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自遣心神六十章,遍弹侠骨复回肠”。我不是诗人,但是个写诗的人。当年侠气已全销尽,现在剩下来的是不能见的侠骨。剑心琴心一旦辜负,其中清愁只好自己婉徊。这一年突然回想起自己写诗的目的:“要抚平紧张的时间/在关联中寻找遗物/以其悠悠之生来遗忘青春”。对于我(们)这样的写诗的人,抒情是第一要事,而非抒情的诗则不仅仅是要事,更是要严肃谨慎对待的,已不是所谓“生活”中之事。
从抒情到非抒情,从遣心到弹骨,也是从“白鸟”向“白马”。中学时第一次接触诗,是叶芝的《当你老了》,然后再到“妲娜海岸线的白鸟”。于是想要成为白鸟,“在海沫上浮起”。写情诗的时候,不忘加一句:“叶芝在写他的十四行/白鸟在风尘来赴的路上”(那时2020年5月,浪漫主义幻想已臻其极)。白鸟亲海洋,纯洁的白与蓝,形质微小;从苦厄和幻美里脱开,承载一种“有生命”的活动。倒符合当时被高考逼迫的无可奈何的心情。想要拉开距离,因而浪漫,想要飞,去无尽轻松欢喜的某地。白鸟的飞翔是我向某地某人不确定而曲折的赴约。毋宁说,带着一种细微的恐慌。
然而变动的一切都由于策兰的一句:“那明亮的夜/曾给我们发明了心”。
我们的心毕竟是由甚么给做出来的呀,从肉里面淋漓着长、升出来。然后把从前的无和自己融在一起。浪漫以“活泼泼”力量作为它隐匿的依托。想象一种“健动”的力量,和易的坤卦中的马相似。然后接续上了去年读到的叶芝的另一首:“无论四时、昼夜/谈论马匹那自海而来的马匹,白马”
在柯罗诺斯,马那样的突兀,蹄或鬃稳稳地在海风里。好像是闯进来,给那城里的人一种偏离于熟悉马匹的陌生,让它想起波塞冬最初给诸邦的神赐。三年时间的意义:完成了,我的白马的诞生。
2023年得诗凡42首,残篇12首。这是这篇结语的由来。这一年我埋葬了好多话语,好像我不声不响的抛弃了一段又一段的自我。代价就是不吐不快,弥补就是这些文字。我一向不习惯暴露、解剖自己的诗,因为不了解诗的人不喜欢,很了解诗的人也未必喜欢;所以我把诗看作私人。现在,也许正是一个尝试的时刻。“诗年纪历•白马篇”是我在图书馆瞄到的一本诗集,恰好符合本文的目的,故借用之。
尝试
河流给城市命名,她的怀腹上枕倚着秋天
曰:水;曰树:柔顺的抖下一尾潮湿
这一年的诗从尝试开始。一月在家读到杜甫《晚秋陪严郑公摩诃池泛舟得溪字》,感动于老杜的场景描画,想把它改造成新诗的语言。“湍驶风醒酒,船回雾起堤。高城秋自落,杂树晚相迷。”,从一个游人乘舟起航开始,他渐醒,我醉意渐浓,改写倒不费事,把人倒置,当作鱼投入河与水即可。
上片的结尾:
若醉将我们投入时间所冒之险,向酒说:我流
本来是凑泊,但是把里尔克引入老杜,倒有了奇效:“如若尘世将你遗忘,/对沉静的大地说:我流动。/对迅疾的流水言:我在。”(《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第二十九)结果是:
诞生了!一种汗漫的美,纷纷从中羽化
依然用了外文:“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一种恐怖的美诞生了,叶芝《1916复活节》)和中文:“先期汗漫九垓上”(李白,我本楚狂人诗)这是我第一次写前辈口中的“诗绝句”。当然啦,这不是什么新手法,熟稔者不在少数。还好,毕竟是我的一次尝试。尝试中外典故,尝试古今事情,结合与新的诞生是很美的事情。趁热写了杜牧的《赠宣州元处士》,然而篇幅一长就不太成功,只有开头几句:“从风,鹤在土地上栖止/承受一种沉重——现代/一种轻盈——死/城郭中鱼自有一位主人/偏爱它画地为牢的时日”还算贴近原诗:“蓬蒿三亩居,宽于一天下。樽酒对不酌,默与玄相话。”
更好的尝试突破了绝句形式。那时我改编朋友的小说写诗,将一对姐弟继承父业相继投海而死,为的是刀斩大西洋中利维坦,这和李白《公无渡河》的悲壮何其相似(“清晨临流欲奚为。……公无渡河苦渡之。……公果溺死流海湄。有长鲸白齿若雪山,公乎公乎挂罥于其间。箜篌所悲竟不还”),于是有下面:
一千年来,人为此献祭而生
历史的齿和牙钉死一亿颗星辰
其间击鼓如彗,饮啄燧石与银河
可怕哟!一切令人悲伤的竟都不回返你惊惧哀栗什么?所以过渡
是向宇宙决意衅之以死
女人和黄河马这样问:
“你往何处驱驰、饮酒?
