釉和陶。我们开心的把所有的发热和冰冷都浇灌在瓮中,埋藏在床下面。我们曾经品尝咀嚼了对方的私密,我们装扮商讨过我们共同的丑陋和美丽,现在它已经成了不结晶的结晶,慢慢风干枯萎的不洁净的洁净。我们一再提起就会一再发笑,因为这桩“丑闻”太美,值得让农民和织妇在流产或者祷告之余来偶然发现。

尽管在岸线我们曾预见
离别之潮在月下舞蹈
……
灰烬蹙起的裙子就是光

直到时间终于蒸郁成海
将你捕下
不可承受之亲密你承受了
因为我走过了最深的渊流
梦里漫长的漂浮中,你也放弃了
……
到烨烨的火光下,来找我

“因为觉知分离并非是可能的/我便安然死于你的一次拥抱”你不会再遇到我,我也不会再失去你。对于你我在哪里呢?我在你看到自己的肖像时怎么也记不起来的那一笔里;对于我你在哪里呢?你在分别时的回头、大笑时的焚烧、生命中的死亡时的轮回里。你在被世界一隅的火焰扼杀的一瞥里。
《温柔的确定性》热情过后,迎来冷静中的休息。时间来到三四月之交。

一勺月光入口
曾经对你说的话
全都醒来
只等再次走出
……
虽然是个不孕育的名字
在它的走近中我们才走近
你我之间保留一片海
云在熟识的新奇间飘游

我在夜晚想念曾经的它。但我总是被唤醒的,像一只久久在树枝上停留之后被升起的月光惊奇的小鸟。这只鸟要口吐人言了。哑默除了不说话以外,更是一种稳当的信任,比起说话更悠远。悠远的像回忆,去年它曾经送我的一束花。花从此种了下来,我代替我们一同呵护它,你只需远远记住你带来的根,剩下的养分交给我。

把肢体沉进去
没束缚的爱就是如此:
温柔是一种确定
确定是一种温柔

这些水土阳光氧气中,有我借来的过去的养料。很多花是不结果的,是为了让种下它的人借助它再诞生另一朵花的种子。在生育和不生育的歧义间,我很早就知道的你我之间的熟悉和陌生本来是熟悉的。我放下心来:那些不安放的心其实已经安放到了不安里。我的身体,我的探视和只言片语包裹起了忧伤的身体。爱被解开束缚,因为它自甘受束缚。模糊中有温柔就不动荡,清凉中有确定就不再冷漠。
又一首。重复“当你/我老了”的主题。

我已老过一次 —— 衰老
只不过是青春的唯一皱纹
一一关上那些门
避过逃逸光阴里的影子

曾经是:“说我有不朽的禀赋/和逃逸的光阴……苍云驻足于秋水之上、远天一双手,轻抚我的真”人在爱里真的(不)会变老吗?不朽真的不可能?谁来赋予生命的尺度和身体?

起初拍打你,我触动另一个人
你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你
那乳白的女儿,你陌生而我熟悉
我等她来把你充满

这一次我看见更深处的事情。那些长短寿夭的尺度对它是失效的,我们会衰老只能是因为它不可能衰老。而我们不止一次可以看到它。

我很明白你
你的肚脐,你的指尖、耳洞、眉间
通过你的一点,我掠过整个你
却从未踏足哪一寸肌肤

它和爱人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它住在爱人身体里,和那个具体的人隔着一层虚无的膜,就像缩水的皮肤和饱满的皮肤之间那个存在又不存在的间隙。所以我触碰过那个不言语,但是接受或者拒绝的它。它甚至没有表情,只是表达。它和爱人相互诞生,同是爱人的母亲和女儿,因为它就是爱人爱人也就是它。可是爱人从来不认得它,只有那个来爱的人才能发现它,通过爱的真诚、好奇和彻底。
我通过它完全的认识了你,我碰到它的头,就是触摸你的“肚脐,你的指尖、耳洞”,你一切具体的缝隙空洞和弹性。多么神奇。

在交错的世事中
只有我们听见那笑声
锁在两个肉身
……
生和死间开阖的一线
是你如花的双手,搅扰着如花的梦眠

在和他人的关系中,我们三个共有两个肉身……但也或许是四个,因为那两个始终不能共存,我的它只有你能看到;更无法产生第五个。它在哭笑悲欢,隐秘的、张扬又低沉的,轻盈的,细密如丝线的。它必须住在我们的身体里,随着我们的肉体蠕动。我们难道不需要为它(们)负责吗?当然,辜负它们是最痛楚的。
但是后来我放弃了看它,凝视它让我空空如也却陡生怆然。它真的独自存在,还是只在你我或真实或虚幻的关系中才短暂跑过,像那些在父母眼中紧盯却能够走失的孩子?我真的碰过你吗?但是我看过你的眼神,我躲避过你的疑问,所以我知道它会如何躲避我。

我不会走出去
在无法转头的爱里
从未有从内闭上的房间

我只用语言,不是因为文字更真实或确定,而是因为文字看似封闭,但是它从来不是向内封闭的。语言朝向外面而包卷自身。我的文字造出了它。可怜的。
《夏娃好梦》第二次尝试写作女性的爱情生活。

被梦见的人醒来,该是多荒凉
那么多本就熟识的,还要重新打交道;
每个旧物都认得她,她却
在它们中间陈列,懵懂于自己的名字:
……
她避她,像溯洄容与的山溪

夏娃在午后梦到了自己——什么是“梦到自己”?清醒的人不能梦到自己(因为这个人并不做梦),只能是做梦的自己梦到自己——这又是什么意思?遗忘,不知道从何开始的遗忘分开了那个“自己”。她知道自己在梦中,但这个在梦中的自己还等着她去找见;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找见,因为那就是寻找的自己。那个自己一直躲避这个自己。

而那一生才过去了一小时。
门、窗、帘都紧闭
一刹那充斥了前生的呓语
昏乱的,做一世纪长的呼吸
……
等她织进酸核的梦里

梦通常被窒息、疼痛打断。醒来的她知道刚刚是梦。梦里她过了前半生。梦里一个她就是醒来的十个她,梦里的一个呼吸就是三五年光阴。更多的她凋谢枯萎,像山林里的小动物一样死去。

没有静水来稳托天鹅。
浣花天气像节制的礼唁
灵魂一级级走下,频频短促的失神
拨开眼中的雾,但不是缅怀

丈夫、朋友、孩子;自己、闺蜜、孩童。前和后何曾严丝合缝?熟悉的人变得陌生,是因为本来没人保证他们始终“忠实于”当初的自己。死去的人比活着的人多得多,你每天都得送别自己,但你还是活着。一个微小但是龃龉般的奇迹:“浣花天气像节制的礼唁/拨开眼中的雾,但不是缅怀”。

遥远的时候都被时代确诊,而她不愿做那医生
时代和世纪在身边人那里刻下她的名字
耻辱:光景一旦陈旧,拼凑也无可挽回

内部零星的衣柜,白纱巾和粉围裙
掸去伤痂,积尘的回忆拥抱她
她在褶皱的阴影里新浴,想起
是个午后,衣篮和吊兰,热风吹到颈下

男人们相信未来,相信往前走别回头,相信许诺补偿的神话。可是对于女人来说“光景一旦陈旧,拼凑也无可挽回”,青春不是个形容词,是她的胸脯、小腿和腹股沟的中间,磨损不能擦平。她现在是“琐屑平常”,只是因为她曾经细腻入微。她的青春挂在“内部零星的衣柜,白纱巾和粉围裙/掸去伤痂,积尘的回忆拥抱她”她的爱呢,就像泪水和雨水一样曾经打湿衬衫,男人的汗渍现在已经随流水洗去,但是她的上衣永远有了一个痕迹。

原来青春少得可怜
时间不再穿过那些渺茫的弦,和音把她拨动;
积水的漩涡压紧长裙
她拢紧心怀,像永世的孩子

怎么办呢?已经应付过那么多事情的她终于在晃神间问出这个好像是年轻人的问题,年轻的她在琴声和歌声里用勇气回答过了。现在“时间不再穿过那些渺茫的弦”,她只能等着“和音把她拨动/积水的漩涡压紧长裙”。她保存,她无意展示这种谨小慎微的勇敢“她拢紧心怀,像永世的孩子”。
又一首在夏季闷热的黄色灯光下写作,从未感觉时间这样长,偶尔有凉风吹来,提醒不是广阔的夏天,我只注视有限的事情。

我从海里面生出,漉尽盐味
却顾不得蜕掉丰赡的水滴
像领着远古的群鱼。
若你在岬岫间迎接我
它们就是我的礼物

又一首。我把你召到面前来,因为我一直和它在一起。反过来也一样。它把我带到了你那里,我脱离了很多看似无关的背影,像鱼儿搁浅在海滩上的时候,人们还能看到它和大海的联系:潮涨潮落,身体一会湿润一会干枯,所以挣扎着。鱼儿不能动弹,不能“狐死首丘”,只能直直看着把它置于这种境地的你。你在犬牙交错的情形当中接待我。我脱离了一切皆一的大海,看到这样山岛竦峙高低错落的景象,在无力当中感觉到惊喜。

你把荒凉竖立起来
面朝飞鸟的前路
旷野的兽吼像少女的低语
在你身后,安谧的四周

它们驯顺地有限着我凭借这种惊喜还能运动,所以走向你。你如此丰富而神秘,你的荒凉和规则预示着富饶和不规则的万物。如果你的身后鹰击长空鱼翔浅底,那么你就是用磐石和盐渍当作自己的面容,而身后的万物都流露着更深长的气息。我感谢你如此苦涩的把它们展示给我。

能开口者只有你我。
我高出所有的愁和笑,像君主一样
你是我的王位。

你有能力把它们一股脑展露在一副图像里,而我有能力一把接过来这画像里的纹路和画手的神韵。所以我们是主权者,是这有限交界地带的君主。

请你不要走进内心
内里的荒凉你不可承受
你是漂流信使的明晰
微风之于步履的亲昵
……
我要你飞过生的僵固
在每个人的脸上和她并美
在每个笑容间流转
我要你赢得美的惊异

在第二首前面的陈词老调之后,有了一些不同的意向。我所爱的现在是个人吗?还是《会饮》中的精灵、一个无形跃动着的表情、神色、动作——一个理念?我、它、“你”现在必须相互成就。你给它无限的现实、肉身和亲和的怜悯,它帮助你回到大海或天空的背景中,笑得越发慈仁、因为你经由它走向了诞生你的一切,你的美不止于自身,而是到了每个不美的人脸上。我是一个争取和呼吁的人,我尽力让你的它相遇,发现彼此的必需。最终是你“赢得美的惊异”,它从此依赖于你。

7月末的一首。

你是从寰丘眺来的。天下空空
只这条来我身边的路要紧
她汉白玉的身子种松种柏
托举着,陪皇帝的宗庙送你到河边
游人口口吹尽了王朝的余绪
黄檐碧里,预备脱落古色,等着移付

我从有些烦人的思考当中走出来,写了这个有点缱绻温润的篇章。当时我在某区民政部门做实践,认识了一个北大的名字有四个字的姐姐。当然,只见过两面。但我是很容易动情的人(为什么?不可思议但又自然而然。后面还会提及),所以不吝啬笔墨写这一种幽微的“多情”。这个部门在天坛南门,而清明前后我才去过天坛。在寰丘上我驻足最久,通过林道南望到更开阔的京城。王室的祭祀地如今游人如织,古代的庄重森严马上淹没在南门外的百年市井和新时期的商业,衔接的好不顺畅。

给散漫衣带的永定河
风裳水佩第几千次萦上你的腰、腕
每一次都无比年轻
粼粼的波纹分画了你的笑眉
叫人忘了人们在这里醒醉浮沉
一辈子,只算是她的一次入迷,一次出神

隔开一座桥,在南边就是永定河。我第一次对北京的水动情。终于在雨季前后,天空的泪倒滴在河的眼中。粼粼的波纹是河流的千千万万只眼,也是那唯一的一只眼——唯一的眼波流转。我容易为水着迷,爱上水是我的命运。如果我在和它眼目调情的时刻曾有过一刹那的永恒,超越了明清的帝国,超越了华北平原几千次庄稼成熟,再回到这渺小的步子、汗滴和柳树的阴影里,我也毫不奇怪。河流是真正的母亲、血液,永远年轻的姊妹,迷失也是一种同游。

你留在岸的低处,你跟在风的左辇
你挽着柳的发丝,你酿着草的清香
你停在永远的前头,石径曲折
我想执鞭前导,我要……
以雨珠和草色修饰你

而那个人,那个我只见过两面却滥情的“一见钟情”的人呢?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只是波浪翻起来身的时候,整道河流向我投过来的反光?我怎么知道她不是岸边的青草和水底藻荇、不是雨后柳树低垂的指尖扫过我汗湿的后颈?我无所谓因我要爱这所有。我跟着你到一个没有人的花园里,你一度是人,现在你已经以草的摇动为呼吸,以石子做鞋履,用裂缝和细雨化妆了。

在夜空流火之前,繁茂地暂住一月
一夜,就足以让南来的市井气铩羽
在荡荡水前屏住扰攘的车

这地方从来不是幽会的地方,因为不远处的车声一直在提醒,这只是城市一隅。什么也没有隔开,永定河只是宗法祭典和市侩饮食搭上手中间的缓冲地带,职员、工人、修车匠还有全神州的游客都曾短暂的走过这里。我就在这个慢慢暗下来的时间走过,不回避严肃和欢闹,我们的私密也就在这里开展。

我们不会在夜里开口
情愿所有道路迷失自己
就许你黄昏渡桥
转过花丛中最圆最安静的那一束
走去了

所以不说话就是最动听的情话,我把所有的噪声都创造的悦耳。而你把道路变得花纹罗织,螺纹里每一道走向都注定走失,我们在迷宫里走出迷宫。你先我一步走到迷宫边缘,转个头就消失了,去到再亲近、再模糊、再悠悠回转的烟圈一样的终点。我也不再找你了,你隔着明天才会降下的大雨跟我说话,像是等我回我们一起驻足的亭子。我记得你是“最圆最安静”的手势,花儿听你的心意慢慢聚拢像小时候的一群姑娘来捣乱,挡住情郎的窥探眼神。

花瓣遮挡,对视跨越了亭子
你只见八表同昏
我的心早已停满浓云
吐露出一个个梦。其中一个燃着心烛
积着簌簌的烛泪
最后呢?最后只是雨,小雨和大雨:
鸟安于巢吗?人安于客枕?
想在天井里盛一只玻璃杯,
——《雨同我》卞之琳

回到暑假中。在八月一日又一首。为什么这个日期?因为曾经我就在此沉沉的悲伤过:

献上你否定我的一吻
除此之外别无要求
你的舌翠而韧,像花萼

年轻的时候太狭隘,以为这件事情就是我的一切(话虽如此,当时也不能苛责)。扭曲的地方在于,我从来没见过我爱的人的真身,总是在一两面之后虚构真容。这倒也带来另一个后果。既然被拒绝我也不再索求,只是慢慢的打量。首先我知道你的话语生动,你的意思明显,这已经是太好的了。

