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的渴望

老黑格尔的理念在完善自己之后,又放手把自己扔出去,进到僵固的自然中,以作“试炼”。上上一年里确定了诗的原则,那么上一年就是原则的展开。这篇总结并不追求完善,只是对已有的诗化文本的散文处理。因为我并不打算把那些诗当作个人化的谜语。

改名记

一位病愈的教师折过庭中蕉叶,
阶级已然荒芜。怀抱中,决明
旧疴复发的馨香叫他想:
就回到诞生的昨天吧

杜甫:堂上书生空白头,临风三嗅馨香泣。场地已经被清理了,疗愈的病还有待孕育新的生命机体。后来的、未来的道路为什么是向后、回返的呢?新的场地还要有能力承担起理解自己的过去的任务。任务必须是痛苦而有力的,把撕开的身体血肉凑起来——却不必再期待奇迹——它就会有新的生意。

一路上堂庑大开,作品一一跃行
身子的关节叮当成响,恐怖的歌调
每脱落一句,就生一轮转

不要回忆人;要穿越堂庑。回返的脚步走过,作品会一个一个升起,它们的意义凝结过,就不必让谁来强力唤醒。凡是人造的,必然有断开和连起的关节,人的无能、努力和完满。
非人的回忆是陌生的,因而恐怖,让那个回忆的人战栗、静止、悬挂起来。它们从熟悉的河流中间脱落出来,自成轮回。

那时他肥胖了,这才想起
对芬芳本该熟络,像一只柑
对于后土,乳呀着饥馋
和一位贤良的女性撑起名字的门户
重复,梭成细密的交谈
曾张罗生育又助产

隐喻的意思是充实带来的膨胀。气息的膨胀对于果实来说当然亲切。果实对哺育它的土地挚爱有加,认它作母亲。
诗人是另一类母亲的伙伴、助产者,那些母亲生产没有名字的东西,在重复的沉默里咀嚼从不说出来的话语;诗人把现成的话语给出来。这就是这一年的主题:诗人是助产和从属。

新的手都伸向他,石榴争相胀裂
物质里的秘密不抵诱惑
叫醒了萎谢的历史
知识和花纹郁郁葱葱

离开旧的场地,一如精神曾走出只认识自己的家中。精神扑向物质,就像物质“送上前来”。精神隔空勾引、点燃着物质秘密的核心,召唤出为了孕育果实就必须委顿的枝叶和养分的输送。可喜的苏醒。

走出阴影的王国,那人心本没有外面

影子是没有外部的,我们行经并思考、改动这片草木影影绰绰地交杂生长的世界。

你对人如此慷慨,扯下臂肘上的年月
给我们增加智慧;
……
要风流,要与物为友
要选择小的,和人们说我在

想起恩格斯的博学渊杂,他曾经做过兵士,在枪炮和操练间紧张穷年。他和战友以及“战友”间的情谊,就是把积年累月的实践给予他的智慧,为了那个的目的,像割肉饲一样分享给同伴。他的同伴会同样地回馈。要扎实准确地着眼于物,在物里展现它和自己的姿态。

好,放弃我们吧。在浩大烟波里
曾经是普遍性满地,
筋骨壮美才跳进爱河

放弃需要勇敢,需要主动地培养对手的勇敢,即使对手懦弱;要让对手来放弃自己。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抽象的具体,而具体的具体却和所谓的“抽象”有着相似的外观。前一种具体不是谁都承受得起的,“具体的人”也少有人能去爱。能如此去爱的人必已先在抽象的风涛礁石里打磨了筋骨。具体是结果,而非起点。

瞧这大丰收之年
死者们都从善如流,人美而多端

壮美的人不惧怕抽象,抽象的力量在他面前也从未超出他。为了赢获丰富的世界,就先要锻炼丰富的人。

理解的意愿

这是我为一位即将告别的朋友而作的

遥遥降落的那男的,驾鸽子云过防波堤
在平面城市流转的中途,曾悔疚的停下

理解一段文字:进入一个陌生的城市。熟悉或陌生,居民你不一定认得,但城市是居民用肉身、血汗和头脑构筑的。因此你有拜访、熟络它们的无尽能力,和责任。

房子高耸过后成了公寓,时而我掷进去
说谎之石。晶明的小伙子和女主人
勾搭在四分之三的歌调里
过路的风景喜欢这些,这些老少音乐的
断肢,在失败的时刻狡黠
从城郊到河流一水盈盈
缺漏站点的地铁线和地景面对面
明媚的角落,飞过大街的女孩儿