大火之龟载着宫殿 王国在消逝
…………
如此向东流,建一座遗迹
白骨的故土、那你我浑浑的宗庙
一切再轻,不过一句“果然”
太阳,那尊大的沉积者
盛一切血色的幸福
暴虎冯河者斩妖投海者都死了,这是用暴死来玩弄寿终正寝的宿命,还是因愚昧无知受了运命的玩弄,成全了“普遍者的、类的胜利”?李白古老的浪漫主义和疯狂能否有现代性?这是我想通过尝试探知的。
春寒未暖的时候,读佛教哲学、神会和慧能故事,再想起释迦最初实践四谛的宏愿,写了《佛徒》。要仿照偈子的形式,分别简单提示禅宗的面貌和佛陀的境界:
光明的转瞬
直到台上落叶了,他还未生花
蝴蝶在他身上嗅不到自己的血脉敲打影子的阴晕
取最寒冷的面颊
他把那人所倦的端陈成真
读龚自珍己亥杂诗,这老在宦游途中的志士,时而慷慨壮词,积蓄力量(“先生宦后雄谈减,悄向龙泉祝一回。”《己亥杂诗》第七),时而低沉徘徊如女子诵经,清而又清,时而忧国忧民(“后人识字百忧集。我不畏鬼复不忧,灵文夜补秋灯碧”《己亥杂诗》第六十二,忧而不言愁字,可见肠内焦煎之甚)。避世出尘而读贝叶经时候,还想着行狂禅(“狂禅辟尽礼天台,掉臂琉璃屏上回。”《己亥杂诗》第七十八)
汝想那行狂禅的蝴蝶
去哪里都带着晶耀的花尸
汝想语言的一生已把你耗费
水与地此时让鬼长泣
……
只剩下喷香的骨器,锋锐像
春秋末期。回覆我:
汝要催落锻炼钧天的热泪
追及在民乐团的岁月和对阮的操持,渐渐对古音有了亲近。缘起是某次排练,脸颊贴近琴身,突然注意到阮的木制的香气。注视它,抚摸它,演奏它,仿佛是肌肤之亲时动静出处都合成一体,狎近之情发而为含蓄的郑卫之声。然而阮咸是七贤里不那么狂放的士人,阮流转到后世也成了士大夫喜爱的乐器,它自然不会露骨,而是怀如君子(没心肝的少白头,进补薄荷,/这下流的国度自诩方方正正。张枣《空白练习曲》其五):
自木黄色汲出汝,我输给你
天地柔情从来鲜见
虚词一声叹,形体与悲欢间
庄周牵去一缕花,谁追上?
短损的诸时刻一一露面
何以眉目贴身如此 最分寸可怜
部分,难以点拨绽开
…………
定场时候一到我们
就在谱面相吻,慷慨失身
君子的爱也与指节相关么?
一次失败的尝试,问题很大,但是个人还算满意。
这样的结合的尝试终止在六月的《毕业倒计时一周年》,写的更加扭曲,以至于Harry潘站长把这篇放进了彩蛋文章之列,后来被我删去,这里节选几行:
琶音。晋时候圣事
独阙一件仲容的手艺。他也
享头一曲半音。如春登台又
畏四邻。虚数的水卷动春诵
与料峭夏弦。万花都从地中
疯长。是泪的浇抚旋启茉莉
茶心。听断绝一张兰品蕙码
便摔琴谢知音。世外的真实叫你牵来旧谱。拥有不同于
拥抱,等指挥来稳坐春风里
夜云遂纷纷惊动。红牙拍碎
非筝非酒,因而人不能醉此
翻弹的影子。飞身上马,追
不见在前的我们。
仍旧是写阮、乐团,然而是演出结束后的散场。这也是一次失败的尝试,问题小了些,更满意了(获得了诗社某姐的认可)。
其次,是练习古典诗词也有了进步。尝试写今人今世,这些是相对满意的句子:
礼经未肯过春台,靥影遐迷滞不回。
飘鼓东风花讵感,一夕摇落尽朝来。(读《肇论》)同声何必竟吾俦,十纪犹关一转头
三邦鼓作劳工举,四海旋听资本流(吊马克思)楞伽顶上清凉地,普渡尊前有限身
遍性执今一大众,异时熏我几微尘(西园寺里抱病礼佛)征棹暂停凝暮霭,归鸥初起过危岑
已窥雷市听鸾唱,未涉秋江倚客心(致某人)象国窥净法,染土住愁身
忽报扶颠世,已失瑚琏臣
频嗟遗像好,谩忆斯文真(吊总理)
君生世事几殊时,迥立青春竟耄衰
囚楚白头堪握火,椎秦战斗再长思(吊奈格里)
对话
尝试的第二件事情,是对话。从抒情到非抒情必要的事是,走出独白,走向对话。让他人的经验和话语在自己的笔下回响迂回,练习作为他人来反对自己和作为他人来反对他人,才能更好的和谐起来。当然,这是对于已经作古之人而言。
比如肖斯塔科维奇。其人还有与Stalin同志的其事快要成为音乐界的公案,我只能确定,他的第八弦乐四重奏尤其是第二乐章,和Stalin确实脱不了干系。
对台唱,你追我。
提线剧院跑像堂吉诃德大吼淹没风车。
四四。冰洋甜蜜的醒饮冷冻可以鸩杀。
血色如画。光荣耻辱。
十字风筝,如蛙之蹼。追不回来。
夜烟。八三。
音乐家或诗人对权力的腹诽,在乐段里陡然宏大而开阔,像两片锋刃或是钢铁的堡垒,竟玩起纠缠穿梭的游戏。第二章的节奏变化繁难,我想用诗句的音节模仿出来。疯癫中或有荒诞,紧密也许是另一种舒缓?