一朵荷承不住如雨的笑
一支爱人独自折了腰
夏天在长发里生出来

其次是你的面容青春,你的身段柔韧,你的颦笑生动。当时我就在夏天盛放的荷花旁边落泪,荷叶和莲花茎代替你倾听。我就爱它们吧。仿佛它们是你的父母家庭,你丢开它们的牵挂来见我,但我依然看到那些或明或暗的迹象。

可笑的如同晚睡的花
镜子明亮死在碧绿间
向赧红倒去的一张脸

当时我说我的心死了,但或许只是某夜一株荷花首先听见秋风的先导,折腰在众芳纷纷的河中,给它们做一个预兆罢了。我的心死了,这说的是粼粼的波光从水流中抽身,在天上映照曾经和它亲密无间的植物们;说的是倾倒的莲花用自己红粉的脸庞加深了夜里的羞赧,让荷叶们都看看它们核心处潜在的真情。

要绝口不提
要守口如酒瓶底
羞熟的梅子

死者就不要再提起,时时念叨逝者并不是尊重。让死者去埋葬死者吧,死者也许因此可以安享自己的思索和腐败。如此对待死者,我们也不会恐惧或惭愧,而是羞怯而亲昵。

三年之后我改写这个情景,只是和那个时候共享一个永久的夏天。

我们不再开始
我把我拿来爱
因为我必须
和你允诺一个世界

我不再有什么借口可以顺顺当当的思念你了,那些理由都显得不仅苍白而且无耻;如果我思念你,只能是因为我还存在。我在故我思念,我用生活向你允诺一个思念的可能性(我屡屡去年毕业前读到的里尔克的一句“而爱者必须相互允诺幅员、狩猎和故乡。”)

对这桩情事
夏天旗帜鲜明:

后来我听了腰乐队的歌曲:“绝口不提/向平白倒去……如旧片,碾压无声/夏天,旗帜鲜明”。夏天对于我一直是一个收集和审判(妳)的角色:

这就是夏夜:慷慨的给予美梦,然后又和我们脆弱的思做斗争。比起秋天,他更像是严肃固执的执均衡者,不忍伤及万物的繁盛。比起春来他又是任情放纵的角斗士,因为他绝不是绵软包容的,而是挑战性的和我对望。他会说:
“来啊,用你过剩的思来包裹我,使我屈服;用你真诚的思来融入我,和我化为一体,使我敬重;用你顽固的思来对峙我,像北极的坚冰,使我的热量无处释放。可是我不相信你能做到,我比春天显得更宽广。这时候北半球面临着日益广阔的星空,像是审判者的群目注视着你。月亮也不能维持她作为浪漫之神的独善其身了,夜空必须要经受云散风卷的过程。不能以复杂成就丰富,这是我鄙夷春天的地方。”

来吧我们来做决定。这个决定完成之后,甚至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一样:

我倒退着走进河里
你安稳地斜倚莲花

来吧我们来做决定。这个决定完成之后,甚至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一样。我决定后退,回溯,和你扯开距离。我回到我听闻你的拒绝的时刻,回到上一瞬,回到我的情欲暗暗升起的地点(那个冬天),回到我记事的起点……而你不再动了你就待在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和那些莲花手牵手,脸颊挨着脸颊,美极了。

是时候了!
去抓住红焰的纤舌
让它口吐过去之诗
一个年代四散的光景

退到那个时刻——我可以伸出手来,抓住那个后退之前的自己和他眼里所有的这些事情。我要神兽抓住我和他和事情的线索:他眼中的莲花茎,就像当初你说话时候那一缕轻飘飘的声调。我抓住喉舌,我要逼迫它说话,说出它本来就应该默默写出来的不成文情书。逼迫它还原当时的我,逼迫它忙不迭的围绕着当初的我搜寻联络,直到那一年我所有的经历都取得了联系,这些人和事情围在一起对质,审判庭不是我,而是叫做“年代”。

我抛弃了接踵的波光
你是明网
沿着你赐给我
天结出的盐

所以我不再眩惑的让心儿颤动的话语、轻佻的深情和命运那不停流动的讥讽。我不再被一段段散灭的水流牵动慌乱,因为我终于看到了你,我的爱人呐,我为何现在才看到你的真面貌:一张罗网,密不透风,就是“因陀罗帝网”,而我究竟什么时候曾经逃离出去,以至于我曾不认得你?
啊这宝贵的束缚啊,我在自己的挤压和破碎当中看见你愈发紧致的完整。你是我的礼物,我将永珍不忘。

这一首没有命名为无题,因为灵感来自《达坂城马车夫之恋》,是罗大佑翻唱的版本。其中除了民歌的欢快紧凑,竟然还有一种奇异的幽远和劲道。听歌的那一晚上我很累,哭了很久。哭完我决定写下这首诗,我必须弄清楚为什么是这首歌。
这一次我开始尝试从女性的视角落笔。

达坂城的石路欢喜我的脚步
甜西瓜害怕我的泪水
娘把我嫁到这个世上
我打扮我的辫子
好像每一根发丝都穿过一年的重量
我给我命里永不缺少的叫声守活寡

我是个嫁给人或被嫁给人的人,外来的那个人不认识达坂城,只能通过我的美丽来认识。这样在他眼里,我就是整个达坂城的象征,是硬又平的石头路让他来踩踏,是西瓜让他下口来尝。倒是我生来十几年没有嫁人的观念,待在自己的事情里打扮自己的身体。我只剩这一身的美丽了,“每一根发丝”都紧缩了每一分每一秒的生活和行为。所以在嫁人之前,我早已经给我的命运守寡了,因为它一直死着,在死前若有若无一声呼唤,说我要嫁人。

地上大旱,大风里每一粒沙子都有脸庞
光吹得我细嫩如眼睛
夜里驼铃和着响笛
他赶着马车,像赶着自己的命

他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甩着鞭子
他有百万的钱财,除他之外谁也看不见
但我相信只有我能得到
否则再多的美也不讨他欢心

男人来了,是夜里。夜里星光明澈,沙子在风里也看得清楚。风把我吹出皱纹,风里的星光却把我拍打的一尘不染,像屋舍里牲口的闪烁眼睛。男人来的时候声响清楚,他是个流浪人,在住家的人看来就像个赌徒,抵上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他的力量顽强而取之不竭,他所到之处财富朝他涌来,但不是金银宝物,而是经验、工具、地图和好的声誉。我古怪的相信只有我和他共享所有这些,因为我是唯一拿自己的力量和他结合的人。我的勇气、机敏和温柔都交给他调用了,这值得他不吝的分享。

他索我的艳丽,是为了显露他强加的颠沛
他索我的跟随,却是为了东方开阔的方向

话说回来我为何跟他走?他需要我的美丽来显示他的颠沛流离,像簪子或头巾飘在马鞭的身后,张扬他的游荡生活。他需要我跟随因为他要把我带到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里,正因为他会迷路、需要打探,所以我才跟随他,哪怕什么地方都找不到。

他拉我的手,像扯着山谷
一样用尽力
我就跟他走了;但我嫁的不是他
我嫁给了马车和达达的蹄声

最后的最后,他娶我的方式,就是把我拉扯走,手上的力量像是在拖曳倾城的财富。我只能这样跟随他了。但是我嫁给他,却没有嫁给他。我嫁给了他的未来和世界。

RUC写作坊9月份的活动,随机抽取电影作诗。正巧我看过这部算是经典的《怦然心动》。我回到上半年那个多人的主题。或许少年对于对方身上的那个陌生人更熟悉吧?成年人已经消化过它了,吃下去了。

每个爱人的身子里都住着一个赤子
它最喜欢出入额头
害怕眼睛的光
它纯白如奶和裙子
淌在黑水的湖心
……
它宽容我们的无视
它出现时 —— 就是必须出现
让时间把自己和它们一起孵开

它等着转头,等着我们伸出的手
等我们把那曾缩回的手留给它

这次我更“清晰”(倒不如说是完整)的vision到了它。它就待在爱人的上半身,和你差了一只脚的身位。它的脚悬空,头则高出你的发梢。这是最符合“赤子”这个形容的东西吧,赤裸裸的赤裸。它经常出入于你的表情和发梢,慢你一步说出你的思想,但说的稳当有力。它不愿意我直愣愣的在你的眼里找它的眼,它是乳白的裙子,自己穿也让你穿上。它住在你身体内的那一片湖——仍然是只有我能抢先你找到这片湖。

9月下旬,我已经不可能“纯粹”的讨论爱情了,eros超出了l'amour。是种神-爱?对无限者的爱。
我不可能再那么单纯直接的爱一个个别的人了。这确实是局限,但是前进着的发展着的局限。

我有着无与伦比的相信
在大风和齿轮之间有种必然
美的必然,我以它来爱你

你和它的共同点就是偶然的无法严明的“美”。这种美的条件一方面是席卷的大风,它灵动繁杂,时刻转向;一方面是齿轮,哑默无声,吃苦较真。这两方面合在一起,就是美。

十月初,我给S写了封邮件。S,我不能舍弃的一个“朋友”。我时常想念她,不禁又什么是想念?

在秋风前想起刚绽的花、
手足拥抱的果肉
在抵港前想起茫茫海夜、
腥湿里的笑声
在有结果前想起芥蒂的亲密、
饱满的风

不必遵守一定的秩序,不必一步步的倒推,一天天细数,才回到那个时刻。我就是要在“秋风前想起刚绽的春花”,再回到秋季成熟的果实。这中间发生的,是往返的航程,夹带着收获和抛弃的物资。船长有所预感,仿佛目的地已经在航线上写明了。

我们的身体曾有不同的月亮
那些心中的峰谷,截断也包纳
我不愿月亮们一样起来
……
要相信月之所以亮
是因为我们种下了这样那样的萤火
不要相信美会高悬
尚有种不说话的浪漫,只能独照
不必恨
不必看星星的脸色

旧历八月十五日,秋天的中间。如果我们都看向同一个月亮,又在看什么?“千里共婵娟”?我不喜欢这样说。同一轮月亮并不保佑同样的情感;世界上太多人你想念我而我不想念你,但你必需想念我。哪怕是在这样一个轻松的节日,我也不愿意忘记心念当中的执着。不如说“我们的身体曾有不同的月亮”,你的珍奇之处不再和我的相似,这才是相互挂念之人所挂念的意义所在。天上的同一个月亮,只是我们心中不同的月亮的共同投射。把天上飘渺的月亮接纳回心里吧,而不是祈求和徒劳的愿望。如果我们执意要用地上的、心里的光明一起投照一片天空,为什么要“看星星的脸色”?

天涯咫尺,不过是一个名字

回到想念。我在想象中一劳永逸的越过了距离。我太喜欢罗大佑的《情丝》:“天涯咫尺,形成她的名字”。我的心一下子到了天上,看到了你的位置,或在潇湘之左无意看我,但是没关系。我看见你就足够。这当然是想象的到达,但是我不要求想象能起到它起不到的作用了。只要是一种到达,就行。

我为你剥下年月的胞衣
微苦的记忆袅袅,因为苦才果实丰赡
……落木下我们闭上灵魂
任他们的重物白白吹过
我们非要在 “只能” 里相依、

想念你,是想念什么?想念过去我和你、我给你进行的事情:我给你剥开成长中紧张和松弛的时刻,同你一起瞧瞧其中的层层胞衣;和你一起回忆,吃下发苦的点滴,在你的今日重新找到甜美;和你一起相互错过,隔着江水和天地相互思念和不思念。当年我不甘我私自埋怨,我嫉妒长江和洞庭湖。现在我明白自己的言过其实,每次我说“我们”,意思只是你或“我”。我守着作为记忆的“我和你”,我保留其真实,但不是靠回忆而是靠意志、选择和代价。代价就是那些猪突猛进一般的情感、起伏、宏大的许诺失去了色彩,变成浅白的色块。虽然那么重,但还是抵不过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我想念你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我曾经说过什么“应该”完成的盟誓,而是因为我只能想念你。我只能如此……

何日补齐饱胀的棉襁里的心肝
让每一跳都结晶

如果我们还会再见(尽管我很怀疑这一点),我还会跟你说这些吗?不会。我会给你看我想你时我的心跳,为什么快了一拍,为什么重了一克,为什么偏向外边,为什么饱满像打嗝……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为什么这就是我要说的所有,我就是要给你记在我心跳、心血流向里岁月的每一瞬。它们自己会说话。
梅洛庞蒂的眼神很像女人,但是面貌确实典型的法国男人。奇怪的性别,模糊的爱。

您的指,那么长的虫子,
攀上我饱如青草的指甲
清白的血和泪不分明
我的眼睛便湿了
……
椋鸟的眼,野兔的毛
绕着夜风踱步
汩汩的泥溪轻翻,忽冷忽暖
就换了另一个水鬼出浴
透澈又模糊
……
青春总是在夜里回来
旋转落水的月亮我们不喜欢
那些保护着窗棂的缺残
……
我爱您是邀请的,从学院的白廊柱间消失
到南方的湾流里,脱去我的衣裳
嗫嚅不知其数,我们只能说:“好多”
却没有最佳的那一道

我一时爱上了他/她。我们穿过水流、林子、动物出没地、夜晚、最后是城市建筑,来到一个清凉的小小海滩。我们在潮中洗浴,开始脱去衣服。你、我、水,三者相互抚慰。三种肌肤摩擦,无数多的声响就一丝一缕飘出来。身体给予我们的太多了,正如情人的嗫嚅不知其数,像烟花一道道一重重喷射散逸。但是没有一个能够像你的耳语,“没有最佳的那一道”能从颤动的耳朵到达我的心室。

这一笑的命运终究是发凉
我干燥的像明天的嘴唇
但愿你会在裂纹的镜中
为我的妆容描一朵不安

所以有阴沉但是无辜的失望。我要责怪你,我不仅找不到理由借口,更找不到起因动机。我责怪自己,我碎裂开来。我求你补全我。

后来像反复撒娇的善嗔的女孩子,不知为什么又回心转意,偷偷留了一点余地。

我们再相逢的时候
还念着那朵兰的旧情
像我逃不过水中起舞的你
你也没认错善于等待的我、
早早化成粼粼的眼神

我又无法找到埋怨你的心境了。我说是我的错,我还不善于等待。就是我,我还不善于成熟、结果、自体繁殖、老去、埋葬,最后成为幽灵。
等我们再见,已经过去千百年。一两个王朝、世界上所有帝国的国祚甚至人类睁眼前地质的蠕动,全都蜷缩到这一丛兰花的根里。等我们再见,我还念着旧情,记着安第斯人在殖民者面前的陨落,记着乐游原的秋风吹送给清季一阵死亡的清凉,记得五年前的大流行病……我得翻遍历史才能找到这一丛或许是乐天居士种下的花。在这翻阅中我真的逃不开你,每一次我都能找到,你躲在我视线的边沿:那个错字、那滴泪痕、那张撕下来又错放回去的页码,历史上的颠倒、错乱、惋惜。我既爱又恨你的无所不在,你流动的生命,你迷惑万兽的美丽,就像溪水曾经把飞鸟和天空都一次骗过。所以我每一次都找到你——愧疚总是不辜负寻求无愧的人。