平面起高楼,高楼拍平。土地上本没有叠床和架屋,一眼就望到底。但人心和人手是叠起来了,复杂的我们叫做心眼或。
面对居民我们不禁去试探。某种充作“等价物”的石头用来交换意见,正像我们用所谓术语、句法、修辞、范式来触碰一段文本。而里面的居民呢?动词和名词就是主人和仆从,能动的青年和稳当的中年。在房间里面拥挤出不完满的音调,或根本没有音调的生活杂音。

年轻时看见衣装着人,工厂排出方块
空间的贫民又贪又敛,可有二十行自己来
面向人群,等待你我互文?

字里行间埋没着某种剥削,有的人迷失在里面。有的人有样学样以为如此如彼自己就摆脱贫困。到头来还是在文字里生不出来一个自己,能跟旁人对峙自雄。

火和风的挑战摇动软软的词语
词语禁入,来客是呼吸,他们结晶。
而呼吸纷至沓来。
我最好的灯奕奕酡红,美在其中

词语从不能获得稳固的地位,它们的存在始终可疑。真正坚实的是土地上、城市里的居民,他们生活中的锻造、流通活动挑战着看似凝练的词语。或许有的居民不欢迎词语而只欢迎它们的主人呢?来访的客人为了这愉快的宴饮才结成晶体,留下来陌生而惊喜的词语,以为凭证或者纪念。
对这样自尊而尊重的主人,客人们会层出不穷的。对于这样大方而厚重的客人,主人只会感到蓬荜生辉。谈论之真就是美,美就在谈论之真中。伽达默尔这样说。

古时的慷慨就是这样,斟满经牍
而吐真言。静默者和勾引者,旋起
否定和首肯的中间。沉重的喜庆。
松开的收紧,推着那喜剧的、
那喜剧的异乡人。

再说回绕不开的会饮,如实直言,主客之谊莫过于拿出自己的真诚和极限。Dialogue讲求一主一客、一静一动、一张一弛交荡推摩,才能成就气象和风格。人这个无家的动物,庶几就能与自己和解而安顿了吧?

致斯特凡•格奥尔格

好,放弃我们吧,因你
在盛大的青春里曾形单影只
哪怕看动了五十年呢?汝之耗费
也是白白在秘密中,很多年

这位诗人一向被视为荷尔德林的继承和里尔克的先声。然而我一向以为荷尔德林是没有后继的诗人。他就是作为思的诗的顶点和没落。所有号称或被称继承者的德语诗人都在玷污这位卓越的思想者。

无格的教导者,也无能
承过父国和母亲——
帕那索斯之贞洁和亚细亚、
独一而唯一的刃,淬至
热而广袤的一极 绕着伟大的圈
我们的伙伴而非师长,有时驾起潮汐
在时间的浓雾里慢淌
可歌的歌和曲,都唱进无羁的

这些龙种生出的跳蚤,早已没了Herkules的雄壮肝胆,肩背承担不起那个被千万人称作Vaterland的德意志,更遑论古典的帕那索斯居民和更古典的亚细亚。荷尔德林的言说是最后的诗中之剑,被那个接续狂飙突进的时代的全部迷思、狂想、热病和吃力的瞻望充满了、改造了、淬炼了,就成了绝响。许佩里翁绕着地球这个中心回转,要么脱离轨道而逸向无尽虚空,要么掉头扎进他热爱的厚土。没有中间的道路,或者说中间只有似真似幻的轨迹和迷阵。这位震荡的伙伴!就是他为自称后人的人断绝了后路。

打破和反叛,故土欣喜她
孕育着出离的人们,广宣流布
而从不回反
一种树、不归的候鸟的喜悦,直向
高处又高处洗涤山雪

他是个通过离开祖国而忠诚于祖国的现代漫游者,他要求祖国为他自豪。他的祖国所想要的不就是这种毅然决然地脱离根脉的冒险家吗?这些不会停留在半道的人终究会在路途的尽头赶到开端。

这本质的杯不能由同一人啜饮
高蹈的光华也该析出碎片
警觉如麋鹿涉溪,在中央地的边缘
阻击那欲称王者,其矫作的谦抑
擅在屋舍躬藏。
我们从此分出两张口
对准汩汩萦回的井泉