维奇,别被桌腿别死!
君是何年的遗骨?
请四重奏接生你,呼吸之间——
呼吸
只管卷向西伯利亚大冷风
我想和音乐家对话。他的节奏圆滑但又执拗,在错综中透露着难以转动的枢轴。这是他(以及那一代倾向官方的知识分子)对于Stalin的态度吗?我不知道。然而这场在“西伯利亚大冷风”中刮过的活剧的声响,还在荡漾着余波。
三月中旬,学校的文学社组织了“武汉高校文学社交流会”。为了见一见武大和财大的社团和诗人,我纠结一天最终还是翘了半节课去见面。然而我到时人已经散场,只剩下少数几位要去聚餐。我去蹭啤酒喝,结识了外校的Q君和P君。P君和其社团组织着一场全国性的诗会,我顿时来了兴趣。P君和我交谈,陈词慷慨,旨趣非凡,令我一时错愕。“中国的文学还是要靠青年和校园文学”、“各高校的文学爱好者应该联合起来(尤其改变武汉高校对文学的忽视)”。等等一番话让我以为他是从一百年前新文化运动年代走出来的。然而毕竟不好反驳,我将信将疑的对他产生了好感。席间趁着酒劲,我唱诵了叶芝的《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座中惊叹。我们愉快的再见了。
隔天,写了诗给P君,夹叙夹议,回忆宴时美好和吐诉反思。
第四代,还是第五代?
高人和君王在顶洞里舞蹈
嘲讽的野蜜和草,遍足的
番红花蓬勃在道路
发凉的河流,永也追不上的时日
汩汩的光明沉痛而危险
鱼样的活舟,代众人招徕异兽
都一并,一并登上山峰
那二位是可矜的秘密
吹着笙向乐肴走来
我有话说,有题问。我们这一代写诗的人,是第四代还是第五代?是否承担起了诗歌的责任?这场宴席好像是查拉图斯特拉最后在山顶洞里的招待,孰发黄钟孰声瓦缶,都试的出来。花草铺垫,时间也不等待我们,日子及其秘密渐渐曝光,我们只好谨慎而栗栗的来到席间。但还是怀着鼓瑟吹笙的心情吧!
一位警迅如白壁如听法之虎
风行水行从不避人
把酒洒满桌筵,于是
星海摇漾在语海旁,让
另一位饮玉又吐剑
有翼的心儿,都在飞
含着阙如的沉默,却必然落后
总落后一步,而且只一步
与大恶迎面,要接过神性的悼歌
写我和P君。P君那时激昂又不展露自己内情,显得不可动摇。我则陪衬随欢,诵诗助兴。如果能真的如此,我想可以比得上阿伽松家中的会饮,谈话者在dialectic里迎面神明——这就是对话和辩证法的本义。
想起危险事物迭唱在密林,可
歌唱岂非难事?我们中只有
逼近天和渊的俄耳甫斯能够
在他所在植下玫瑰的原则
如此艰难,唯其肝胆强壮
才长久的活。
得把握住那马匹!
像黄金生长在心脏
然而是否只有我想起了诗人的本职?荷尔德林和里尔克,贫困时代的诗人何为?以言词歌唱而给事物命名,还是可行的事情吗?只有最后的里尔克、那给俄耳甫斯致词的里尔克能担当这天命的余温吧,我们很少能给予此-在(dasein)以某种不可说的(如玫瑰之名一样的)原则了。真正的诗人面临密布又自行解蔽的危险,岂可不肝胆强壮而年寿绵长?冯庆教授在对实影诗社的祝福中说:“诗人应当学会持之以恒地说谎,惟其如此短暂的青春才变得绵长。诗人应当学会马不停蹄地观望,直到单纯的言辞也长出坚韧的心脏。”我也化用在了这里。
要强壮又强壮
要铭刻此日就要株连下一日
一切的过去廓然恢复自己
…………
大家是大家,人海无名
时日酝育了这样的沉默
请暧昧的柔和的
人们都开一开口:
聚集着的很少的我们
又怎样算多?