—— 我已经等得太老了
老到此世已尽,绕指娴柔
欠你一部贴己身的书
—— 我已经等得太老了
老得像窗格的影子
正撞见暗月送来的你

我的衰老是坍缩和敛藏,“年轻”时候的巧思柔情已经耗尽,像不再长长的头发慢慢缠绕上了自己,也就“欠你一部贴己身”的回答。你太久没来,我已经不会说话。你只见我鳞次栉比,一字一句凛然有序,但是繁复细致像江南园林的迷宫;我只见你像夜里幽会的公主,昏淡的月光托着你前来。你终于看见我断了又连的回肠。你不是走过迷宫来见我,而是在迷宫里就见到我。你听见当初自己的笑语,由我笑给你听,你认不出我来。

—— 我可以念着月令等你
等到男娼女妓的冶艳都完毕
亏欠者也倦了圈豢的华丽
等到可悲的血洗出可笑的锈
—— 你就可以唱着歌剥开我
若你的指尖没留下音符
我会赌气,你可以佯笑
把我的妆容敛起到镜中

在这模仿和赌气般的复杂化里,我说的是别的事情。我等了你很久,或许是按月份计的,也或许是按年、按秒,每一个随机的尺度总暗示着我的情态。当我按照《月令》,就是数着天时移动,万类生蛰的次序,期望你如自然一般的吸引和感召。总之我等到浮华对自己感到厌倦,诡计把自己骗得团团转的时候(然后呢?)。或许那时你可以“唱着歌剥开我”,因为我也镌刻进了尘垢、凌虐的痕迹、肮脏的倾向。但是你不嫌弃,你从来不以纯净而以诚实自居。我不期待你会直接剜除溃疡(虽然你终将这样做因为这是我们相见的目的和终局),你只要把它们谱出音符,像医生一样施行你解剖式的思考,像指挥家一样调配它们意义的分歧和交响。如果你没有完成,我也只好生气,你可以佯笑,换一个方法,“把我的妆容敛起到镜中”。

太阳烧成灰烬,
烛火的前命未定
我只想你破开胸口那颗新橙
把红的馨香染在鬓边
描开我紧缩的蛾眉

最后一节既有我四年前的两行诗:

暗随水镜中的妆人
描一双紧锁的蛾眉

也有我年末新近读到的王国维:

四照朱颜,银烛光浮动/小语灯前和目送,密意芳心,不放罗帏空/看取博山闲袅凤,濛濛一气双烟共

我突然很喜欢这种古典的情景,也加入了一些现代的体验。入夜不是夜来,而是日去;我们在夜里收拾阳光的逝去。我们不知道烛火一直在流泪,只看见它在随风晃动之时总也没有完全消灭。我等你像新娘等待揭开面纱,我等你扯破不得已在心胸前的遮掩,找出那种赤裸和清白,带一点诱惑,抽出鲜艳刺眼的血流像拉出阿里阿德涅之线,再把它涂回我的脸颊。让我的忧愁扭结被鲜红荡开,从此哀而不伤的美丽。

倒数第、三首,是我的“听后感”。歌手叫Pomme,我喜欢把她成为“我们的萨福”。第一首是《Seabed Eden》。

你现在知道
若有一天、会有一天
我忘了你的眼睛是亮的
就像我的眼睛忘了美;
若我走时万籁也安静
不知谁会等我,在哪里
谁会把我一次次找见

起始就是遗忘和分别—但我一直说分别是不可能的—我把你的样貌忘了,只记得你的存在,空洞的形容。我还忘了所有的方法、仪式和路径,再见就是几无可能的。我们不会再如原样找到彼此了。

我像只鸟儿
到你的窗边筑我的巢
我的家临着你的床
大海沉静又突兀
海上的记忆是岛屿
在窗前交换目光
你的耳语清晰
那一刻,夜最深
稳当而美好的是你

如果还有可能再见,也不是以人身。我能到你的床榻,但是是以鸟的身形;我能认出你,但是是靠着洋流的导引、月光有意无意透露你的居所、岛屿安静的接待所有以回忆称呼它的来者。偶然而无意。但穷尽这一切造化的巧合,我还是认不出你。我只是像瞎眼的鸟听见一声如树枝般笔直的言语,用再不能让出光亮的眼眸和你的视线交叠扫过。我知道夜最深时,静寂到了正中央,喧闹避开你的目光,然后匆匆补上你走动后给出的空位。我就知道在垂直的天空下,“稳当而美好的是你”。

……
穿过光的身形是否清澈?
这时你才收好我的痛苦
河床上的瓮,冲的干净
伊甸园子里的羞怯还没有名字
园子知道那一粒花粉
曾有命运,要长到春天里
去把我们爱过

同时你认出我但我认不出你更认不出“你认出我”这回事。我只知道你埋葬了什么,让它免于日晒和干裂,在“河床上的瓮”里用古代的方式把它重新贮藏。这一下子它回到了天地开初,那个没有时间不知生长的地方,亚当和夏娃不认识蛇也不以为自己和果子有别。他们吃下果子只是给他们另一处的身体传粉。在上帝和男人女人之外,在蛇和果子之外,没有东西知道这个园子有所记录,它代替主宰者在土壤里说出花的命运就是成为命运,然后一直活着到此刻。这时我们都不相爱了,它还把我们爱过。

……也许,
这绵绵的流淌再不完了
直到尽头,直到你
直到解释的一阵风
终于认出姗姗的来者

这算是重逢了,我不需要和你重逢,因为“这绵绵的流淌再不完了”。如果说还有尽头,那就是河流遇上湖泊,但是它们分不开彼此。只是在头进入胸怀的时候,“认出姗姗的来者”。
最后的事实是,我们不知道在对谁说。这是一句、两句、三句、四句、无穷句……还是零句?

“是我”“是你”
“是你”“是我”

求死的欲望经常是所谓的生命和光明的象征太阳引发的。

愿你烧光所有痛苦,一起萦牵
愿你永远回来
……
手臂拉成环
两人一起烧燃

我们成灰烬,地狱就洁净
我的天使,我的鬼魂
我的不染:

水和火是两种洁净。火的洁净紧致到单一,那完全的自身性,不再顾及任何外物。所有要伤害它的都先要被它伤害。这样的爱呢,阿伯拉尔也像一个女子,可悲而不求拯救的虔诚,以永世的不爱来行世俗之爱,火的自焚。但我们略有不同,我们曾经到过地狱,我们说我们的净洁本身是地狱污秽中间那极致的,连污秽也不能忍受的,既是盲目的单纯又是不自知的繁芜。我们就是“燃烧”本身。

我们得一起烧掉
烧掉我们干渴的欲望
像大地得烧掉情书的灰烬
给生命,我们曾经写得认真
现在,你可以重新写了
我已经足够热烈
这一次我们写给 “爱”
“唉”,这轻盈的喊声提起了我们
本该如此的灵魂

弃世的念头可能还没有生活的欲望焦躁呢,但是在沉静和冷漠的外表之下,或许是对生活欲望的怀疑,或许是拒绝,或许是转向另一个不同的愿望。我们渴望洁净,不意味着我们排挤复杂和脏污。我们只是不再假装单纯的相信从前对生活的爱,我们要重写所有爱的笔画和排列,一种看不懂的情书。在其中“爱”和“唉”是同一个声音,一会轻一会重,总之能把灵魂带离身体。松绑吧……

我向诸神乞怜
为我的母亲,和她的美言:
愿海吃下我们的身
— 若海愿领回我们
愿盐洗净我们的心
— 若盐愿依着我们

燃烧殆尽之后我们到底去向哪里?身体没有消失,只是从陆地到了海中,那些肮脏中无法磨灭的肮脏:心脏、骨头都化作了齑粉,我们就是这么卑微的真实。身体不求洁净,只求“盐洗净我们的心”,海“吃下我们的身”。

我已经预见我们的告别了
大地依依,浩渺的一瞥
就像我们的分离不可能。
一切初生时的祷言、
离去时的愿言
若是为了这一行,就没有遗憾

离开的那一瞬间发生什么?我们告别了,但是我们早已经看见过告别。大地不再是复杂缭绕的世界,我们终于告别她的时候才发现我们本来不愿离开。但是有一个无法逆转的时刻,那就是我们已经在距离中相互对视了,对视从此只能在距离中无限的行进,无论离得多近,总显得浩渺无凭。

这是更南方的路
把它重新记住的人,都不会死去
在余烬的路上行走
满放的夜拥我们入怀
它听着:

“我们是永恒的
而爱和我们一起上升”

但是我们不后悔吧。我们离开人世不代表我们死去。我们的身体会从海里回到土地被后来的爱人踩在脚下,我们的灵魂会在没有的地方喃喃,声音越来越不清晰,句子却慢慢流传:

“我仍爱你
我仍……”

如果到此戛然而止就好……只不过事不遂人愿,直到今天我还依然在写这些难以抑制的情感,直到年末。12月下旬,出现幻象,熄灯的宿舍里我不知被带到何方。

又是三月,春天坐到
空白住址的床上
床外是泠泠的草,东风里摆着腰肢
炉烟不醒,梦里的群溪不眠

我好像躺着又好像漂流,因为我的床榻是空白的,我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睡下。
就可以是一个燃着香炉的室内,孟浩然的《春晓》。春天坐到我的床上的时候我就醒来,窗外是一片片芳草,染着曙光刚刚升起的时候那种轻寒和暖意交替的明白。东风走来又停下来。美丽的动作把什么东西带到了昏暗里。室内凝滞下来,但还有不可见的事情发生着。

我还没把你的梦做下去
一定是幸事。王和游女
后与逐臣;舟船遭遇
鱼水相倾;滩下的积石
冲出的泪竹;你
我

我想念你;这说的是:我们的梦并非同一个,我也不能接续你那中断的梦呓。我没梦到你,这也是一件太惊喜的事,因为我不会遇到你,你只是无所谓的可能下去。因为有你我才能一次次背反自己的目光,走到另一个方向,想象另一种可能的潜在的图层,追索一切的历史都在我的胸中眼前甚至脏腑内留下了什么样的颜色和字符。我们是楚王和巫山女子,是天后和逐臣,权力中的情爱颠倒着原本的样子,让人看着不容思议;我们是舟和水,水和鱼,我们互相凌驾并反抗;我们是石头和竹子,我们支持着对方破开自己的皮肤。我们是,永远的,你和我。

又一百年、五百年没分开
我怕你再记不得我的丑
辨不出我的拙
就仿你的聪明黠媚
一笔一画,给自己裁了一幅新裙
当作嫁衣必不合身
……
等不到你我该不满

我记起我的羞怯和畏缩,这次轮到你遗忘,我开始绵延。我充当神话和史书里久经改篡却还未消磨殆尽的真实,只是我没有装饰,或者说我被剥去了衣裳。我这就丑陋起来,我一度惊慌,要披上些什么,即使不复他人口中的辉煌,至少能和你相仿,也是我的荣幸。我相信你的聪明和灵动,你看准了所有,还能和它们当中没有被捆牢的点滴说话……我那么一板一眼,我这才暴露出这么笨拙呆板僵硬。
僵硬因为害怕僵硬所以更加僵硬。我就哭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取代你,把我和你变成我和“我”?为什么一定是我们而非我我或者你你。哪怕是你来爱你自己,都是多么可怕、荒唐但是令人满意的可能 ?为什么世界如此狭窄,以至于我不能在我自己里面,你不能认我作你的青丝皓齿,当你抚摸我时我轻松的回答你一阵颤抖而非言语?

若取你代之,鼓起胸前的叆叇
弯了下面柔韧的轻丝……
我就是两个,我们就是一个
你把另一位交给我

我愿意如此,但我已经断定不可能。那就请你穷尽你的聪明才智,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和世界的托付。既然它给你这样多的方法,就是为了旁人不再无谓的看你。

或在有人过访前,把我妆扮好吧
于你心最美,于旁人正宜
是仙侣同舟的两个
还是携手投湘的两个?
到底是哪一个拥着哪一个?
君子和静女,难道还有可择?

我求你改动我,变到“于你心最美,于旁人正宜”。因为如果我们不是一个,而我不是两个,那就让我们不能分辨彼此。让旁人看来我们不是“2”而是“‘1’和‘1’”。是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人和人、他和她,她和他,它和它……一切现在看来疯狂的、无意义的组合。
蓦地结束,我知道我只是躺在床上坐在阑干边。

只有一支烛共我流泪。

从爱到人,中间是这些问题问题:我和你,我和它。尺度与规模,大和小。类比、比喻。进入和穿插。变形。

人
-

在《列子》的原文里读伯牙子期的故事。

我把岱岳推置在你肝胆间
你长身而起,把它纳在楚越千里
我把江河吹送到你口唇边
你徐徐而卧,把它泻入海水一杯

一开始两位朋友在对方那里认出了身体之外的形象,不是心灵,不是灵魂,而是淡漠无情的动作。古代哲学中从没有阐释清楚的亮点在于,有情者以绝对的无情为前提。不是说无情就是绝对,而是说绝对者的绝对性就是无情;这种无情赋予有情者的底色是悲怆而非悲欢。顿挫先于抑扬。

你把它们送还给我

所有有情的怆然,不敌
秋水灌注时的一滴
人遭遇那个逝者
它睚眦之间就遁去
没有更细的弦能
这般刺入人心

子期“听”到高山的方式是我们难以理解的,伯牙之“志”不在于表现,所以子期也并非在听。子期听见高山轰隆隆推进到伯牙身内,伯牙又以操琴的手法“长身而起”,让自己在另一处延长伸高,终于能够和高山相匹。流水之“志”乃是一样。
由是,子期之听不是接受,亦有所生发。他听到的是伯牙和他共同操持的琴声。正是他当初无情地听,不去理解感受,而是描画声音运动的幅度、波动,连同伯牙的操持,他才指出了姗姗来迟的情感。所以说“所有有情的怆然,不敌/秋水灌注时的一滴”。那一滴水叫做时机(kairos),由于偶然而显得细微叵测。它的背后是天地之间泛滥的秋水,但是不知道哪一滴会掉下来。人必须动用一切其他的方法来逼迫它,越是逼近越发现它无可逼近,它的纤细是没有厚度不可“挤干净”的。越逼近它它越逃逸到最外侧。

你的一生止于岩下
……
你把流行的甘泉拢下
你把低委的埃尘堆起

点出或者生发出那个情感对于两人是很容易的,困难的在于一直和那个时机“同游”。所以伯牙失然而释然地发现“吾于何逃声哉?”。于是就放弃了声。这也是《齐物论》说“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时同一个反过来的过程。关键就在于成亏从无到有的那个时机,人在做什么,或什么也没做?
我看伯牙是释然的,他“一把推开/满天风涛,旷野的兽禽”。无声之外,还有充满世界的生命。

《无题》中的重复。

有数的川流,你延展芜地上
被垦平的厚壤。你能不需要
孕育而生长。你是等待蹙起的
波痕。世人驱驰如竞争的结

我们在事物的挤压当中相见,它们的前胸已经融进我们的后背,但是还没有和我们变成同一具身体,而是像《会饮》的神话那样。我是要“看穿”你的,你不过是情意、智慧、庄稼、浪潮。你是你自己的土壤上那条分叉的水流,你是你自己的波涛的背面而你看不到什么冲突着你让你面向光明。你是你自己打成的结而你一旦拆散就变成空无或线条。

在世人着迷于你眼眸的年代
我发现了众山。远处的锯齿
近处的树纹。坚固的涡旋里
或许不再履危,但要继续涉险

我“配得上爱你”的原因就是我看到在你之中逼近或远离你的事物,看见你的身体怎么扭结缠绕,印染和伤痕预示着你一定的走向和遭遇。如果我做到了,我们就涡旋到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我们的身体看起来是独立的有疆界的,但是它们真实的材料已经相互渗透、碰撞见面了。

某一个人是什么?