于是荷尔德林这一个渊源不能被他们填满,我们可以争抢着向上攀登从而上九天揽明月的碎片。我们会谨慎,朝乾夕惕,我们会始终拒绝模棱两可的相同相近。

瞄准潜伏于病热的游乐、
那粗野的话语,你要善于并毗邻
如暗火抱紧了黑森林
默默吞咬杂乱的长流
如钢和铁的堞麓,围住虚幻的焰心

如若要为了而和他们同行,那么要坚决、耐心、韧性,和他们纠缠到底,把虚冷的火焰熄灭。

在铁路时代放逐,那个时代的休止符
都打着光荣的困苦。迎着长风看
旧制度被锻造并流传的火场
堡垒高高的遥望。就在那儿,

那个时代的德国不由特拉克尔、里尔克们来代表,真正让旧东西崩溃让新东西痛苦出世的人是那些铁路和电气时代被放逐的流亡者们。

让我们区分朋和友
宣言、独白,轨与蛇。

所以在那些追求灵感、混沌、自由和想象的地方,我们仍要保持最低的清醒,把斗士的宣言和痴人的独白解开捆绑,让通向解放的轨道和蛇行的梦呓分道扬镳。

听贺拉斯《酒神颂》

上半年最酣畅的一集。

阿开亚的原野牛羊密布,牧人们
积贮的财富似安似危,未及点数
你就御洪波下来,风涛涨满天空
和心胸。把山榉驱向葱郁的群居。

旷野上人们零散地活动、风涛扰乱又充实着天空,这些铺垫着酒神的出场。他威胁着安适的生活,雄壮威武,动摇、推动着自然东西的生长。

半神们称你是最幽蓝的客人
乃在山巅安坐,为怪异的集会
分开了崖壁。
首先,看蝰蛇群在女人的核心
内里头颅辉亮,你又亲自束发
摆布农神的迷踪。
次之,你在绵延的葡萄枝头
教授歌调,高贵的谷物们俯首
帖耳,黄金舞动西西里的阳光

他是让天上诸神陌生的,好像一个不速的客人,晃动着四肢舒展筋骨,坐在人世的最高处、ao林波斯最底下,向着天和地对峙。他引诱诱惑者钻进诱惑者的脑袋,引诱诱惑者的精华穿破诱惑。他只为最喜ai的女祭司下来。然后在作物上面挥洒自己的精华

春天初酦醅时,永恒的绿色
一轮又一轮。到时候了,
你驭长音符下行,微笑的勇士们
层出不穷。肉体,不同的肉体
随大地换气,试探进攻

春夏季是他和他的下属一同生长侵略的季节。他从天庭偷盗的不是火,而是永恒的绿色。大地上那些迷狂的人们向你唱的歌就和你本身一样,其永恒性不是停留、栖止,而是一次又一次从头开始。最迭向高峰的推进中你驾驭的文豹和雄虎,就是勾动人心隐秘愿望的语言和音节;所有婉转又激荡的力量都随你一起一个接一个。你寓居的地方是凡夫的肉体,你的呼吸是前进。

突破进隔灰海的伊塔卡、弗提亚
这时你才瓢泼如新斟取的紫色银

一旦到达最高的地方你就开始拓展,在最高处伸向最远处。这时你才甘愿液化成流动的秘银。你的满足是点滴的溅洒。

足不履地的统治者,
和远射神做兄弟。
爱若斯一贫如洗时,你让他
劳动、饮酒、叹息。
披针织的,受打击的
骨骼与长衣约你为信

酒神的历史:他和远射的福波斯曾一同被阿开亚人奉为神。在《会饮》里面,酒神让爱若斯的父亲丰饶神失去了自制,才和匮乏神结合生出了爱若斯。那些希腊的白袍和身体就在日神和酒神之间屡屡抉择。

并非先有你动情的信徒
跨越林沼开路;斗争就是力量
而力量仅在乎照耀你的王国
于是这闪烁的塞墨勒开口允诺了:
你是一切,酒和歌的领队
日和海的陶盅。

酒神调和了格斗和游戏,他是喜剧和悲剧的喜剧化,这也解了苏格拉底的千年谜面。酒神先于日神,是他的长兄和前导。他是一切的开辟者、混乱的释放者,他的职责不在于收束而在于先引。而向导的命运就是被遗忘、远去。只是开辟道路时留下的似有似无的痕迹,还勉强显露一开始时的陶醉和光芒。