我希望在座诸君都坚定决心,不要等待。写真正的诗歌不能等,当然也不必等待。然而事后大家都沉默着。我也不知道所谓的联合在哪里。我失望了,日后对P君更是如此,见评论。
5月,读张一兵教授的《问题式、症候阅读与意识形态》。张教授对阿尔都塞的局限不回避,但我不觉得这些阅读出来的症候确实是阿氏的。倒是序言讲《论再生产》之后晚年的悲剧和沉降更让我印象深刻。想和(死后的)阿尔都塞对话(致阿尔都塞),想象悲剧的那一晚,教师公寓是否亮着一盏明灯?它就是高高在上的照耀事项又漠视事情的“大主体”的化身吗?
我已在谜里尝出未来:只不过是
人引领自己进来的地方
同样泛滥荒芜。不,我不去
那儿不接受罪人,对吗?
…………
你充满我的
症候充满里伏着剑
再回首时大好头颅迸开
到你身上和结构共一支舞
…………
共轭的人物纷纷没有独白就解体
像线路
赞美否?
颠倒才能反复的事被遮掩百遍
可我所有的见证都已写成
做了这事情就是选择了孤独,和非人者打交道,向空白处伸手脚。他和孤独一起,岂能没有茫然?只能用书写代替阅读,在人物和主体崩坏的时刻颠倒、记录、揭示、改造。
心弦是一束动机和引导,“一个崭新的存在诞生在神的琴弦间”。
那发明我们心的,仍在脊躯颤响
(That has our hearts discovered,
Still quivers in spines and bodies.)
是哪一夜登高,望见了一炷香
落烬如雨的名字,
我们就如劳动者迁徙
爱者就必须珍贵那可怜的动人的赠予(泪和雨),然后付出自己的劳动。如此才能“在最入骨的时刻/——两岸宫殿是白色纯粹——/遇到羽翼高贵的一群”(叶芝:And of the embattled flaming multitude/ Who rise,wing above wing,flame above flame《致我曾拥火而谈的人》)
我想告诉那我曾爱的人一些事情:
上升和下降的调与道路,
都是从口出发,开始其曲折
从出口到出口,还担忧什么?
一切遥远都还
碰不到我们
…………
以免夏天羞赧,就不必发问。
两个种类要在热泪空空处近一些
不,还必须引上体内火焰
…………
许多人等待刀尖已太久
珍贵的坚固却一无所有
…………
选择小的美德,因为小的掌握了形状
云和水,光明的行动到了末尾处
我想说的,好像不那么重要。反倒是我想要描画的状态、姿容,可能更为感动,这是后话。(见第三部分)
和C剧社的对话,让我和《庭院一角》结缘(见诗)。那是美好的一天(见信),通过看一部邪典一般的剧比较彻底的解决了心里的邪气。
看完剧后,那个“华大青年剧场”仿佛和惨案发生的那个资产阶级宅院重叠起来,而剧组和主演就是那太太。
旧时代跟着过来,一座山丘
漫游在脆弱的门前
…………
——太太不懂,陌生的景观会在现代
徐徐舒展成冠叶琳琅
…………
幽灵那样可亲像流光渐渐变老
只见虚位生满毒芹,招魂
…………
仇杀与开启姐妹般生长
——与我跳支舞吧,远来的客人
餐酒总会备好,一天很长
之后我总会怀念那个夜晚,客人们“如在家中”,叙事无穷无尽,言词精致丰饶,让我们这样在图像和符号间流浪的写作者歇歇脚,和旧时代的人和事打声招呼。
我是早夏,血还未染红的埃尘
我们是两份孤独保存臻好
请把我们无辜的锦缎织入绣毯
像乡下的水晶,流淌在水的一生。想让巴黎天空靡倒在阁楼上
想象两个外省女子来首都巴黎给阔太太作仆役,就想起《田园将芜调》里那个从莒县来北京的保安,对老板的风情万种照人明艳的女秘书垂涎:“瞧,她多美,像我家乡的溪水”;而那个女人却暗地说:“他多土,像一罐中国的泥土”
两个姐妹就这样成为盲目的被织入都市锦缎的蚕丝,如山野中的璞玉被放进浮华倏忽的烟尘去飘动消散。但是她们不是于连式的人物,她们有的是劳动者对剥削者朴素的反对:“想让巴黎天空靡倒在阁楼上”——卑微而尖锐的呼喊。
——姐姐,只有我们发现人与人相颉颃
——姐姐,我们
若要相残,就能破败世界的缝隙
…………
——姐姐,把我放在餐桌上,一段祷文:
不是我,而是我们共同的主
要我们舔舐罪的葱茏
——姐姐,请亲吻你的冷静;
我们既以矛盾为名,就不要脱下
密布的手。
幸运又不幸的是,劳动者之间的斗争藏着社会一切斗争的秘密;她们自己反对自己,生存就是地狱和他者,不需要再有人来当对立面。一切对抗都得直接或间接的通过她们,她们的颉颃就直接或间接的腐败一切。
可是她们面对自己时都以为是主人!是主的修女,是主子的代理人,是祈求着主又占据着主的位置的主体。可她们知道自己也是“臣体”,矛盾既已注定,就不要摆脱,要坚持毁灭。虔信者最癫狂。
你立如一身黑色大丽花
火就在你发髻间噼呖
夜就绽满啮痕
…………
风铃鼓起的仇恨
数两个八拍,在清浅的月池飞旋
涅墨西斯驱蝙蝠扑向我,今夜
孤独的密谋,眼睛再也合不上
未遂的谋杀和自杀的时刻。仇恨和自戕早已经从小步跟随转向突飞猛击,镰刀尖和爪牙早已透背穿肤。
十二时半,镜子准时对折,界限烧完
瓷盏涌出黑牛奶
…………
耗尽之前,椴花茶会把我唱完。
…………
地狱中见!地狱中见!