寂静也是逐渐地发生
野兽学会语言,然后沉默

这曾是回声的宫殿,
人马迭进,宝藏深埋
耕作的和放牧的,
照料的越来越长

是“是回声的宫殿”,物质和运输者不停地进出交换,贸易。定居的器官代谢着,游牧的运输者不断丢失和拾取。如果这些微小扰动的交互继续运转,我们就说“这个人在生活”。

让他害怕。让他忘记轰鸣
他来自明整的壅塞
要重新认识人类:
结城而说话的动物
给日头头脚打了结

突然的要求,“要重新认识人类”。人类并不是明朗,它的基底是阴沉的——因为我们可以看到其中“要素”(所以不是生存主义者说的那样是晦暗的),但是要素之间多了一些有所敌对的东西:城池和语言。后两者把这个动物能看到的日出日落打了个结,像袋装物品封了起来,任昼夜从头流到尾(像沙漏)再反过来。

阿赫玛托娃在塔什干的所见,世界大战对人的解体。

烈火烧白的双鬓
支撑它的头脑也在黑暗里褪色
这女人喜欢在窗边坐着

凝聚的爆炸轰响当中,我们知道这是数十年酝酿的矛盾的肆虐。阿赫玛托娃的肖像是坐在房间里沉思,深蓝的连衣裙把她抱起来。她的头已经不在身体上了。一个因为痛苦而忘记跟随身体移动的头颅。

伫立在生的债权人前
不认得跑动的影子
倚着毁灭般的画作

就这么悬停“在生的债权人前”,它还欠着生命一笔借贷,它现在濒死但是续着命。生和死之间者到底算生还是算死?这是个永恒的境地,堕落的永恒。毁灭像影子一样在平面上挪移,但没有跑动这回事。跑,是活人的动作。

今晚的星星袒露伤痕
同样的月投照在外墙
旧的伟大让你打了寒颤
旧的欢乐要你耐心

沉思的阿赫玛托娃依然怀念所谓伟大的俄罗斯,她的民族、语言、宗教文化和心灵。但是这些庞大的实体(尸体?)什么时候来到此刻的你周围,这会让你打寒战。

被拖延的守望……

你看到什么?

—— 脱落色块的自然
原野比花树更累
—— 塌掉的平房
生命变窄的缝

让人快快忘却的伤寒
疲倦的人自己是泉水
是自己渴望的、最上的清凉

脱落了生命的自然,坍缩回破败的活力,蜷在石头里的万有引力。你在室内做什么?你是个太明显的伤痕,渗透了夜晚的寒气,这个伤口不流血,但是流失热量、动能。这种发寒的病却能给自己当药品,你不是曾经就渴望这种清凉吗?有别于苏维埃的紧张热闹,冒烟的机器和发火的枪械。你只好把自己致死。

是手和手频繁的扰动
但高原缓缓
它不会转身
“神圣的天真”
看不出年龄

天上呢?大战不是帝国和帝国的手吗?所有人都看清了,看到自己“从前的”罪孽或荣誉如今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而这种效果在从前却被当作太宏大的命运欺骗。除了大手以外还有中亚的高原,缓慢滞留,保留着一种看不出年龄的“神圣的天真”。什么样的神圣?什么样的并非明亮的天真?

渐次枯萎的玫瑰
远隔着花园,实然的永恒

你不再看外面,你作为一道视线停在外面。大小事物仿佛按着原来的次序从远到近一层层枯萎,中间这个凋谢的过程,你当做“实然的永恒”。

你的战士们是什么?

不祥的全都来了
纯粹的恐惧下临了
你是个受惊的抚慰者

被恐吓或鼓动的耗材?荣誉和耻辱的载体?在那个战斗、胜败、游击、恢复、反动的诸多瞬间,过去的一切虽能解释但显得孱弱。“他曾经是个好的布尔什维克”、“他曾经投机倒把坑了农民”……这重要吗?不再间接的重要了,他过去所导引的一切,现在就是他面对的堑壕和炮火、俘虏和冲锋。有因有果,但是没有那个“冥冥之中”。他们的肉身现在就是所有的关系。

当裹尸布变成了绷带
教堂里生人和死人就是胜者和败者
请看伤者搀着白桦
在血和尘之间扯起旗帜

“伤者搀着白桦/在血和尘之间扯起旗帜”这些还没死的人,品尝过了战争。“病从口入”,战后席卷一样灌注到他们的体内。黎明升起的时刻就像一把剑残酷的刺开他们只愿意睁开或者只愿意闭上的眼睛。

他们都尝过严酷
还是用舌勾连着火
天光如剑,残杀的人中
只有因痛苦而勇敢的人取用

在走过星辰的烈风中
亚洲来认她的姐妹了

你看着他们然后知道了些什么,你知道高原的纯真在于她的人民受了伤害,她的神圣在于同样是她的人民汲取了战争那残忍和细致的机理,那种漠视伤口、从否定之否定中创造肯定的肉身的光荣是可赞叹的。你能说什么呢?你不是只能代表她,代表母亲亚细亚,代表中东亚的第三世界女儿,来欢迎她的母亲和姊妹——反对帝国主义的风暴吗?

罗莎卢森堡的“谥号”是低飞的鹰。

同伴新作伥,偏翼固难抟。
牝狮竟首倡,誓使同志完。
笔未击毒鸷,血先沥平芜。
身死作旌帜,旗卷道不孤。
胜男虽超迈,冥雠恨势微。
常欲穷碧落,毕世竟低飞。

很常见的是,行动者把自己的同志称为某种动物:熊、鹿、兔子、猎狗……他们善于用这些非人的生命来简练地描写由这些非凡的人们创造出来的但同样非人的成就的风格。查拉图斯特拉最爱的宠物之一是鹰,是骄傲;罗莎像鹰的地方则在于她力图超越。她超越中派一如她超越男人。她孤单而坚强,但是是在天上。她或许擅长从高处突击捕猎,但是最后却永久地盘旋在得手的前一刻。谁知道呢,或许她在世时真的喜爱过鹰呢……

这一首有两个来源。一是我的朋友的原诗,二是曼德尔施塔姆的诗:

梨花和稠李瞄准了我——
用散碎的力量把我准确击中。

一簇簇花朵与星辰,星辰与一串串花朵,——
为什么那里双权并存?何处盛开真理的花序?

是花瓣纷纭,还是挥舞手臂——漫天叩击着
空气,我被这白色的小链锤击毙。

而这双重的甜蜜气息难以共处:
它们争斗着,徐徐飘荡——混合,破碎。

比较关键的一首。如何理解天地运动的二重性?春天,我们总是生机的萌发。但为什么我们能够感受到它们?春天的躁乱无章,意味着什么?

我们以何回答星星的注视
当寰穹的眼睛瞄准了我们
严峻的轨道投影让
浆果迸裂,蜜蜂兴起了
雕刻般的舞蹈,摹仿年岁的针
大风和锤子中间开白花
实打的芬芳,逃也逃不脱
鼓动每一瓣生命的争论

人是个异类。所有的生命都在自在的伸展,但它们不会高兴、激动,这只是它们“应该”的。只有人会发现冲动或者我说的躁乱,也就是美好。不妨想象人的位置吧。所有的花草的繁殖、东风、小雨、动物的兴奋。人是被夹在中间的,人注定要有所感受。人的感官太过充盈了,所有好像苏醒的都要来人面前舞上一舞,在炫耀中带着胁迫。所有的生命都好像涌向它,这个奇怪的牺牲品。人是被所有东西瞄准的目标。
但是人也可以认为其实是其他的所有东西被“天”瞄准了。是所有天体运转的特定时刻,让每一个动物如此这般运动。每个生命携带了过多的原因(回归线运动、太平洋上某一个风涡的生成、蒙古冷气愣了一个神、北方某个乡村的人打了个喷嚏)以至于其理由何止是充足?它的根据向来是过多的。所有的根据凝聚到这一点,这个个体处在秩序网络的节点、空隙、接合缝和钉子孔上。但是反过来,事情的原因太少了:为什么是它,为什么整个宇宙的运动一定要它承担?所有事物的重力对于这一个梨花和稠李难道不是太精细?为什么在出生之前它们没有死过一次?但是已经发生了。针尖一样的物料可以承担星体的威压。这不是奇迹吗?

这段日子松开了逼问
而花序的接合愈加紧切
刻写下永恒的涨潮:
宇宙的精妙从不退却
每一枝火都是耗不尽的
风的衣沿处,事情不容窃夺

敲击的节律合于现实
所有工匠手眼平行
按下微笑,不分你我
欲动的可以静止,相错的可以并肩
漫长的可能等我们看见

这是最美的地方,所有言都有其行,事必有痕,没有运动是从无中升的,但所有秩序也都不是从充满的地方下降的。这就是美:大风和锤子的配合、铁一般的规律和席卷性整体运动中的空乏的接吻。必然和偶然相互背对背,相互是对方的影子面。每个存在都是“双权并存”的后果,真的应该庆幸它们的力量能够从撕毁拆解的火苗和凝聚致密的水滴中产生。

唇吻相对的提问
总是最初的一次
人不会丢失,但人必需爱上

人做什么?如常人一样,一直惊讶于生命的层出不穷当然可以;去思考生命过多的原因;去发现“日子松开的逼问”、“花序愈加紧切的接合”是第三。但第四是把自己放回其中。我们的思想是我们的头脑被星光击碎后的琥珀结晶(核桃!多么形象!),我们多么喜悦于自己的脑浆和血液迸溅啊,就如同春风里的“花絮纷流,蝶翼轻扇”。我们应该庆幸于自己的毁灭,否则思想从来不能诞生。
思想到达哪里?每一个事物都是“唇吻相对的提问”,可我们看来这种接吻总是第一次、最初次。思想忘不掉这种感觉,可是每一次它都仿佛是头次目睹。思想要爱上这种世界对事物的爱,这是宇宙最活跃的时刻。这是思想的一种冒险性的忠诚。

四五月份,暮春和初夏。我认识更多的伙伴,比人“更像人”。

大风走过。青色的东风
本是飒飒的歌喉
你们让它寂寂无声
盘桓在浅碧的领子
你们是乔木的臣子

孟子把忠诚者叫做“乔木之臣”——插一句,我的文字里根本没有拟人这种“手法”——我也见到你们原来的样子。大风走过这里看望你们,巡行的女官一路唱歌,到你们这里惊喜地沉静下来。你们的高贵、深沉和通体的沉着让她满意。你们保护着中央频经生死的花朵们。

干旱时节以你为餐
土地里的织纹螺旋着色
而风是看不见的雨
所以久久低头
婆娑的衣褶、
微涩的呼吸

你诱人的头
在藤架下朝着太阳
没头脑的舞蹈、
摇曳之间的静息

屈原在干旱又湿润的季节想过吃下你,我寻找你们潜行的尸体,沉睡的衣袍贴紧身子,我看见你们从土里破开裂缝,然后以一种螺旋的方法包裹自身,时雨下降携带东部的物质给你染色,你多骄矜!你值得美人这个叫法。我遇见你时你是初长成的姑娘,衣领婆娑,呼吸容易激动,热气尚带未驯服的青涩。忽而阴雨的时候你又“死过去”了,“在藤架下朝着云彩之后的太阳,跳没头脑的舞蹈”。

外人看来只是一派汗漫
可最温柔的喑哑
莫过于彼此漠然

古老的自然哲学传统直观到,自然本来就带着一种在人看来算作死的状态。自然是喑哑的,又是还流露出人所不理解的奇怪。植物在束缚中从心所欲。人说话太多了,在表现传达、指示命令里才自感自由。但是还有一种温柔是冷漠,自任同伴一起生死出游。
总之,我渴望见到风-人,乔木-人、牡丹-人……这才是我的朋友。当我把“你”当作动物、星辰、植物、用具中的某一种时,我才算重视了你。至于“人”?抱歉,我实在不认识。

《无题》。我从爱情这里看到人的更多面相。

我很明白你
你的肚脐,你的指尖、耳洞、眉间
通过你的一点,我掠过整个你
却从未踏足哪一寸肌肤
……
在交错的世事中
只有我们听见那笑声
锁在两个肉身
……
生和死间开阖的一线
是你如花的双手,搅扰着如花的梦眠

“和那个具体的人隔着一层虚无的膜,就像缩水的皮肤和饱满的皮肤之间那个存在又不存在的间隙。所以我触碰过那个不言语,但是接受或者拒绝的它。它甚至没有表情。它和栖居的人相互诞生,同是人的母亲和女儿,因为它就是人人也就是它。可是人从来不认得它,只有那个来遇见人的他人才能发现它,通过好奇和彻底。我通过它完全的认识了人,我碰到它的头,就是触摸人一切具体的缝隙空洞和弹性。多么神奇。
在和他人的关系中,我们三个共有两个肉身……但也或许是四个,因为那两个始终不能共存,我的它只有他人能看到;更无法产生第五个。它在哭笑悲欢,隐秘的、张扬又低沉的,轻盈的,细密如丝线的。它必须住在我们的身体里,随着我们的肉体蠕动。我们难道不需要为它(们)负责吗?当然,辜负它们是最痛楚的。”
这是生命的现象学所说的“生命”本身,是不及物的Erlebnis。我们并不拘泥于身体,因为身体从来没有拘泥于“自身”。身体早就和他人走在一起了,以至于他人甚至不算是它的一部分。

《德穆兰》中,有一些进一步的甚至超越性的发挥。这种人可以听到生命告诉他必须做什么。

决断生死,显明真伪
贯穿每一颗久候的心
……
承载忠诚,撕开混沌
呈露每一条遮掩的裂缝
……
在集会,在陋室
支撑每一个紧张的姿势
……
单朴的心灵
因街巷的无名而广大
—— 我的手。

这个生命更有一种历史性的走向。德穆兰是“自由”派遣来的,自由一瞬间住在他那里,但不是以生命的形式,而是和生命相对。
这里包括生存主义的瞬间。代价之一是历史不是安安稳稳住在身体里的,而是凌虐性的穿刺着扎根,它必须突破最低限度上的有限性,剖开“头颅”,以便它可以说话。其中会有“脑”震荡吗?我目前不知道。
但是历史会给予他权力。看起来他会英才天纵,无所不“能”,但实际上他也只是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历史给他引了一条冒险的道路,不一定生效但是如果生效就只可能是这一条。是道路而非方法,道路会牵连起区块、路标。这条冒险的道路不会缺乏拢集性的分叉,他会随手创造出恰如其分的作品,这是他主动地触发“双权并存”,他是历史的准星所以他每击必中。不确定的其实恰恰是道路本身,但是他也无法去算计道路了。他只能走此一条。

削尖的笔,蘸血的笔
决断生死,显明真伪
……
被造的纸,受辱的纸
承载忠诚,撕开混沌
……
托举的桌子,围坐的桌子
在集会,在陋室
……
单朴的心灵
因街巷的无名而广大
—— 我的手。