蜜埃特在朴拉桑

想要重写历史。历史是故事吗?历史是需要且已经被改造的我们共同的过去。

从教士手中接过了旌帜
情人儿的离分忽焉忘记
看,在川流的平原和陵谷
他眼眸中的水火走向了你

小民们懵懂地接过了宗教阶级执掌的思想权力,无知但自豪。两个少年的情侣本还不懂什么是情爱,却在被鼓动的浪潮里被点燃了身上的某一处,就从此卷进愈发生意ah然的奔流。一些被收藏在眼底,更多的在驰骋。

和他的活人们(奔跑的血)
交予你何等的神圣在肩上
可生来是要把重担担得轻些
叫神们为了我们才能自行解放

两个少年被一帮大人委托了某种象征的责任——打着永不降落的旗子。这些被从根拔起的南部农民,迫切地想要冲进刚刚成长但长势迅猛的工业城市的中央,和狡猾的厂主、商人老爷们周旋。这是屡次被经典作家斥责的小生产者特有的无知。

“至福削下了那‘至’字”
从善争来善,向恶圈笼恶
“真福则确靠我们自己”
无言可穷尽的力量,被有数的手紧握

而不论是哪个世代,一些人总是有力量的。那一代人的勇敢就是看穿美好的谎言上叠加的累累欺骗,誓要把统治人的人的头颅打掉。未来的他们的勇敢则是不再惧怕、陌生于一切从他们身上割走、种下,在他人的园圃里长成的东西。也就是不再怕善和恶。

屈原

歌,古传而未央的一首
歌曰:不要在把我流布的路上发轫;
到我刻下足迹的地方亲吻

屈原的精神不该旦旦从诗里找,或者说不必拘泥于那些字句。

你的母亲是丘,常披女萝在
浅滩振衣出水,青爽而高大
你的父国清洒而刚洌
在权度的南沿遍陈城郭。
如此方正的峡江,竟在眼中野合。
这儿子葆存峻拔的骄傲
三十年成,才生于楚

他的母亲是西陵峡以上的江水,天色渐暗时乃显出有些恐怖的身形。那种女子粗头乱发不掩国色,因为古代的母亲也可以粗犷威严,而今世对女子的柔弱揣度或许只是她们身上的绿萝衣。他的父亲则是周室边缘的封国,夷夏之交,没有被中原的“人文理性”规制彻底,保留着巫毒淫祀的积习。人民和山峡交合,生出他这样的子嗣。

如影的一身衣裳
由婵娟的美织就
离披在强壮的幼岁,
你永远少年的品德

这儿子注定是这个国家的骄傲。如他的诗所说他出生在吉时;这是因为楚国孕育他已花费了太多。如他的诗所说他像橘树像兰草,他的品德始终在培育、生长,他的芬芳从没耗尽。他的风骨节度永远少年。

却诱你入一片多情的网罟;
你原是御风而行,却因沉重
而画地为牢,身子让朝野蒙尘。
溯洄着垂泪;疲累时
才能在橘树上播撒文章

楚人既然发扬了老庄之学,屈平想必对出世间的思想不会过于陌生。政治是漩涡,想御风而纯粹地在其中行走是妄想。干预失败才会想着逃遁。但是执拗的人去何处都是罗网,但是罗网未必不值得奔赴。在罗网里周旋反复,和在“泠然善矣”中御风而行,未必不是同一种风貌。

流放是你的国
国中有板荡的憎恶、
摇曳的草、浴洗和锻打
遗下的珠贝星罗。
那些人、象,嗔怒着
似是而非的光亮,还

流放就是屈原的“美”,古中国独一的流浪形象。他在沅、湘、荆、湓的回湍、礁石、丘原、草木里模糊着过去那些或美或丑的人事,又把其中不可磨灭的部分和山水之间终始生长往复的东出现结合起来。所以有所沙汰,有所增长、保存。微茫的光亮在诗句的洗礼和折损中保留下一份骨骼般的板荡。

叫你哗哗的活嘴
把高丘之下的游女都召唤来
列在善恶错杂的穷途、
把喧虺中的卓然
唱作一柄杀人刀

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闻一多先生说屈原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条件成为人民诗人的诗人。长江是活的水,屈原是活的嘴。他敢把行经的一切繁华、芜杂、生长和腐败都唱出来。那一缕渺渺的歌声就是他的骨骼。

你终然是花的腔腑,瘦骨亭亭;
行云施雨的神们把你滋养
把你虚构成兰

古代的诗人在制作的时候,都是被掏空的,等着鬼神来舍。但屈原直接的寄托还是花木水石,楚地的淫神靠滋养草木而滋养屈原。他长成历史中折不断隐不去的兰花。

湛湛长江,还懵懂于悲剧
敢有歌声,泛向死者亲近的诗国

最悲凉的东西是漫漶的江水,它的惰性对于人是无所谓的。它所有回转的波流和涡旋只是吞下了一具身体,带着它流向久远的海洋。

纪念“二七”大罢工

——然而败亡将发生在哪一边?