阿言饮下本来为太太预备的椴花鸩茶。死前看见镜子折叠破碎(加缪在《卡利古拉》里告诉我们这皇帝在被长矛洞穿胸膛前砸碎了自己正面对的镜子,于是环境和映象全部玩完),看见黑色牛奶(策兰在《死亡赋格》里告诉我们,集中营的死人在早中晚都要喝那“schwarze Milch”)。
和卡利古拉一样,她们说:
历史上见!历史上见!
真是酣畅淋漓的死亡,腾冲云霄又绝代低微的力量!让我到最后不敢落泪。
还好,谢幕后我见到了“阿言”,和她寒暄就告别:
沁润的黎明在流转中起舞
站在鲜花谷中,人也馥郁如常
抖落燃尽的长发,散下的明亮
向我的耳畔;没有提琴曲
来默祝一位天鹅醒来舒羽
演员和认真的观众都累极了,然而她仿佛新生。我没有告诉她我的心里如何想,反正她一袭白衣安抚了我。她捧着献来的话,脸上残留亮亮的脂粉,立在烟花散尽的舞台下场口,像送别归客的太太,像埋葬了罪行重又葱茏生长的女人。
幸福之事固然危险
不如归来看她洒扫灵魂
这美的使者受遣接纳客旅
像苹果花儿不朽,像涟立的清髓
“南馆金风一见迟,淡罗裙子细腰肢”。叶芝见茅德冈,说他那时仿佛站在一丛苹果花旁边。张枣说危险之事固然美丽,不如看她打马归来。我则看见一串涟漪清澈如人的骨,立起又滴落。
这是一场只我自己说话的对话,也是一段珍贵的离合聚散的缘起缘落。
4月见过在高校文学社交流时认识的Q君,他有很多烦恼,我不想解答但无可奈何要给个说法。他后来说读不懂我的诗:
你只是一点不知足的手中沙
你认不得,那轻的惊叹
来自天上大的吹息
一个时候盲目,才会容纳敌对。
过于自信就会过于自卑。如果知道你“自家心里那一点灵明”,只不过是神吹到人间的一口气息,翻动了僵化孤立的质料,你也不至于把所谓“理想”看的那么重。
如空气从四方感受。
不再是你伸手,有刚大的脊梁
…………
穷途之哭——战士的欣喜
从洪流升起。
你冒失而一蹶长跪,
自己的伟大待何时追忆?
放弃自己才能赢得自己。你过分的前进只会一蹶不振,毁掉曾经拥有的伟大。到现在你何谈“回忆”这种痴心呢?(痴心现在真的是妄想了)。
酌用最繁华的
勇气!要成为喻体:
在一场风暴的围绕中
请你无愧久恤的姿容
把自己比作某事,某事才能和你比拟。你所需要的勇气不是作主而是作客。客人才需要去主人家中为自己赢得一个位置;作为客人在主人家中反倒能“如在自家中”(an-sich),那么你才是真的主人。
夏天读阿赫玛托娃的诗,她提到茨维塔耶娃和曼德尔什塔姆,她的老朋友。我想,这三位,好像星座,分散在大俄罗斯的各地各年,一遇既散。在动乱的年代深潜,发出阵阵鲸歌。
改变了的烈焰,月的暗火
扑不及,掩不得
影子依偎唱歌人
你我高挑而晶明莫透
阿赫玛托娃说曼德尔什塔姆是“我们中最高挑倜傥的一位”。你们那时代的诗人,要么沉稳如石头,要么就飘摇如春风。曼德尔什塔姆兼具了两者。安娜,你是月的暗火;茨维塔耶娃则是影子。
自命运迟疑处截断
迫命的刀锋芬芳入骨
茨维塔耶娃等待刀锋已太久,她要的是自己被命运斩开:豪气而自由的出生。
叫你爱谁都致命
唯独我。青睐我吧
因我卓然不知生死
我想我可以是《大宗师》里的子與和《应帝王》里的列御寇,块然独立,不知所守,纷而封哉。不知生而生不知死而死,卓然独化。这样,我配得上你,给自己作安魂曲的女人。
时代才拥紧了我们全部
在不可承受之亲密里
从八方,较深的,深深的
熔铸
这样,我配得上生死交织的时代。不可承受的不是轻盈,是在历史和生活里产生的亲密。我们得承担时代的挤压,它这般青睐我们这些,以至于亲自给予我们一个怀拥。这样我们的界限才在破碎爆裂里解散,留下人的骨。
这是信仰的一跃
信仰
从和P君见面后,我更加的不满足。想要说话、问问题,写东西。
得把握住那马匹!