代价之二是他必须把载体和材料灌注入另一种“姿势”,这个姿势当然会以他的风格的名义。他要把这些载体(人和物、语言和运动)赋予特定的功能、倾向,或充实或散漫,终归不再是死物而是可以聚集一处的群。比如人,他的“心灵”对人心所为会像历史对他所为那样,一种强力的意识形态,撼动着懦弱,流散进住处,像幽灵、巫术和德鲁伊。被掩盖的力量的线。

让这短命的人儿喘息
只要他在我的永恒里明白
自由只在瞬间
对他说话

他一定是可怜的吧。他的“生命”被在这一时刻“提点”抽调,永恒的历史从这一点挤进凡世,然后力图扩张。但这个过程一定会结束,一方面是因为永恒之为永恒就在于“不屑于”时间,它一定会抽身返回;还因为它必须借助的他一定会被它吞噬、燃烧。作为一个个人,他一定会耗尽,这个瞬间让之后的时间都显得死生不明,只有这一刻他曾经明白地活着,因为他的心胸只在这一刻为着自由而吐故纳新。

《笔名》。

夜的毛孔里,无名的呐喊四处而来
壁垒明堑,却隔不住回响
江边的火堆捞起来一盘明月
来自人最陌生的声音

新的人(的认识)从无边起伏的夜晚地平赶来,四面都是明目张胆的“壁垒”,那就是“人道”。江边似乎是搜寻式的施工,燃烧的轮廓正打捞着天上坠落的星体,分离的实在和运动。星体是人最陌生的存在,但这正是因为人就是另一类型的星体。

摸象的盲人最为欢悦
第一种被赋形的肉体,又第一次被剥离
从手足到混沌未分的集团
从欢快的地平,到轻盈的太空
莫不伸张永恒的搏动,伴我们上升

人们嘲笑盲人摸象,但是人们没发现他们的“自己”就是那个他们不要摸的东西。无法体会盲人的欢乐在于发现。作为星体的人这回事是怎么发生的呢?有混沌的质料,有撕裂和探索的双重冲力,一次次地失去皮肤,抛散、回投。为什么说这种双重冲力的后果是上升呢?因为这是向着分化的旅程,开放了脉搏一样的力量,以及开阔的轻盈的空域。

我们没有性,但世人总认我们为第二种
我们第一次成为现代的人
而对于我们一切都还太早
抬头望的、大胆的、永远年轻的人
在恒星、热风间磨灭自己
致密,高大,没有代表
我们是人类中所有的星星

这里出现“我们”,这当然是想象的群类。“我们”明白自己怎么以极大的运动为背景才产生,我们像星体一样“高贵”——一种由朝向绝对产生的高——地漠视身份和人格(性别),星体受着宇宙中物质能量流的冲刷,但是对自己之上的物体、环绕的卫星等等无动于衷。如果人还以它们的眼光考量,“我们”就总是采取受压迫的形象。

愿我们不是歌颂、祝祷,而是
在可叹的广袤中永远光荣

细节:《大脑性的宇宙》
“我们”就是人类中本来就在的所有的星星。“我们”是孤独的,一种在充盈、拥簇中的孤独,一种在虚空中瞭望的光荣。前者是牺牲风干的姿态,是黑土地里的麦秆;后者是航行着的动物,是披荆斩棘的刀剑的眼。

“乐观或悲观”的问题,潜在地关注对人的理解人怎么定位在宇宙里的自己、人怎么定位这种“定位”?回答这些才算能够有所“观”。

那些人陪伴时的无声,足以扰乱星丛
我随手拈出一缕生息
拿轨迹和镌刻直射宇宙的偏心
它盘桓…… 古老的锥子倒向我,只是凉风习习
地球不动,我亦只是苍茫的肉体
为不动的莽苍划出一线分离

仍然是那样的直观:准星。思想的人可以“随手拈出一缕”生命,以此为代价去探测它和最遥远者的距离和其中的所有间隔。必须在其中有所规划、镌刻,否则只能看到宇宙的“正中心”,但是重要的确实宇宙的偏心,这表明宇宙的不平衡、溃败的可能和表面和谐的勉强。画出目光的最后一笔,宇宙也反过来看向思想,好像思想只是在完成一个宇宙已经预先提供好的接纳的动作。人和偏心之间吹过习习凉风,从此人的肉身可以歇息了。思想耗去了肉身的力量。肉身现在放心地跟着地球或动或静,这在自体运动中吹拂着的苍茫。肉身那迷离起来的目光悬停在一道方向上,保留着永远的划分的形式可能。

像大旱的时节,人们固守着少水的瓶罐
枕倚的姿势不会风化
上和下缓慢地碾磨,未来的种子在齑碎中迸出
而人群中个个不可代替,那些抿住的唇
在夕照里翕动着细细的心情

这样的“人的黄昏”里,地上发生什么?地上大旱,有人奔出家门寻找吃食,有的人已经干死在路上。其余的看到这些的人?仓皇的人是运动的潜力,死人在空气里成为化石,以自己全部的收纳可能为代价铭写天时的前一个洪水期。思想的人看见“上和下缓慢地碾磨,未来的种子在齑碎中迸出”,看见风涛切压着大地,大地阻滞着锋面,雨可能形成,人或许遭殃。但更真实的东西只能在此刻扯下皮肤,散开那些本来装模做样兜起来的内容。那些阴沉的考虑着的人是抑郁的——海德格说真正的思者都是抑郁着——抿起嘴唇,仿佛在遮掩马上拦不住口的语言,但也是在防止里面射线的喷薄,只是“在夕照里翕动”,它们看来静止如罗丹的雕塑,但是它们“细细的心情”已经变成可见的气氛氤氲了。

而那些惊世的爱和疾病共存,恨总是沉重地忘却内核
连光和暗也不分,再无法决断
谈不上幽深,谈不上重复,什么都谈不上……

接下来回答开始的问题:那个快乐和生气勃勃的斯宾诺莎不知道自己的肺病和恨,他“惊世的爱和疾病共存”,“恨沉重地忘却”实在,快乐的纯灵魂。这里是无法抉择的优柔寡断,只有理解、理解和理解。这里是迂缓的细细的翕动,夕照里难以察觉的蚊虫萤火的流向、归家的人交杂的闲谈中的渴望;这一切当中慢慢退却的话语。一切惊人的散漫开来。

而我,我活在夏夜、着火的石头那里,但那又不是我了
可对于散居的火光,这是感悔和解放的日子
夜花开放的时候,岸连在一起,我努力举起所有的意象
引着船长朝未垦地远走,隔着高大庄稼的群

这就入夜了。我在哪里?我在“着火的石头那里”,石头着火,我也就不再是我自己。这坚硬到不能穿透的东西和燃烧的毁坏形式厮磨却不合在一起。我挪移到“散居的火光”上,石头还坚硬地坐着站着,强力地坠在地上。火光照亮背后的沼泽、灌木丛和人家花圃里的夜花开放,一点点连在一起的花的岸。花一簇簇,人可以快活地提取花中细细流的蜜。我“举起所有的”标志、字体甚至旗帜,引出来一个船长(他要做什么,去年写过)。我们走向未垦地,那些已然成熟的庄稼结成了群,把我们和往昔隔离。

新类的生育。

像洇去掩饰墨迹的脓血,坍破的字块
生出扭曲、淫乱、漫漶,又那么自然
妻子第二次受孕,巨大的石头在胸膈中
逼她淌出咸泪来模糊旧的真相,来分离

一段话让一个人生出另一种血肉,人们平时梦寐以求的“灵肉合一”现在实现了,但是人们却畏避着这种恐怖的真实作用。女人会扭曲着散掉,却孕育着一个后果,一个必死的;婴孩,一个永恒的诅咒。这种情感触动住在她身体里,把持住那些不被触动的部分,像凝聚成石头的电流。她分泌的泪水也全是情感,是那些古代丑陋的报仇精灵的话语。

分娩时,撒旦操针,耶和华铺垫
把创口淬得邪恶,给一切善叫魂
婴孩一阵阵爆裂,和母体向永恒结晶
变得白、虚灵,意志无懈可击

她被憾恨强奸了,她要让这个世界加之于她的恶毒变本加厉,那就是为这种强加的关系诞生一个“孩子”,让这种恶毒以肉体的方式不可撤销、弥补。这个女人被一种化身为魔鬼的背叛关系双重强暴。这时她敢于接受了,她把邪恶的种子拿来吞咬。
可是这个孩子之所以在肉体上必死,只是因为它会在理念上永生。她的诅咒就是她的孩子;她的生产就是她的流产;她的徒劳无功就是大获全胜。

两个声音撕着那一个生命
“我不管这种或那种,因我早已不在横生
的强暴里。是你们需要我的义务,而我
拿走了那份软弱。而世间再无刚强”

毋宁说是两个维度争夺着那一个意志。这个意志最后从一个世界带走了软弱,那个世界从此也再无刚强。她是这个小小世界的自我克服。以死达成的纯粹总是显得诡异,同时又无谓。谁会追求这样的复仇呢?那些低于人的人类,那些受辱的、被强加上一个人的名号的非人东西,那些不能享用人的权利却要履行人的义务的动物。

非人东西在人之中的散布。

他在你心里播种,一个孔隙就把世界填满
高大的生长就在你名字里,它成就自己
……
大诱难当的毁灭。

人和事物一样充满着孔隙,佛陀的眼睛能看到它们,他的话语也就是这种能够进入孔隙的“非有”。这种力量马上要掌握听者,但却是一种否定的形式,它的听者当中造成撕裂、彷徨、散架、酥麻又酸疼的失能,这种叫人的造作物才能走向一直诱惑它的毁灭。在毁灭里你才真正地落了一次泪,你知道瓦解是一种产生,本来被缚紧的存在们现在快活起来,你怎能不为自己的毁坏找来新生的宁静?

在大河亘绝处濯发,瓢泼的鱼游进眼睛

……众生给了你这些名字:
善实、善现、妙生、慧命
颔首低眉的一刻,无垠的国土那样小
一切有情要把你画进平等里

……如果涉水
你就脱去累年呵护的肉身
让他教给你另一种时间。
……
想起曾被金刚打破了心
他捧起碎块,喂给炙灼的风
须菩提,你见到空空的海之上
裂开的眼都在落雨吗?

这样你就到那些河流一样的存在里游泳了。你就是这条河的一个片段,你不断地承受鱼和沙,你在一个瞬间是它们,在这个瞬间上你是它们流向的那个放入光明的眼睛。你把自己洗了一遍。最后找到这些名字:善男子这个有趣的翻译。善实(智慧的果实或事情的情实)、善现(就如此呈现、呈现的智慧)、妙生(本来的生命,生命的神妙)、慧命(一个叫做智慧的生命,一个带着智慧的生命)。一切有情要把你画进平等里,你到了一切有情无法和你平等的地方。这时你想起那个叫“悉达多”的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它什么也没说,它把你的心打碎了。它要你看这所有空空的世界其实太满了,只有空的裂缝才能带来解放的雨。

人之内的时间。

我们出发时必经的旷野
还是我们初生时的那样
……
我们历尽沙漠
只是为了学会行走
允许一眼泉跟在脚下
浸满此生的孔隙
……
努力乃艰难的事业
磕碰障壁或穿过幻影
生死不曾有命
……
我们学会蓄养自己
放牧在我们自己身上

人不拥有时间,人就是时间。每个时间都是一条路,许多看似无奈的事件得走这些路。我们最应该甘心被它们践踏。

我们承载无数人
在星群间奔波的耗费
如今都沉默地走着
……
都在我们手中虚以委蛇
不需要真的走过;需一俯仰
把它们唱成内里的歌

所有的路都是路,所有走过的事件都会有痕迹,我们把我们被践踏的地方就当作我们自己。这是内在性的责任,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低头抬头,也许是一次改换天地。

液滴。

看不清人事在冲撞,还是江水
洗清人的血和事的汗,对江神从不吃力。你也学着
混茫一切的杂污,来和唯一一种净洁相对
可是清澈让天地眩晕,让你自失,让波流缠结

人混合着固体物质,把后者带进一条河里。人洗不净杂质,纯净是一种致死的狂想,也是一种坚忍的残酷的执着。你看过太久的涡旋中的混合了,你发现混溶是最自然的,人们却以为生来就处在单纯当中。“你也学着/混茫一切的杂污,来和唯一一种净洁相对”,但是你学不会,你不知道哪里还有一种唯一的净洁,如果一切浑浊那么浑浊就是一切,你不认识一种稳固自在的明朗。因为你在浑浊里活动的够深,你不是走向失败,就只能走向闳富。

你从那涡旋之底回来过一趟,还余下点点的明朗
就把词语扯来当了赠礼,奉给使你疯狂的霎时浓云
……
人的指向、衣裳、呼号、回转和姿态太轻
而薜荔、女萝、桂枝的生命太重
铜像金靡,强固的败给更强

你不是那个练达的庄周,你找纯净是因为你混迹了很久以至于你摆脱不掉浑浊,或你只是情愿自己在摆脱。你看见过人是如何从动物蜕变过来的,人和动物没有相似处,因为所有动物已经都变成人——不仅是动物,还有植物还有天之问还有荒古的半神。人纠缠上在它之前就存在的事情。“人的指向、衣裳、呼号、回转和姿态太轻/而薜荔、女萝、桂枝的生命太重”轻重悬殊是因为前后两者就是同一件事情所必然表现出来的轻盈和沉重。

你……俯着看着
这些从泽畔长身而起的人,抓住不能尽漉的幽湿
从和猿蛇共寝,到把世间的美好隐藏
你拿出诗行,像水给出砾石,滋生蚊蚋
没有慈悲能和残酷相换,那就
更硬更凝结,做终归苔生足底的剑
做折断菖蒲脊背的石头,坠着八百年楚国沉沙
等阆风吹遍袅袅的水,等你有独立的遗芳

但是从人变成为非人的行动仍然是难能可贵的,把人中的非人(精神)变成人之外的非人(作品),再变成人之间的非人(蚊蚋一样滋生的鼓动),最后变成人之内的非人(伟大的但是不可称之为人的风格:“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这是人的一种伟大。在你,你变成了什么?还有别的形象。你分散了自己的心脏,散入楚国八百年的国祚(这是心灵);你变成催熟花草的暖风(这是言传),你变成逾越三山的声音(这是空间、速度和腾挪)。你变成碑文和皱纹(这是铭记)。你变成了用香气扰乱了腐臭的兰草,你变成插进烂泥中砥柱一样的间,你变成八百年楚国沉没命运的负重,你变成年年涨起袅袅水风的洞庭。