鉴于现实永远是交错着矛盾的残酷,这实在是个有趣的问题。因为表面的胜负总会无休止地拉扯纠缠下去。

“试看明日之环球,必是赤旗的天下”
现在旌帜落在肩上。
轨道、皮革们,手表、电话们
在杂草四围中生长。
卑躬的人都是它们的母亲
撑起名字的门户。
日日重复,张大。
在市场里把钢铁梭得最细密
张罗生育又助产。

李先生宣言一般的,并不是在宣布什么事实,它是在召唤一种未成的“事实”。中国最初的本土资本主义生产是运输业、小型耐用品产业。铁路工会是条件最成熟也最能够团结的团体,它不愧为中国无产阶级解放的先锋号。

“不要妄去呐喊、悲泣、回头、眺望”
——诸鬼魂的等级下令,这些
你吃我我吃你的腐朽们,
吃了生者最鲜嫩的筋骨,才不死。
都端给他吃,逃避佐料的命运
一代代的短命鬼,都携更迭的伤口来
庆祝狼击败鹰,这肥胀的野心家
用酒杯调尝眼中的血
用刀叉细赏神州上的伤残
流淌粪土的脊躯,甚至
连谄媚也无能经受!

最好不去讨论某些历史事实的不正常之处,只需要揭露他们的腐朽吊诡就行。军阀和垄断资本主义结合的畸形产物,依赖于臃肿膨胀的等级尊卑。这所谓的秩序只不过是用军刀架起来的,这所谓的秩序本又是要推翻军刀的统治的。像是熊罴的腐尸上缠绕了几条巨蟒,暴露着最凶恶的和最堕落的。

谁谓河广,谁谓河广
黄河鲤被围钓在绞肉的塘
曾不容刀,曾不容刀
伥鬼要从流血中自证英豪;
为往圣继绝学,
绝学是阶级的绝育学
为万世开太平,
太平在颠倒的太平间

旧社会的价值被他们拿来作伥鬼(一如现在的某些人物拿它们来装点刀俎)。言行的极端不一或许是行的绝对彻底。

殿前军这样问:
“丢掉敲扑的君主,你还胆敢
往何处驱驰、饮酒?
大火载着宫殿,你的王国消逝
你的家宅不安,你的灾火绚丽
下来吧,该把你的年代拖出床榻
一起承受物质生灭的怒焰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
破碎和升起的誓言一同刻在皮肤,
更必须拒绝万事没有进退之期”

但是新生的中国无产阶级的第一次反抗浪潮是稳健而有力的。他们的宣言继承了他们欧洲前辈百十年的心血成果。他们的反抗不是为了另立门户,而是揭示历史唯物主义的“铁律”:“门户私计”不可能一劳永逸地成功;再高大森然的祭坛也要被低微的人建造、推翻。他们代表着自然历史不讲情面的暴力。

“成群结队的人们在人的道路上奔走”
唯有这些人驱役马匹、铁船和刀刃
像投掷自己的胳臂;
军乐先导,节日鹄立街心
缤纷的、赤诚的礼物被散开
代自由的风致以颂歌;
仇恨在热爱人的人中
只能造成受联合的爱
越渡过河水、江水、汉水
相约去一普乐的天地

这一段吸收了保罗艾吕雅的诗句。旨在描写一些尽管不是革命乐观主义但仍然乐观的情景,切要表明他们不是为了反抗本身而反抗,抽象地展示力量也并非目的;可是这些人们在毕竟劳动、歇息、受苦和“不平则鸣”。前面的统治者把黄河视为一条窄渠,他们则把古中国的大水看作道路。相聚之处是郑州的普乐园。

当兵团扯散了牌匾和对联
我们喉咙叠覆着电报呐喊:
工资!“挨饿时只能任由消损体力”;
要求!“没有力量却偏要铸造、夺取”;
自由!“囚禁我们的巨大恐怖,
我们要直视”;跌落在铁一般
织就的爱网里,我们就要无视其余