像黄金生长在心脏
那对海而饥的马匹,白马
马匹!只有奥丁的伙伴斯莱普尼斯才会有黄金般永恒搏动的心脏
杯中破碎物,代代曾叫它作梦
代代把它享用。但汝名是什么?
诗人可有二十行自己
来面向人群映立,反抗话语?
那么多经历过,你理想举在城池
现在,还等待你我互文?
不要此不要彼,告慰你太阳的兄弟:
那远自千里的踢踏,等于千年
诗人现在需要的不再只是话语了;他还要有反抗一切话语,和所有言词周旋的力量。生活和文字都需要谨慎对待。即使你们不谨慎,起码也要像海子那样,拿出个真心:“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天马踢踏”。
后来和诗渐渐疏远,和哲学渐渐接近。不过我还是尝试在诗里写哲学,写哲学家。致阿尔都塞的末节,我有意靠近了伯竑桥《吉诺佩蒂》的风格。在静室之中沉思阿氏的行为和我的叙事:
我呢?用我倾吞时日
坐入静物的阴影间,照见它们死亡
好像餐前主祷文
你特殊的以太,你普遍的光
在他的室内,他是主体;在我的诗里,我是主体。可是主人都不在场。它是吊灯。它是特殊的以太,它是普遍的光。它既具体又抽象,我们要和它在所有地方博弈。
8月读克洛代尔《认识东方》,发现欧洲人对东方和中国的偏见就像中国人对西方的幻想一样浓厚。能不能仿照海子、骆一禾们,写我们自己语言中的亚洲呢?这是残篇,然而继续着我对我要写什么的探寻:
众地之地,人民把你践踏出来
他们辐毂向上,卷动原始
还未有人叫“起来!”
像是棕铜之赤裸
饮黑暗而披服光明
其德威仪三千
焚毁了周天一片大静脉
一切国都是泽国
古国在歌哭
西方人的幻想:如克洛代尔幻想中国和日本代表着东方的自然性和纯朴;梭罗在瓦尔登湖畔找着他的好知己孔子,终于把他理解的形而上了(他引用了中庸里的这句:“使天下之人,齐[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最荒唐是海德格尔把诗与思的秘密引导向“古老神秘的”东方。
怀古情调。中国有没有现代的代表性呢?还是只能以古旧的文明史被称颂?我相信前者。我该写一写这些。
最后,在这个学期我开始写书中的人物,写那真的哲学家。
原子论者和唯物主义者都有着对相遇以及偶然的必然性的坚持和相信
我永久的梦想——
在季节中成为你。四种光荣
如元素环绕漫游在身边
风的逼仄,火的寂寞
…………
从不触及你所放弃的
在无所畏惧里
穿过——言语的荆栅
你喜悦着,一声声,你层出不穷冲撞昨日之海,而回忆廓然失身
你将自由的投入快乐
成为随风的旗子
拥有了这样的信仰,在元素的局势与潜流里涵泳,既危险又亲和。所以就无所畏惧,因为实践和绝对知识取代了言语。实践是真的无限性:层出不穷、对过去的大胆扬弃、坚实的旗帜和现实的自由。
接着是领导者:
大帝国唯一的婴儿,掌握了权柄
在他施威的一年,众人都停下了
…………
他拿了古代的力量,土地的胞族
当凌冰的时候作火,当燥时涌水
动容周旋,冲决西面千里的斗争
库图索夫是战争与和平里令我印象最深的人物。他可以象征人民吗?可以又不可以。可以是因为他在那个条件下,不是任何一个阶层的成员,但也因此才能实现他那个阶级的使命。在反拿破仑侵略的意义上他当然代表着“正义”。他是古老的《道德经》里的婴儿与君人者。转变方向,也能模糊的理解为我们的领导团体——在分享人民的名义的意义上。
再然后是沉思者——堂堂的黑格尔:
是人的尸首吗?还是我的,全都不朽
而荣耀等身。向我来!悠哉优哉的海峡
不是早就旋起歌声了?只有那个渔夫才像我,朝着世界沉沦
狠下心,只要求内容馈赠光
网洒进一千年,把海捕获
黑格尔首先是死亡、尸首的哲学家。别忘了他收拾了“一切不完备的抽象”的尸首(圣骨,或马克思故土特里尔的那块),放进他自己“完备的抽象”的骸骨地(教堂),让这些死人的精灵在自己的领域里悠哉优哉的打转;这才给了马克思放逐一切抽象从而走向实践的道路。从逻辑学跳跃到自然哲学,好像塞壬的歌声。