聂鲁达(战斗的文字)致博尔赫斯(文字的战斗)的文字。构想的对话。

我不认识我
我不歌不唱
我回头只是狂飙卷过碎纸
……
堆积下来一个人的模样
你是布满消陨的碑石
我常在上面的流里驱使着陌生

“聂鲁达”可以理解“博尔赫斯”中的晦暗,但他不理解,因为聂鲁达缺少博尔赫斯。“聂鲁达”没有自己,而“博尔赫斯”是作为理解的自己。比起博尔赫斯,聂鲁达是放纵的但也是慷慨而真正负责的。“聂鲁达”不牢牢锁死自己的生存,但他也知道生存之绝对,但是除了另一个生存没有什么可以取代生存。明白自己和他人生存之绝对,就是明白自己或他人生存的相对。聂鲁达看到的永远是广大的美洲摊开在一个名叫“聂鲁达”的眼睛面前,这个眼睛是从红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泉眼中的空心花蕊。所以当聂鲁达看向自己的内部的时候,他只能透过花蕊的空心一路看见茎,看到根系,看到土壤,看到大地的堆积,看到大地上的破坏和制作。“博尔赫斯”认为自己是混沌的纪念碑,但是“聂鲁达”在“博尔赫斯”的“上面驱使着陌生”。“博尔赫斯”是所有人(包括“聂鲁达”)的自己。

为了你们说 “真”
我让你们先学沉默
是盲人就紧裹双耳
是聋人就刺穿口舌
直到你们的禽生出獠牙
而劲眼却低垂

聂鲁达告诉诗人们他要歌颂流亡者而非安居的作家、矿工而非学者、粗鲁的克里奥尔人而非典雅的纯种人……所以“聂鲁达”打乱了“博尔赫斯”的官能,每一项错位都破坏着原来填满的团块。博尔赫斯的眼睛是盲的,但“博尔赫斯”的眼睛是聋的。聂鲁达将要让书房里的博尔赫斯们走到铁路上奔逃,“聂鲁达”把“博尔赫斯”变成了长獠牙的飞禽、低垂着力量和劲道的眼。内卷的锋利,藏纳的飞行,收拢的攻击。

让你们撕烂策论
当做预备地狱的餐食
你们不要听我,我是久期冲溃的防线

“博尔赫斯”们不会听“聂鲁达”的话,后者等待着甚至挑唆前者去反对它,但只有如此前者才会实现后者的驱使。

我从你们那里接过面具和肉体
抛进阶下的紫花、残兵和死人
老的玫瑰、老的战争
我看到不能自已的年轻
你们的皮肤充沛何其!
那时候敌人的 “我” 也一歌便摧靡

一个交叉的地方,“聂鲁达”让所有博尔赫斯们冲溃了,后者一度惊恐地让前者捏死自己的心脏,然后前者把残留的肉块喂给卑微的土地,喂给死人和不会说话的静止沼泽、一切能被称为古老的欲望、争斗甚至那些遗忘了自己的年轻的年龄们。博尔赫斯们死了。让他们死吧,他们必须牺牲一般养成另一种“聂鲁达”之中的“博尔赫斯”,把自己当做前者的血食骨肉,把一具干凉的形体充满为一个身体。那个时候这些东西就可以“唱着歌”把敌人的“博尔赫斯”撕碎或拼合了。

大哥伦布的土地上从此长满一种叫“战士”的植物。

《无题》

我抛弃了接踵的波光
你是明网
沿着你赐给我
天结出的盐

为了把你当做目的我要先把你当做工具,当做通向世界其他地域的地图和道路。如果你的皮肤褶皱就是管道呢?如果你的眼睛是隧道呢?如果你说的话是一段苏醒的关系呢?如果不是呢?你是的,因为你拥有如此这样拥有你的我。我爱你是为了逼迫世界向我吐露实情,我冲撞你是为了探明网络,我承受你是为了啮咬走神世界的敏感处……

反对海子的《九月》:没有人,人不存在。

乌云之下,你把旗子扯到最远

上帝最孤独的时刻是祂不知道每一个人都是祂,不知道人不知道祂就是人。祂在一切事情上劳作。

雨,倾倒天柱的雨
淋湿了众神的脑袋

神是酝酿着的雨造成的,雨刚刚下降,草地初次湿润的时候神也刚刚醒来。祂才知道自己在创造。阴暗之下的造物才明朗起来,在乌云当中传播着光。还没有人,地上是众神,是祂曾经的兄弟,如今祂随着这一场雨来终结和背叛,来收割众神低垂的脑袋,鲜血淋漓的大好头颅是多么好的准备。

那些正黄、明红、湛紫的神
腰杆纤长,也在碎玉里死生
那些分瓣而不结实的神

祂的兄弟们死后有了色彩,从前他们是缺乏色彩的,现在他们才能一边炫耀自己的远射和恰当公正(正黄、明红),一边独守自己的高贵(湛紫)。他们重新活出来,变成低于祂的神,但这个时候他们不再是“众神”了,而只是“众多的神”,他们“分瓣而不再结实”,没有血嗣。

世界不只需要神
神不只需要一个人

在祂所忽视的地方(祂并不是全知的,在下雨那一阵祂还没有醒来),还有一个你,你这张开旗子的东西,“你把旗子扯到最远”,你给了祂一种视线的速度。现在祂知道你叫做人。你知道“世界不只需要神”。神现在知道祂需要人,但还是你知道“神不只需要一个人”。但是那些人是应祂之召而来的。

打马的人越来越多
当他们执辔在高处
阴影的斥候驰过低谷

这些另外的人是“打马的人”,足迹哒哒按在陆地上。“当他们执辔在高处、阴影的斥候”就围猎了众多的神们。他们是另一种强力,祂喜欢这种渴望压倒众多的神们的力量。

散布的民族是山原的真相
你把敬礼归还至上者、箭矢归还时间
唯独没有东西可以归还他们

但是这些人也不是祂的“子民”,他们是“山原的真相”。你这个相信祂的人想要“把敬礼归还至上者、箭矢归还时间”,把旗帜的张扬归还祂的视线,可是你必然失败。这些人是来给死去的众神做挫骨扬灰的哀悼战争的,你“没有东西可以归还他们”。

是个难以容忍的问题。为什么要嫁人呢?

好像每一根发丝都穿过一年的重量
我给我命里永不缺少的叫声守活寡

自给自足不是更好?不。有的人不能过独居的生活,总有一个东西在追求它或者叫它追求。这东西叫“命运”。“你们的眼中为什么有如此少的……命运?”。

但我相信只有我能得到
否则再多的美也不讨他欢心

这东西的诱惑是难以抗拒的。这些人用尽那些抓人的词来称呼它,必须、非……不可、只有这样、怎么能不如此?人不知道其命运是什么,但是它们从此一直同行,也就是身形保持在视线里,力量掌握在对方手中。

他拉我的手,像扯着山谷
一样用尽力
我就跟他走了;

如果有一个时刻它把你抛出去或者反过来,那会是唯一的一次“掷骰子”。在逐渐张开的距离里,你和它会说,“抛,就抛了”。

“我所爱的是无限”。

东方不白,秋风骤起
你拿刀刃敲在夏天心头
你的脉管振奋着夜晚
夜的秩序如洪流,你稳坐
你摔碎了一颗星星

在掩盖着茂盛植物的夜晚撤走前,秋风已经开始扫清混融的热油。那是你遥远的刀刃切开了夏天之闳富的脖颈,直入心坎。你把血管铺设在空中,鼓动这个不甘的暗夜让它继续泵发。

不再狂呼,而是人言

你言如金,如钟,如电
在天平上坠,在市中鸣,在叆叇间传
纹理如西风,不信承诺
不重善恶,不尊邪正

你开始说话。你的话是坠在天平上的金子,压死了所有虚张的声势、报价,压住了 或许溜走的正义;你的话是市场上的洪钟大吕,鸣彻了所有的交易、平等和讨价还价;是霹雳雷霆,导入浓重的叆叇,把后者当作你扩张的身体。你内部的纹理甘凉严肃,你不信口头承诺你撕烂词句,你不重价值你不尊秩序。

把血刻在一切的心里
痛到一切都要呼喊你的红脸
要你更痛,把此世的疾病都败坏了

你还在手中分散太阳
你敢代孕一切的核心
你掏空爱人和巨人的足底
你穿戴熔铸的财富但不拥有
……
你只为自己而活,也就让一切活的都活了
你没有整齐衣裳

你须如狂徒呼啸,才能把你的“血刻在一切的心里”。你得比所有的疾病更破坏,才能震慑软弱的疾病,才能庇翼后来的健康。你在手中分散灼热的光明来源,你在腹股孕育集散的核心,你挖空被捧上神坛者的脚心。你使用一切造具但是不拥有……这是你的功绩和风度。

我有着无与伦比的相信
在大风和齿轮之间有种必然
美的必然,我以它来爱你

我怎么爱你?我用智慧来爱,这时我的智慧就是你到来时的前进气波。是美的必然。

“在变易中保持清白”……什么是清白?清白是人独有的秉性或者判定吗?不。唯有变易、生成本身是一种清白。唯有解放者是清白的。

要回到那里吗?
就停在这里吧
这就是那个监牢的岛,占满原本茫茫的海,海变得空虚
水晶丛生,结为浑圆已几千年
踏上那无情的颅顶,就站在了自己的顶尖

清白不是回到原本的地方。所谓的记忆的源头不是故土而是孤岛,不可侵入的无情头颅,死去巨人的遗骸还能看到骨骼的裂缝和内部脑髓的痕迹。这是一种和死亡在一起的孤独,没有激昂低沉的情调,有着史前的事实。

清吗?
斧钺加身却没有血染
无人审判。罪一个个撤销,伤疤一条条揭回
孤独是如此明朗,烈日下直面太阳
光明腐蚀,顽抗的空洞驳杂

清白不是清澈的。它被遭遇的一切刀耕火焚,虽然它确实没有染上伤痕,但这不意味着清澈。因为本来就无人审判,宣布它清白/无罪就意味着强加给它絮叨审判之处。它的清澈是被光明腐蚀,过度的清理打开驳杂的空隙。

白吗?
随你走过风啸、倒涌和乱岬的只有黑水
汩汩发凉,冰醒了从前的尸体
在潮润中拾起粗粝的石头

清白不是洁白的。它和黑水(时间)一同前进,势必勾连着水里的死人。清白醒来,在”潮润中拾起粗粝的”不能降解的骨殖。

有泪吗?
在充满的口中,在摩荡的眼眶,在握回的舌尖
行动就是背叛。自持的冷漠啊
把无言还给了原本的影子

清白不是骤获无辜之判定时的感激落泪。它有所背叛,有所拒绝承认。它克制自己求取报酬或给出回响的动作,它把热烈冷却为自持,用沉默来对峙向它做出的莫须有的宣判。

不重。
在天平上比一声咳唾还轻,蜂蝶逐不上的喘息
在河里却比齑碎的王朝更能定下中流

久违了历史,你不可胜计的伟大
配得上这一位害羞的新嫁娘

她的额头已知自己将被雷击
在众人目光下高高地殃亡
那个纤长的烟气

清白是轻的。它会极速地席卷传递,但是能定下中流。清白是那撕裂开的一瞬。
清白是必然失去的,在清白者和历史或命运的交合中,羞赧、无知和无辜被脱掉了,但脱掉后就如同从前就赤裸裸一样。“从前就……”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即使这个诱惑引来的是结合一瞬间的“死亡”,天上的雷没有突破任何一重阻碍或圈层,但到达了清白者的头颅。奥丁的命运之矛、“纤长的烟气”。

她的名字不知呼唤谁
却被那声呼唤安插
在动人的美丽、毁痕和诅咒上

她在生死间耗尽自己
有物生时便死,有物死时便生
担尽非人的强暴,也夹在温柔里

清白就是生成,就是生生死死中一度度闪现的东西。它被变动强暴,被变动的材料呵护,被这两者挤压,被希望推搡……

她嫁给两个舞者
残酷的自由和宽恕的必然
若她贞于穿刺的锋刃
在婚路上徐徐把自己的血粘起
……
身后是一切过往的话语:

……
所以你会无限地怜悯
那些变易的孩子”

清白嫁给了两者,这“人尽可妻的放荡”竟然叫作清白。因为它一定会在生中间死,在死中间生,总是异于丈夫。它是被丈夫的亲族剐掉肉的筋,血一滴滴粘连成一条虚线道路。它悲惨因为它没有亲族,它只认得丈夫的身影叫“未来”,它和未来的孩子叫生成。生成必然会长大为解放。

察者。

你枯坐,你枯坐,你枯坐
天上落下来一千个你、你、你
奇绝的号子,笛子,一脉而七孔
有人摔着声音,碎了钢铢
沁润的眼睛只见无边的你在
怒时掷号而悲时拨笛

观者枯坐,不放出一丝视线。最高的观者只聆听(或许也会嗅闻、触摸,但不看)。你听见天上落下来一千个自己,都被叫做“你”。它们是你的线人。它们中间还有号子、笛子,是黄帝于洞庭之野所张的咸池之乐。你听得再清晰不过了,因为每一缕花舌都是炸雷。你听见黄帝无情之中的怒和悲凉。无情凝结着掉落到有情间。

你调动着众喧之下的沉默
悲哀的骑兵铁掌叩门,幽怒的弓箭钻研铁掌
我说,天色有迹可寻
可潜在的遗泽未完不完。
轰隆隆和稀沙沙

你调动黄帝的无情潜伏到声音之下,众多的声音的确欢腾。这时黄帝的无情两度施力:第一度它派那因为强力而悲哀的骑兵叩声音聚会的房门,第二度它亲自射出因为轻盈而诡异发怒的弓箭击中骑兵。愤怒把悲哀顶进声音的宅第。这时我听见天色有迹可寻,可是黄帝的战略分遣到每一个战术的坑洼里,它的眼线比我更多。那些躁动的树精从高处的窟穴里被眼线引出来。我也听见了。

楼宇是错位的涸流
人世醒不过来的鬓角
只有淋雨的人方能预言
暴雷飘渺,便知道天心缺了一窍
便要长云来找补,便知暗笑的灾
是那么明晰。你便待命

高处静止的楼房依然在流动,云气驾驭着云中君驶过。下面的世界都无法醒来。只有淋雨的我方能预言:听见暴雷飘渺,便知道天心缺了一窍,兜不住挣扎的内里和创制的阴谋或宏图;知道这时需要长云来找补,要流散的女性来遮掩暴虐的虎符。

你牧领雷的远视,心丝充盈
虽然千里,俯仰群楼的峰尖
是情是欲,则在水和风的一念之间
人们认一种旋流
就用是春是秋是夏是冬的形影

我便待命。我依旧闭着眼,但是我牧领雷的远视,已然逃逸的暴雷由我的心我的雨丝引领,这才穿越宫闱到达城堞。到底是怀着柔情还是抱着贪欲,雷还需要让涡旋的海以及逡巡的风来商略来凑泊。这之后雷不再出现在人的视野里,只着眼洋流水汽的人们为我调制了一杯时间节候的饮品。

调一杯西太平洋的蓝沫让我饮
潜龙鳞上最轻的纱
天女袖底最低的鼓
照拂刀肠剑肺的诗人
正在温习斗室的修辞
观椅和檐如此如此争纷

我依旧听着。
听着天孙织锦,裙裾顽皮地飘到了潜龙的逆鳞;听着潜龙睡时的心跳如夔鼓,暴躁地响到了天孙的袖底。这四种声音悉悉沙沙又铿铿锵锵,照拂我,照见我满怀刀剑嵯峨。教导我学习包紧我的风雷,再在一切细小的那里重新发现它们,演练它们,释放它们。

“我所爱的在无限”