“怎么办”总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前有车尔尼雪夫斯基和列宁,后有阿尔都塞;保罗艾吕雅的《怎么办》则在中间。今兹摘录如下:
全城居民在挨饿,你说怎么办
我们手里没武器,你说怎么办
黑夜已经来到了,你说怎么办
我们因此相爱了,你说怎么办
那以你为鱼肉的,却提升了你

他们不知巧智与真理相龃龉
而真理从不将收罗她的人眷顾。
现在大平原,那广播骄傲的沉积者
将把握一切稳当的堂庑。

然而庞大的凶残的代价是无知愚昧,安逸地放纵于摆弄既成力量。而暂时失败的劳动阶级谦卑地服从历史的规律,把自己的鲜血交托给生它养它的华北河南平原。这辽阔平坦又一望无边的土地,夜里骚动着燃烧着制造着中国的未来。

“鲜血曾惧怕在残杀后喷涌吗?

“官僚和小丑曾活过了两百年吗?
九霄上的世界树曾落下一片叶吗?”

“滑稽戏能屠掉九州的龙吗?
焚烧污泥是可称的事业吗?”

“现在是丢去愤怒的时候吗?”

C’est pas le moment de perdre la rage. 是的,这是出自愤怒的一首诗。

萨福的《少司命》

你在草原上,高举的手臂着了火焰
里拉琴弦不知道去什么地方
还是滴入你的口唇为好

希腊的牧人,他自适地站立着,自然地向上生长。举起自己的手臂,是为了标示一个地方,在那里,亲近他的人,你,将会找到充实。他的口唇将会脱口而出来无尽的音律,让人间制作的琴弦都羞赧,让俄耳甫斯迷茫。

像座中的另一个人,他的吟哦
自天丛传来。你用早花遮掩脸颊时
他的歌唱愈发深了。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这是萨福和屈原最接近的一个场景。宴席座中的某两个人,只是用话声、语调和目光就触弄着彼此的灵魂,又有在座的众宾客目击耳闻。你神色躲闪的脸颊就像初生的花蕾,他阶次分明的歌调像天上掉下来的恩赏。

草和青色会彼此点燃,草和草
的空隙里只有抬头的风。
这弓直的、石头样的叹息。

古希腊人明白只有同类才相应相求。契合的灵魂必然如草和青色一般,前者是另一者的身体,后者是另一者的衣裳。而灵魂的交谈必然充满着实质,比石头轻飘的话语、比弓弦松弛的精神没有资格参与。

东方的嘉客们,都和他交换词语
你在中间披起无形的纱。
笑和恐惧跳过哑口的尊爵。

而席间的宾客就是目击这事实并使之成真的力量。奥德修斯在异国的盛宴前落泪时会遮掩面容,而情人的微笑歌哭则为主客都添上了轻盈但美妙的醉兴。

烧空了茫茫的眺望,玫瑰和
堇花在黄昏中按捺。生长的祭坛
仍有酒色的植物来相亲和。

但所谓灵魂的交流也不是什么神奇的事情,它只会焚烧对话者的眺望。轻佻不合时宜,浪漫晚到千年,灵魂无言之际,灵魂本身就被迫向彼此靠拢。

不要死,让海把持稀薄的灵魂
夜里的眼和耳成千上万
你们欢愁的奔涌愈发深了。

爱不是死,爱是生活。纵然这生不属于谁,只是和万千的生一同流动。同行者就必然注视同行者,一切有生的事物就都来见证爱的欢愁。

莱茵沉船事件

这是一首我自己也难以解释的诗。它的本意在于用诗运思,演绎一场事件,而不在于提出什么想法。

特意植根于这蕃盛的地方
注定要阻滞这急渴的漫游
向每一位旅客拷问:
我把一切迎来送往,必也
渡送过你,而你可识得几种水?
一种、四种、万种?
迄此峻险的众流分合之处,
你可知要伴我导向何方?
——何等伟大的拷问!

向渡河的常人突然发难的流水,它的拷问是尖锐而沉重的。它要求旅者识得把他渡来送往的“命运”波流,而且是尽力全部弄清楚。发问之际就是河流改道或涨水之时,这个问题并无意于像庸人向苍天抱怨其要倾力置他于死地那样窒息人的呼吸行止,但是绝决命运流向的时刻河流只会伴随人的决定。它将无限地放大抉择的后果。

是君主吗?是友爱者吗?
市民们暂搁了醉眠,神若显实隐
诸天运演的云霞不亲临
是光芒般刚硬的人?是石头般
浑驳的精神?