阿尔都塞在学位论文里提起黑格尔是个渔夫一样的哲学家——然而这渔夫是张枣式的:“有一天大海晴朗地上下打开,我读到/那个像我的渔夫,我便朝我倾身走来”(张枣《海底被囚的魔王》)嗨呀!绝对者(魔王)竟然纡尊和主体(渔夫)“双向奔赴”了。然而只有渔夫一动,魔王才能在俯仰之间重新认出自己。这样的渔夫哲学家不是用竿钓鱼——像任公子蹲乎会嵇,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毕竟还不是最大的手笔——而是用张空而又空的网罟,捞起了魔王和整片内容的海洋。
第四位是阿尔都塞提到的马基雅维利:
罗马的风
飞,那个高傲的教师行将摆脱彷徨
话语的气流聚拢,最先呼唤风暴
—— 咀杀名字,赞美失名的事物
马基雅维利就是君主们高傲又诚恳的教师。他最先(或第一批的)提倡了有别于古典政治的政治科学。他召唤着君主,把他形塑成和自己(的理论)一样的野心家、实干者、领导人。不过在阿尔都塞那里,他首先是操纵话语配置。不管君主是否意愿,他必须首先把风暴呼唤过来,以便先挣破伦理政治的意识形态名字,再“赞美失名的事物”
—— 沉下你的头脑,俯身到层翳上的王
也会逡巡在海中,他的尾迹搅动
港口。那不勒斯人张起长帆的时候
勤勉、忠诚和努力,你察看、吞食
用权力伪装手臂,执敲扑而鞭笞
这是意大利民族的王,更是近世君主政体的最高理想——霍布斯的利维坦也难逾其项背。他像人民一样勤勉,却又能够逃出宗教的网罗。他马上就取代上帝在人间之城的位置,不是代表而是实行。他会由天到地,从云入海,从空白到充实。这只是潜龙在渊,成熟的时候,上帝第一——没有人子的位置——他就是第二:
飞——云行的巨兽,唯有上帝能按下
他经验搏动的心。
然而畅想完毕,我们回到现实。博尔吉亚没能实现统一的大业,君臣时势的遇合过早而没有结果。我们想象公爵打下基地的时候:
公爵倚马据有罗马尼阿全境
回首瞻望,他的孤独已经带来
孤独的怪物,他的幽灵军赳赳
过乌尔比诺公国,他的名字
开始在撕裂中飘荡,罗马的风
Lenin在运动战之后拿下彼得格勒和俄国的机器之后,人民的利益要求他既平陇,重望蜀;他是否哪怕有一刻有过这样踌躇满志又思患思危吗?
(另,在看毕业论文的文献的时候,听到一个词“马基雅维利主义人格”,这些(心理学、管理学、行为学)学者顿时令我恶心透顶。)
最后一位,是磨棱镜的人,斯宾诺莎:
作者 还是再等四百年,你就错了:
以为罪从辞出,一路写过来、
幽深就必将以持久取胜
斯宾诺莎到底是哪一队的哲学家呢?舒利亚季科夫声称:
斯宾诺莎死后,荷兰资产阶级的精英曾经以盛大的排场护送那辆载着他的遗骸的灵车。……资产阶级把斯宾诺莎推崇为自己的诗歌手。斯宾诺莎的世界观是一首对胜利的资本,对吞噬一切、集中一切的资本的赞歌。在统一的实体之外没有存在,没有物体;在大型工场手工企业以外,生产者就不能存在……
黑格尔不是也遇到同样的阅读和攻讦吗?自由主义中派说他是极权主义的近代滥觞,正统的马主义说他最终折节于普鲁士王权……重要的是他们应当被读作什么吗?还是我们的立场需要把他读作什么?孟子五百年而期有一王者兴,斯宾诺莎则四百年而一遇阿尔都塞。阿尔都塞不仅读斯宾诺莎,他还要写。他要用无罪的书写战胜有罪的症候的阅读。
读者 狼顾的遗恨交给我鹰视的千年,
知我咎我,但一切真的东西都有它
是预言就必要结晶
阿尔都塞当然可以被读作是黑格尔主义者。黑格尔鹰视狼顾往上一千年向下三百年,被绝对者贯穿了的精神活在当下:“这个否定性是自身的否定关系的单纯之点,是一切活动一生命的和精神的自身运动一一最内在的源泉,是辩证法的灵魂,一切真的东西本身都具有它,并且唯有通过它才是真的”(杨一之译:《逻辑学》(下),商务印书馆 1976 年版,第543页)。斯宾诺莎在阿尔都塞眼中可以早已经是黑格尔主义者了。
作者 于是写,为了倾倒新亮
读者 而后你大笑, 因思到那看来艰难的 应该是如此单朴
读,为了口中一线安宁
斯宾诺莎当然也是书写者。但是他写,更可能是为了新兴资产阶级鼓与呼。他思到了实体,它横亘在笛卡尔的主体性与体系之间,成为近代哲学里面强调客观、大全、自然而可以用来反对主体的面向。单朴之极(叶芝《月相》)。这样,后人读《伦理学》才真的能自由而自在。