我所爱的在无限
……
穷尽一切跨越和踟蹰
……
当冬风接替了西风
最严厉的沉默引发了最疲惫的沁润
伸出的那只迷失的手,惊天动地的回指

我不爱人,除非那人是无限的身体和片段。“最严厉的沉默引发了最疲惫的沁润”,我被策顽磨钝,我不能以言语来假装缓和,我同样严厉地面对一切。耗尽自己在身体里的依仗,精神因为肉身紧绷而松弛,无限走入我鼓动我,我走出我松散我。这种无限当然不是高高在上者,而只是朝向上面一极的引力,而被牵引者带着本质性的重力和它有相对的远离,也就是回到并非无限的区域。当然不是回到自身,而是回到自身们。

我所思的在镜中
……
镜中人只活一日,树木同样盛衰一世
生生死死的叶子,眼目比星群妩媚
你接过她的手到窗前梳栉
往事就这样牵连,影子重叠
姐姐妹妹看着,期你明澈的动作
乳白的瀑布只等你鱼尾瓢泼
沐浴在破碎的植物里
你也就不需归来,只消告诉她
美丽的事依然危险

在无限之“下”诸存在平等,都是自身。我是一个镜子中的自身,我可以弯折、轴转,映照不同方向的光和暗。镜子里折叠了时间空间,也就调整了生灭的尺度的相互映现,诸存在都以反射的形式承担着镜中其余的存在:“树木同样盛衰一世/生生死死的叶子,眼目比星群妩媚”。我未灭,但我之生已随树木、星群和宇宙生灭无数。我的生承担它们的生和灭,我也就奇异地“生生”、“生灭”……直到我看见她在窗前梳头,晨光的瀑布在黑发的鱼尾分歧之间瓢泼,重叠或隔断了漫天枝叶的背景。我遇上一个奇异的存在,它的动作明澈凸显,它的层跨越从前的生死,它刹住我的生,以及我承担的世界的生灭。这种惊心动魄的中断就是美本身,它危险但毫无威胁,反而受着胁迫。我来解放她但无锁拯救,我只是同她离开“妄作清白的喧哗”。但是她需要我赶来。她是无限的身体但这里没有附体的神话,她运动的时候无限就下临,她解放自己的时候无限就呼吸,她整饬自己无限就深自盘桓……只能说,她和无限一同在。

我所欲的在人世。我往旁看
……
她回头找那观者,趁着窃笑无声
回音本和她的耳鬓远隔楼宇
却已听见我的羞怯
我说 “我、我、我”,只见你、你、你
可敬、险峻、可怜
……一个
雕刻出山的貌,一个解放出水的姿
当景象的数是三,就更加欣喜
万类狷狂,唯有人能自矜于
那躯壳里响动的标格
众声交织,你就把海洋播种于我
把我勾连向她

不管她是不是人类,她已经在人世了。她找不到我因为我只是窃笑无声,我说了很多但是她只听见“羞怯”。我说“我、我、我”,她只见你、你、你。我这撒着谎的诚实人,我只是让她看见她自己还有其他一同的存在是多么“可敬、险峻、可怜”,让她被自己和其他所有所感动、惊奇、震动。无限就是那散居但一统的物质啊,“把一个/雕刻出山的貌,一个解放出水的姿”,物质的全体把单个的物质雕刻成形,风把风风化,石头把风沉积,风把石头消磨。世界是无穷的无数的,每一个新的数都让所有旧的数颤抖转变。万类竞自由的景象并非随随便便看到,自己须要有所服从地解放。万类狷狂,只有人把寄居于自身的风格、风度抓在自身之内,让前者在自身内响动,让自己成为它的音箱。当诸多人汇聚成声音体之海洋时,你把所有人送给我,把真切的她还给我。

我所念的是倾听
我要落在你后,使你一切胜过我
而我只多你一点:我是有限
我是身体,我痛苦地随你蜿蜒
……
你给我脏腑,她牵出野兽的聪慧
如果心明眼亮于此生最值得
我就还你勇气、美德、写到虚无的誓言

作为回报我“落在你后,使你一切胜过我”,因为爱是歌颂、显扬和提升。我的有限、局限这是变成了我多余你的地方。我的落后就是我的领先,我的跟随就是引领。“我喜你全能的失措”,我为我并非全能而必须劳作而感到无愧于你。
此时我不再着眼于你,是你要着眼于我。“你给我脏腑,她牵出野兽的聪慧”,我的心明眼亮都是拜她所赐,我的回馈就是把她通过在我之内播种而孕育的一切力量,发展为“勇气、美德、写到虚无的誓言”。

可她不许你受纳,只有她承受渴望
和希望,她……
在日和夜的一进一退里传情
那是我最初的船……
我不再看,我听
你的手愈加衰减,成她命中的痕迹
她的宣布就愈清亮
不给我那愚顽的生命史
以错失的机会

我知道我把握住她就是没有错失你,那么我仿佛就不需要你了。她就是我最初的船。而我不再看,我听,我听她无言地呼唤我。我的应答朝着她说给世界,再悄悄流回她的背后。这出于坚持的执拗、贪婪的明察的温柔呵护。

不同的人形、人型。刺客和外交家。

可我明白多少,又握住哪些?

那个用地图赚得君主的年代已矣
他是暮云重重
庶民的锄櫌棘矜进不去一支

使者是无法刺穿的,不是因为它是致密的,而是因为它的空疏已经一层一层。“君主”是实在的因而可以成功刺杀,但使者是冒险的。庶民简陋直接的武器不能拆破它所有的外衣。

我遇上的不是个人
是克止的战场在酬劳士马
往古的兵戈正风云密漩

江滩竟生出青草
凫群为我让开斜径
像大敞的剑鞘,我鼓起勇气

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位并不简单的刺客发现了使者的真象。它不是人,是暂缓兵锋的战场上风云漩涡,积蓄着更深的降雨,同时以酬劳为号令。它是巡行的场地、交通的发出与接收之路途。要想击中它,果真超出刺客曾有的方案。在目前无法说清的商略过后,他发现重重阻挠其实让出了道路,只不过这条小径需要他“稀里糊涂”地闯入。

是钝刃,裹以织锦;是盛容,覆以面具
中原的帝者以他为前导,建立旌帜
是啊,我只是刺进了一匹家徽
但柄不会痛苦,漠然倒去

成功的那一刻刺客终于想到使者和派遣者的关系。它是帝国之重、钝武器表面的锦绣,它的后背已然贴紧锋锐,如果这伪装的交接礼节在轻重上出了差错,它可能从两方面都会撕烂;它是专制君主面容的覆盖物,但是已经和脸颊融合唯一。它不能独立运动,只能受着肌肉的牵制,但是对外它却需要佯装自傲地表露威严。它是宗法的家徽……刺客戳破了锦绣,但是支撑它的竖立着的矛却毫发无损,倒在地上已然死气逼人。
回过头来看濒死的使者。

另一个人像伤口,那惊惶的廓形还在
制造谜底。……
他幽深的话语铸铁
火辣的切口也扎进我身

使者又不同于象征性的大将军。使者专门以言语、举止来行动。将军曾经或许是轻视它的行事的,但现在他也受到了它攻击性的劝勉。他终于感受到使者口中的刀剑穿插,它曾经在交错中细细选择通路;现在它用这在铁水里、鉴模里凝固成形的成品扎进他的身体,他也痛楚了。

“你怎敢把大和小倒置?
怎敢把生囚当作哀荣?
怎敢把我锢在油尽的书灯
却不为逼身的黑夜震悚?”

它确实快死了,可是它的话它造成的创伤一直替它说话。它以此和死亡有了距离,死亡没有赶上他听见的言语。只要他还存活,它的创痕就不会如初。这种以死亡为工具达成的存续和死亡相比孰胜一筹?它要以它的断腕造成的创痕在他身上寄生。它的生命两次变动,成了在生和死中间的死灵。

我看到笔已经掷出
那短匕呆滞地滴涎
一根扦折的骨鲠
还支撑着帝国的另千万张脸

将军看到匕首从骨头缝里脱落,好像匕首从来没有刺穿什么绵软的东西一样。它的肉身虽存但已经看不见了,在生者的视界里无足轻重。只剩一段不会愈合的骨头,它曾经在精神性的精神(话语)和精神性的物质(帝国)中间发展出过肉身,骗过别人;现在肉体一旦被穿透就消泯了,两重精神重合在一起:看见骨头说话,看见说话的只是骨头。
使者在历史上成为一种约定。

甚至不见可见的手
但两把呼声曾经握死对方的腕
那些庄重的伤口依然灼热
但已不再显现

后之君子、僭主、诡辩和辞严
都将不可抵抗的说:“
这不是个背弃了的诺言”

单方面没有被背弃了的诺言。写入历史,意思就是它以自己的伤口吸引了历史上的伤口,它让这“庄重的伤口依然灼热”,伤口外是曾经握死对方的腕的两把呼声——手腕才是主体。但是手腕会松开,掌声才会被一劳永逸地听见。

希腊的女人。

还有谁曾
完整的唱过
海

孤独的岛 母亲
你只能紧紧拥抱
黑夜开始
你把一切都还给她

白天,由那些男人
由那些男人去远征
……
像你一般的橄榄树

等风帆曳引走了白鸟
潮涨中的一条路
你踮脚走进
你给前面唱歌

你站着吧
海流的圆环
海的女儿们
生死都归海

大海的女儿,岛屿上的守望者。夜间照看小母亲的少女。在孤独中只看见母亲的拥抱者。居家者,海洋性的树木,和平和远征的起始标记。被临时忽视者。远征者离开后,白鸟跟着帆船尖端的轨迹远去,你走近海潮自发让出的路,这不同于船队挤开的波纹。这条路比你领先,所以你在后面给海的接纳唱一首或许不是为了感谢的歌。你在还得漩涡中间只是站着,你是海的女儿。你归属海的时候有生有死。

回来时,你的赤足
后面跟着波浪
浪涌进了家舍
和少女的床榻亲近
咸的水揽住溪流

如同你跟着浪潮入海,浪潮跟着你不加修饰的赤脚入家庭。咸的水揽住它在陆地上的陌生姐妹,溪流。她们一同走近少女的床。

而你是祭坛盛水的瓮
当爱把你倾尽
你还一滴未饮
因你和赛浦里安交杯
在她面前,你只是你

你是爱神的供奉者。美神没有青睐于你,但是她总是把你中的动辄消逝的水流倾尽,你也甘于当她的祭祀用具。美神或许赐福于有求者,但是只有你在她面前是自己。

19世纪的通灵诗人。

还有谁曾坦诚的
摸过
太阳

你要洗它
用人间的脏水
你要以它自洁
用中心的笔直
……
避免看它,避免并肩
在天生的齐整里
检视严酷的波动

他是男性,他曾坦诚的摸过太阳。他把太阳当作暴虐的兄弟。他用人间的脏污泼向太阳以示纯然的挑衅;他用太阳还回来的暴晒当作清洁的沐浴水,这水有一种标枪的中心性。

还有谁曾
血淋淋的穿过你
你的头颅?

所以他在最上处的兄弟血淋淋的穿过他的头颅。他沿着创洞朝上看,太阳的发散的光明天生齐整,只有受照耀者的表面歪曲了笔直变成了波动的明暗。他而后太阳一起检视波动。

所有……
都被唯一的驱赶
“上升” 是生命的税
把蒸发收起来
投照在无边的前景

啊它肆意的牧人
它网罗一样的鞭

受照耀者看似抵御了光芒的整齐划一,但是由于躲避而必须做出说明和补偿。代价就是被太阳驱赶。万物的生命力、冲劲都是齐整、笔直和波动之不一致的产物。还存可笑的是,这种生命力只是太阳收的税,太阳要再一次把所有的努力发出的扩散的呐喊拢到一起成为炸雷、积雨云或者热峰,然后投掷向无边的前景。

太阳和海的共存,偶然地把这两个人形共同吸引。女人分开看太阳或海,男人合起来看太阳和海。男人说大海和太阳融到一起,走出真理和永恒,女人只是说着她身旁的爱人……大海的广阔占据的流动、在分裂的同时贴合的包容;太阳那无限的聚焦和失焦之极点、向上的蒸发、强迫性的诱引,胆气和权威一样的无情……21世纪的某种人形是不是可以全都吃下?这种人不在乎特征了,它要吞吃各种的交互和运动,前提是把行为和运动制造出来,为此它需要挑逗、调解、引带、放手;必须不拘一格地让海对峙太阳或者让太阳蒸发海,或者让两者共同朝下,太阳压制式的下按大海安居式的下沉、它还需要把运动和行为变成可吃(咀嚼、重新搅拌)和可消化的……

回退的反身和前进的反身。自己和自己。

你挡住我时
看见光向我面前来
向混乱背过身,就成了疑惑
弓行的足前裂出两向
一条开岔,一条不分

你用你的身体隔离我的身体和亮光的时候,我看到的光被你夺走、吸收;在不会抵达我的光的未来里你得以看见光从现在返回过去,从本应该到达我回到实际上不可能到达你,这中间光对于你是返回性的。但是你也有一种疑惑,因为你背向我所没有领受的光明,你不知道我看不到“不晦暗”者。你拥有光明对你的返回但是你永远不可能知道,你只能从我的不拥有中猜得另外的事情。我们以分岔来相配合的舞步当中就分出两条路,一条“一条的”路和一条“两条的”路。一种你(我)、一种我(你),一种你-我、一种你/我,以及更多的叠加……

你是诧异而甘此不疲:
把我揽在流风之后
却直眺恍惚的月色刺骨
还是推我到轨道之外
……
反顾的水和鱼

我们换身位。这次我背向外界的流动变化,你直面外界中稳定但是模糊的标记。你把我推向背对的流动中,我到了你给予我的轨道之外。我开始在背向风险中迷失,又自在地曳尾。水不知道鱼在顺流当中反顾,因为水负载着方向上永远顺流的鱼。

要你速速观清你的容仪
请你细细察明我的衣襟
愿你款款托稳一对肩骨
一对拥抱的事体

我们不再像刚刚那样。你也有同样来源的迷惑。你不知道你的姿态如何被观瞻,我要你看清;你粗枝大叶地略过我的装束,群殴请你仔细;你游移轻佻地把握托付给你的我,我请你稳重。你从哪里得到完成这些的方法?当然是我,只有我知道你面对什么,因为我就是你的“面对”,我以不面对的方式成为你的“面对”。我的身体就是和我拥抱得你的“面对”。所以此中的珍重、信任,你可要“面对得起”。

牢记,你……
不经心滑行在花畦
……
何时落下铧刃
只看我的心跳、你的呼吸
……
把心放到不安里

接着你才能有所动作。你带着将会割开平整纸面的尖笔,你踩着着削薄纤细的长度滑行在本就松软的花土。你如何能如我所愿在土壤中滑行呢?只要你以你的胆识推开土壤让出狭路。但你何时下脚,倒要只“看我的心跳如何牵动你的呼吸”。

如果你没明白摇荡的漫长
那下个夜晚,湖边回潮
就走进投送的身影
用误失的絮语把我相迎
在起伏间着迷的,下次换你;
而那个以轻重相许的人
换我,这次

如果你还是没有学会,那就等,等到你身后的那些人形用嘈杂散开的指令、乞求、期待和试探把我相迎;这时我们不再换身位,但我们已经换了人。下一次,由你陷于不确定,由我把握你本身的不确定性。我们换个方向,再彼此相许。