在事件中经历磨练而诞生的是什么呢?人还是超人?君临事物的主宰还是联结诸众的人?酝酿新人的时刻,庸人都不知晓。还可能是致密又至大的光芒和黑暗的结合,还可能是像头盖骨一样简朴的精神……但总之他们会

流星般削薄地炸毁

地面上的东西既不认识,也不关心,只是那种新生的刚硬、坚稳、足以为未来的大地奠基的神秘还会在不经意间引人入胜。

仅有的路过者
问还有多久,而同行者再不顾时间
因为暗流碾磨着永恒,
哪怕只是永恒的种子

这种人是事件的同行者而非旁观事件的人。这种人在事件之中如鱼在水中,浑然不知秦汉魏晋拿破仑俾斯麦。因为事件所需要的冲突、藻荇般交横的矛盾永恒地磨蚀着现世的永恒,让它削薄而纤细,让它精密而无间。

他在舷上牧一面原本的歌
精粹和清碎在浊沫中相区别
“我的心就在祂的影子里”
神的同工、甜美的危险
他已甘之若饴

这种人不必是诗人,但他们懂得歌唱。他们不是策兰笔下“系稳歌声的三角旗”,他们是放牧对事件的展示的牧人。他们照管着在浮沫里散开又聚集的水之精华。他们知道在暗流涌动的危险中神始终与他们同在,而神也只能与他们同行。

众人的杯子在向北的苦酒里冲涮
语词自证其伪:这些游子不得归家
因它们并未默默承受;是夜晚的
黄金而非失事者在河上的倒影。
黛发的仙女啊她们还将抖落多少
生和死中间的柳枝

语词、歌声不是他们寻求的真理,只是他们的“所以迹”。他们(和我们)要永远拒绝对词语的永恒性的天真的迷恋,尽管他们并不是没有触摸过这种彼岸。词语表面上的独立性毕竟依赖于冥河上生生死死着的人,而人永远不是词说得尽的。

(诗被逼说:
在一切都已发生
和没有任何事发生)
中间
必定还发生着什么

诗不是创造者、唯一的开辟者。诗是拾人牙慧的。诗是被逼的。

果实

这是一首得自尼采灵感的诗,勉强算是表达了我的诗观。

要么一口吞下,不咬也不嚼
虚无就在肉杯里翻腾了
欺人的酒味,把虚无也充满
那疾行的欲望却更为饥饿

任何艺术瞄准的都是爱欲。爱欲只有一层虚无的膜和同样虚无的核心。把握艺术只有两种方法,要么把它所用的表现形式“一眼看穿”,舍弃对形式的理性解释的固执,因为享用的程度只有明了。但效果就是,这只是让那所谓的核心内容自己运行,自己展示,但也只是展示自己的空无。

要么用碎牙齿,打碎人的歌声和
工巧的力度,也不能进入石头
永恒的困守里你回望
斑驳的起伏早已闭起了核心

要么就抛弃对艺术作品除了其表现形式之外还有什么所谓实质内容的幻想,克制自己找寻背后意义的愿望,克制地把自己“局限于”对形式的领会上。这个形式的膜毋宁就是起先寻找的那个果实的核心。但效果就是,这只是被困在所谓的内容的门外。

那些大呼姓名的无冕王们
就滞留、发生在真实的幻象里
尝用自己的作品:浪沫涨落的佳肴

诗人的任务就是制造想象。他们没有能力“赤裸地”面对实在。诗人永远是生活的审美者。退而求次的生活才是写诗的生活。

这是那司爱欲的神
为每一个人能倾心其内的事物
私留下的小门

尽管如此,诗人和想象毕竟没有完全地离开现实。那个没有果核也没有果肉而只有四溅的汁水的想象的果实,毕竟长在现实的树上;它依赖的花便是人的爱欲。但“这树比一切证明都广大”。

诗人的主要天赋……

这是本年我最成功也最酣畅的写作。受闻一多先生精神的嘉惠,佐以荷尔德林的热烈真诚、策兰的耐心和努力、马拉美的迂回细腻和艾吕雅的宏阔练达。乃有了这首对极少数诗人的致敬。

由秘密领着,从海中央的宫室走进园囿
随后风卷进刀锋,用以切入人的胸膛
太古把他弃掷:还不够努力!
血还没有淌尽,一切大地上蠢动的植物
还没有饱尝他将来所生育的:
嬉戏的黄金、更自在喜乐的光芒