到此,我写作的目的也慢慢揭明了。不仅是写哲学,也要写诗,写哲学的诗(但不写诗的哲学)。写,是为了倾倒新亮。
风格呢?风格即人格,缺不了。白马
曾经,一切辉煌曾经压向一个念头
选择小的美德,因为小的掌握了形状
云和水,光明的行动到了末尾处高山上的婚礼透彻而明亮
一切精魂般的细小,正和果实颉颃
而风铃、信、欣喜成了酒、肴
食饮无尽。湿发从河流汲出水。
天空把鸟咽下,那空阔的喉咙。
像我们终于献出双眼。鱼汗水瓢泼。
辉煌会把心念压倒,心灵转而选择精微细小的原则。心灵因此能够塑形,像阿那克萨戈拉的nous。转向使得辉耀的光明收束自身。
爱人在山顶峰结合,他们交换着精魂,从而和自然天然所造之物比肩抗衡。爱欲如同饮食充满了肉身。天空涵容了曾经灵动游走的白鸟(“江涵秋影雁初飞”),有了内部的实存——鸟的身体。可是鱼为何汗水瓢泼呢?因为劳动,它分泌了自己,也有了生命:
是哪一夜登高,望见了一炷香
落烬如雨的名字,
我们就如劳动者迁徙
在最入骨的时刻
——两岸宫殿是白色纯粹——
遇到羽翼高贵的一群
从那个未知的东西开始,我们就要回忆夜晚,瞻望泪雨,然后“如劳动者迁徙”,在错位和弥补中间奔波,用双手去创造培育。这样爱者才成为一个劳动着的爱者,才能在粹白自立中和那“羽翼高贵的一群”神圣者无愧照面。
不再是鸟撑载天空,奇迹被深深避免
避免说出把两个分散为两个的孤独
镜子,镜子!看芍药落下就是呼吸
诺成一代生长着的带血胸膛
曾经我们让鸟支撑起来了天空的意义;但我们不该放弃天空。我们遭遇的飞动的奇迹是太少了,还是太多?每一个日常时刻的坚持,都可能是一个神迹,它拿了我们的存在作底色,所以才那么不起眼。要警惕太显白以至于浅薄的奇迹。即使是奇迹,也需要我们过后的操持才存的住意味,否则未免太伧俗空诞了些。
在镜子和镜子的落下与打破里,一片芍药有了我的呼吸。植物性之间相互承诺,保证我们人还能有“生长着的带血胸膛”
致丰沛的女性;致头生的眩晕
一种历史萎谢在这物内,随后徐徐
成就了这生
物:历史的萎谢。历史唯物主义所唯之物,就是历史。生命要靠历史来充实。
紧绷的植物没有终点,也不告别
最自然的团结,给我们浸染
铺放,给我们走过
更激烈的海
更荣耀的月亮里,白马劳苦疾驰
最后,植物代表无机的自然,为我们浸染了色彩,铺垫了道路(“我就把我的梦铺到你的脚下;轻轻的踩,因为你踩着我的梦”叶芝《他希望得到天堂中的锦绣》)自然团结起来了,这是我们的榜样。他们抬升出来一匹白马,在激烈和海里,在荣耀的月下。
摆脱叶芝的阴影。张枣与阿赫玛托娃。叶芝除了诗歌,如今再没有让我倾心之处。少年的时候还会为他和茅德冈的痴缠感动,现在虽然还是不怀疑叶芝的真情,但已经不再沉迷自伤了。他的孤傲 (指对“形而上”的探索) 和怯懦,狂热:英国中产阶级的伦理和审美,表现出他脱不掉的气质。激进的政治也证明他不是大才。
最后是张枣和阿赫玛托娃成为我的对象。张枣在创新汉语,朝向语言风景的危险旅行;阿赫玛托娃歌唱俄罗斯祖国。我想这是我作为一个写诗的人应当承担的私人责任。
结语
读契诃夫的《海鸥》和《樱桃园》。都有两位夫人,有两座田产。晚间,在原野和房屋之间唱歌、演戏、打牌。这一年我丧失很多,也没在哪里找的回来,在樱桃园也没有。很微弱的,我还有一丝自我保留下来的意思,就招待给愿意看我的诗的“客人”:
去夜宴吧,跳舞时不要忘记
在远处曾点燃灯烛
那时人物明朗,村庄预备着
远道来的人和物。**想起二十年间,
我于万种声音只听一种
才抓住那素不沦为恶的柔美**
这是一种交待。零落二十一年青春,还学习到一些。
还有一个残篇,我想在诗里学习柏拉图和席勒:
在外在的王国里,他举起
灵魂的圣餐杯,
那无限的她给他舞蹈
夜火明亮的家中便翻涌起泡沫。曾经是普遍性满地
鼓励人去渴念永恒美,
两个筋骨华美者跳进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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