《冀西南林路行》:

骤雨重山 将甘苦注入他
气息交换 吞石铁吐泥沙
水鸟风帆 跟随着他舒展
知觉情感 在形成严格而缓慢
……
高地奔流 掠山光过太行
平原午休 纵鱼儿跃夕阳
明日壮阔 就奋力托帆船
明日难测 就放任潮流划水道
……
不速之客 一贫如洗
劳动 饮酒 叹息
夜宿河床枕露珠

民族和河山。

你是永恒的斗争者。
有一张刀刻的面孔,呼吸生硬如石
水从众黄色下来,你的手掌痛饮
你磨吮岩泉的口舌不明白人的生死
也有生者在说话,也有死者在劳作
……
你一直是敌人的镜子、人的镜子
壁立的历史亲耳聆听

太行山有刀刻的面孔,以石头缝的寒冷为呼吸,用手掌痛饮黄浊的水。山不明白人的生死,对活人和死灵同样严酷和宽容。山是另类的镜子,不反射镜鉴者原本的样貌,只是让后者磕碰流血,这面镜子反射的是内容和骨肉质性。
那个古老的天

没能给你曾经承诺的守护
……
日月有时躲在石头身后
……
你刀刻的口舌突然说雷的语言、流雨的泪
……
你被切开血管,它们说你从没有怨辞
……
变乱九州的假象正一一坐实

山被在上的宗法的青天背叛。原来天不是一成不变,会被另一片、一种天击溃。山被爆破开,在被动中依然顽固执拗得恐怖,“说雷的语言、流雨的泪”,一切都是硬块和碰撞,没有缓和。而侵略者的丑态也是可以目睹的。它们不是邪恶,而是丑陋、混乱的混乱、狂妄、畸形的贪婪,是生命的掠夺搅碎者。

而沉降的田野和田野的阴影
它们臂膀里,垂头和直背的庄稼早已成为铁
……
这时万物皆有如潮的回声,流敞的血在长叹
终于,一个身体忠诚、一双目光不息
只这一个身体,只这一双目光:好像是多出来的、
又好像被你藏了几千年;
纯净的野火、躁乱的春水

山这时需要人们。山想起它直接养育的庄稼养育了一种叫人的庄稼,这植物浸润了水火无情,蠢动着长成。是被你藏了几千年的纯净的野火、躁乱的春水,敢于灼烧、冲垮。山在人里面听见愚公移山时冲击的回音如陌生的海的话言,浪潮生在山里,回荡成就一个身体。“他就是你的肉,在你的伤口里学会了/所有疼痛的经验”是在你肚皮上奔跑的你自己的汗滴和肤垢、盐渍。
……孩子
一天天奔流在高地、午休在平原
他就是你的肉,在你的伤口里学会了
所有疼痛的经验。他替你受虐,替你
……
痛苦主宰着睡梦
你的梦里把他们劈倒在血流上
又是死者又是猛士又是护卫的人
他们断掉了虚张的禁锢。
他们提着头颅成长
……
他们握住野兽的喉,在制恶的途中争胜

他们的臂膀预备好捆在一起
他们沐浴着灼人的自在

你需要它们做什么?你和入侵者的天穹一起把它们打倒一次,为的是使它们“提着头颅成长”。重生的尸体看起来像死亡,却接续了金铁的关节、假体。它们用自己产出的事物联结起自己,它们的融合无从设想,这是它们烧穿天日的自由。

在我夏天和秋天的身上,横卧着此民族的伤损和收获
有大风奔过他们的脊背。
他们的脊背堆垅起你的脊背
你压着他们;大地又怎会不是他们的

山愉快起来,它的孩子懂得从单性的父母那里汲取力量,有时以损坏的样子;但是哪个父母不为自己的孩子在不伤害自己的同时还以自己的所有铸造抵御世界的依仗而欣慰呢?你的严厉把慈爱关在口中,它们依旧是从你震慑的雷言当中揣度你的亲善。它们聚集起来就有了你的形貌,而你覆压在它们的聚集之上,只是以占有的方式情愿被占有。它们怎么会不是你的呢?所以,“大地又怎会不是他们的”?

竹杖:自然结成的倚仗。

石蟠江腹风波恶,卷雪激雷生吾处。波涌风迫催高节,中心疏廓修格举。一束危临千堆碎,溅得江妃泪斑碧。

竹子是典型地从环境中特出的生命。其吸引古代文人的其实不是“高”,而是“纤细”的形体和“朝上”的趋势。杜甫留心的这竹子,是在石头缝中抻出来的,而石头盘踞在风波来往的江心。浪如同雷和雪,一边轰动,一边裹挟覆压。浪潮冲下的态势被石头顶住,冲上的力量裹挟着竹子向高处拔升。这样它危临成千上万破碎融合的浪花的威胁水仙的泪水是唯一在它身上留下痕迹的挥洒。

两茎堪支随所适。异尔头白心犹壮,尖城昃径常我策。意向飞楼我矜嗟,四体沉沉我忾惜。

我成为你的假体,和你一起登上险峻地带。你带我上高楼,你的壮志就传导到我身体里;你把持我时手心时不时的无力也让我绵软无力。我们两体一心。你是脆弱的主人我是刚强的仆从。但是我们的主从关系是危险的,你迟早把我们在共同的毁灭中拆散,不管你打算成为什么、成就什么。

披发浊水觅澄清。……幽昧无先导,铿然执我行。我既斩根掊首无全德,爪甲虽发金石声,对此不能退尔惊。横敢同尔身俱骨,摧于鲵旋之潆泓。……我生中绳直,偕尔此性同。扶持甘险阻,克躬竟始终。……江河万古信,迹托凋伤不死之丹枫。

我经历了毁灭和危险的改造在来到你身边,也就不能把你从固执和自毁中带出。但是我甘心和你一同死灭。我们会遗尸于并不荒芜反而是茂盛的幽密所在,周围的世界太充实以至于找不到我们这一对趋于静寂的主仆。只是我们的血,已经成为秋日枫叶上摆不脱的色彩:不甘和忠贞。

拉丁美洲哭泣的女人。

我曾经笑过
像从未有人笑过 只有我
听说我的笑容一身黑
我就把不幸分给男人
赠送这些凄惨的辛辣

他们在饭后跟我说呀说
……
都来形容我的青、酸

这不是个神话故事,而是每一次都唤起即时情绪的幽灵。这个女人现在是所有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里的切口、流脓溃疡和愈合。她是疯癫的,她不是既哭又笑,而是她的哭就是笑。人们看她的哭就像笑一样,人们分食她的不幸。她不是被“吃人血馒头”的受害者,而是那些吞食她的痛苦的人们的一个肢体,这些人的可悲不在于以她的痛苦为幸运,而是只能啃食自己来喂饱自己。受奴役人们的悖论,这个被遗弃到如同放逐一般地女人分享自己的不幸,原先是支柱的男人们如今接纳 她凄惨的辛辣,感激她所做的饭食。她是个带来厄运的赐福者。

于是我每每有所拥抱
……低地
的奔马跑到羞耻两边
我的黑辉煌就更深一分
人们于是问我为何有所背叛

我转身央死者答我
你们为何有所“死”?

她代表那些男人被强奸、怀孕。男人们为了羞愧而接纳她的痛苦。共同的耻辱,可是我这个女人是更悖论的,我只是被强暴了,而有的人死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背叛,因为死了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死、“有所死”。

有古代的歌给低泣的流行乐
迎合。人们纪念我的童贞
我却用泪驱散了种子

就是在节日上,我招他
来完婚,我又同时是个媒人、
凄楚的诱惑。
永不在场的丈夫
你们借我生一个溃散的国家

好像是,灾祸是我主动招致的,子嗣是我主动驱散的,可是本该谴责我的他们却不谴责,而是和我共担。我诱惑他们走向灾祸,他们因着我的诱惑和真的灾祸结合,这个国家作为儿女是必然溃散。

我站出来冲亡灵说:
“哎——
噫——
尽管我沦于……
但我不因此而恨”

我说些什么呢?说了好像没说。在噫噫呀呀当间的呻吟、轻哼、拖长,转变和沉默,才显得是真正的话。

——但是有活着的死者
有无法倾诉的孩子
有难以克止的爱

为什么我说的话不是话呢?回到那个神话。是“活着的死者无法倾诉的孩子、难以克止的爱”就着我说话。我不能说了,不能减损这些自幽幽地底或纷纷世间涌流来的悲哀。必然的悲哀。
女性皇帝。

终日的影子,浮动在
古老的肉体上:性器、敲扑
也氤氲着神秘。
啊那恶毒的奴隶!
和主人交媾,生出了臣子、
阴霾的世系

前现代社会的统治者,血统、土地的支配者和臣仆。专制者的权力是僵直的,所以他的服从也是。女性专制看似是另一种统治,但实际上暴露了男性统治固有的矛盾和缝隙。但在表象上却制造出扭曲、拧巴、一身两面,一体两性。

你带来新的丰美
自己却是鼎鼐的辛辣
……
遗忘之残忍。
……
要排泄生命,只好消化死亡
闭眼流泪的母亲啊,你都懂得

是男性和男性的斗争的曾经衍生物、当下裁决者和未来牺牲品。你变形,曲从权度的形状。你从肮脏里长出来,把一锅可怕的石头、蛇蝎和野菜烹调成美味和刺激窗口的餐。这难道不是巫术?统治者一贯的戏法如今一览无余,你也因此找到某种狡诈暴虐的诚实。“要排泄生命,只好消化死亡”,这本来就在腐朽中延寿的权力,唯一产生生命的方式就是把后者痛苦又鄙夷地排除。所以你是个邪恶的母亲、权力的代孕者,但同时也是重大的。

你是石榴,绵羊和奔马、
花的绒发。那我就是
晚祷、最高的焚香
第一受膏者的须眉
只有我们能对视

突然你发现我的面目。只有我能和你层层掩饰之下的无从掩饰说话。你是充满、湿润的汁水、多触手的花朵;你的反面是我,是男性、教士、牧人、干燥的烟气、崇高和强硬。你不要自卑或者自高,我可以把你带入对立的竞技场。我们相对,才有可能彼此审察。

你见过我的
生育、密语和死胎?”
你嵖岈的肝腑颠倒过来
就是喜悦、柔顺的田野
我是大收割,我是你的记忆
我是人

我只要您告诉我
紫色
是否孤独

我看出了,我看出你是倾倒,你的造物、孩子都是你子宫的颠倒和倾斜。正如神秘学家所说,太一(Uni)颠倒(vers)过来,就是万有(Universum)一样,你的慈爱和丰收,就是残忍和贫瘠的影子一面。现在我来问你,在这影子和影子本来之间,作为一种总是走向反面、反面的反面、反面的反面的正面的你,是否孤独?
穷人们和他们的夫子。

声音的卑微我们曾听见
被灭除的未来受你之托
我们在未来喊你

像木匠、农事、牧人
抓住闲暇大呼
旷野上的干燥幽魂啊
你要是听见我们

这个教师没有知识。他的声音微弱,只是比他强但是比一切都弱的人那里私传。他是木匠、农事、牧人的三者闲暇,前者闲置的田野就变成他的旷野,他是他们的幽灵。当他们在干热和丰收时无眠,他们要让他听见。

被贬抑的草的季节
“还能长出什么好的么?”
天若流银,夜里就得燃水
就是漂泊的镜子替人受害

他是被弃的种子、被围困之地中被贬抑的杂草。他会去成为漂泊的镜子,在浪荡中反射遭遇到的人心的真伪。

市集上人人心里有贫苦
求那些磨灭的种子给他们
从深罪的井中发一条枝
这个问:王为什么是最小?
今天生的为何已死千年?
那个问:最小的为什么做王?
千年前死的为何今日还要生?

你来不是答疑
你是来给我们送这些疑
太多了

这样他没有知识但是会回答一切。他是从深罪的井中发出的一条不同于罪的枝。他所教授的就是问这两个问题,相反又相反的问题。奇怪的教师,永远提问的教师……

结语

低于人的、真正人的、高于人的。无机的石头-在死灭里连晕眩都没有的无情。蠢动的生物-扎根且无语安静的植体、在嘶哑中说话在无语中再度沉默在运动里安生的动体。人-化形者的载体,疯狂自毁不安于不安的动物、被一切色彩和深浅嵌插寄生的植物、作为说话的石头。过于人-天上的天、地中的地、地下的天和天外的地,四散为器的诸神。

颇为尼采式的叹息。但是人太多了,人早已经不新奇了,反倒老朽、陈腐。这不是什么理论告诉我的,这是我的眼所看到的,耳所听到的。我们会迫切的希望看到在人之间有更多非人的力量。它们一直运行着施加着强力(秩序的形成所张开的两端都不是人,一者是光明的盲目者,一者是死亡的生者),但现在我们要求人也主动承担起来。
虽然生存论已经被分析为非科学的意识形态了,非人的人不需要借助它来行动,但仍然希望更多人的人追求它,有了“我们时代的”尼采主义、海德格主义,才会有我们的Althusser、Badiou,才会有不知名的一起走向未来的有智识之人。
我首先不是为自己发疑问,却是向每个个人代表的人类发疑问: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坚硬和狂乱就要求、希冀、假模假样地接受柔软、宁静?什么时候能把层出不穷的形式削减为一种、一层、一面、一板?什么时候褫夺轻浮的爵位封号,让土地可以自己立国?什么时候能让内容层出不穷,让那其情感、风格、走路时的面目实则唯一的内容走到千万条路向上?什么时候不再让那些第二层的多样篡夺负一层的多元。什么时候敢于。
我首先不是为自己希望,却是为人的人有所希望:希望解缚,把畏惧的和孜孜的都大胆地检视一遍。希望死灭,在死灭之外、边缘寻找生命。希望大胆,大胆,以及大胆(De l’audace, toujours de l’audace, encore de l’audace !)
我首先不是为自己喜恶,却是为人身上的事情喜恶。我所厌恶曾经是丑陋,是自封的自觉的自作的病态;后来是不彻底,轻而易举的满足,进零步退零步,看到天际就算到达天际;如今是诚实,不撒谎不是诚实,作为幻象产生的工具和把手而胆怯,易如反掌的真实。我所喜爱的是,每个人都在自己身上和人类的错漏、迷失相互克服,抓住那些引起厌恶的事情吃掉,为了未来而生长。也愿你们当下就抓住人的表皮,被越来越多的人抓住。这样,人类才有机会抓住自己,在行星原子和太虚之空当中有一个未来的跟脚。对人的蔑视和希望。我只会祝福你们,“祝你们……”
但是这只是希望。希望有所解放,但从来不直接是解放。希望要求思考自己。自我的解体算不得什么大的功绩;让解体不只是解体还是侵扰、搅乱和凝胶,是网罗、层面和新的秩序,这才是胆识和气力。一切事情都需要思考的陪伴,而相对于那个被伴随的或许可以歇息、沉溺的具体生活的人来说,思考不能停留。思考一旦发动就必须耗竭自己,停留是可耻的投降。思考只会中断。最后我祝愿一切真的有所思的人:

若所有波涛都是逆流
等待就是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