诗人和哲人一样是被秘密导引的。但是他瞄准的是飘忽的爱欲。爱欲是从没有爱恨的实在之海洋里诞生的,是这海岸上最珍贵的园圃之一。诗人有能力从苦海脱身,那就必须承担起照看园圃的义务。这种义务相比是实在的责任而言是永远完不成的。爱欲上的努力是永远比不上现实中的挣扎的。诗人必须带着亏欠而永恒地磨砺自己。总之,当他刚刚从洋流里离开的时候,爱欲既没有获得自己的形态,也没有附丽于现实的生命。这是百废待兴的境地。

他盘桓在奇异的吟哦里,观察流星如弓矢
爱上手和庄俨花蕊的相互抚摸。直至发现
黑暗母亲的闪耀;只有在她的腹股才有
夜花开放、昼果成熟。
那里涌聚着世上处处的火苗
飘游的热流里,拥抱的都不曾解体

这时诗人带着可宝贵的好奇心和细致的眼力,观察着爱恨初萌时候的一切景象。他的吟哦是奇异的,因为还没有文字;流星像弓矢一般划过,这是诸神留下的痕迹;手和花蕊相互抚摸,抚育花木的园丁和被养护的植物相互滋养;只有在静谧的夜里骚动的暗自预备着的生命才能采取行动。这时候连火焰和光明都全是黑暗的,一切相互亲爱的东西都还没有脱离彼此的力量和意愿。

清泉溢出了汩汩泪水,催他在
光涌上岸时踏上道路。他望见了人的脊背、
交结着非人的东西:所有物和它的同类
等着把他分封。逃过最惊心的时刻
他混入了铁和纸、尘和血。
人回不到净土,残筵、灵魂
和有翼的物质一起荫蔽,比肩纷飞。

可是夜里的泉水物质逼迫他,要他陪伴它发展自己的生命,不甘心止步在夜间。这是光明从夜间分娩的刹那、鱼人脱离大海的日子,想必他的羽翼不丰,步伐也不坚定。这个陪伴者目击了刚刚从完全的动物界从直起来一些脊背的人类,他的皮肤带着分娩之血,他的气色渗透着可怖的氛围。不仅他的过去,而且他的未来也是令他恐惧的。命定的“异化”等着他,只要他发展自己占有自然的力量,那么自然就有反过来将他占有的局面。克氏分娩的危险毕竟渡过了,他走进了物质和生命的纠缠创造。

原子是浴着波纹的砥柱,海和林间的空地
专为他们开辟,又让他们学会了爱——
同样在恨中。在偏斜倾落的手之间
才有掌声和鲜血、食物和钱币、
最高的和卑下的,木头和石头的殿宇。

在原始的时刻必须重思“原子化个人”和“自然状态”的意义,如同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想象的那样。爱和恨需要相应的空间,可空间的开辟是以人的牺牲为代价的。在斗争、联合、自然的差异的局势之中,才有人的竞争、荣誉、残酷和团结。

但分裂在热爱人的人中,只能造成受联合的爱
多少年我们施诸自然的又被施诸他人
多少年即使凶险交错成我们本身
但跌落在铁一般织就的爱网里,就要无视其余

但是……这是我这一年里重复的主题乐句之一。它或许是幻想,或许有毒。但是异化的是人的本质,没有什么脱离了人。我们希望让实践检验这些。

于是敢于爱,于是爱让他敢于一切事情
敢于大胆:爱抽象的、不堪的、
仇视个体的汹涌、和我们相杂的血液;
爱忠诚的、颤栗的威胁;撕扯的核心。
爱昨日的、古代的、辗转于家的,河中沙粒。
爱遥远的呼唤、眼前的抚慰;
坚如磐石般的往者、历来无人唱的歌;
爱栩栩如生、不可告人的回忆。

那些渺小的市侩思想既局促畏缩又自感自满。难道被异化的人的本质不是人的本质?难道抽象的东西离了具体还有什么存在?难道爱抽象就不是爱具体?在思想中只能有“辩证的”一元论。所谓爱具体的人只是生存主义对具体的抽象的退行余波,已经不敢承认抽象曾经是“具体”的不可弥补的内核。最抽象的东西并不比最具体的东西抽象,最具体的东西并不比最抽象的东西具体。现在所说的具体只是逃避、回缩的纯洁。现实的具体必将是令人难堪的墙壁和根刺、泥石流和震荡波。(如果殿宇是具体,那么工匠和工头的矛盾就是抽象)。这样的爱只是畏惧,也就是说只是遮遮掩掩的恨。“抽象”曾经在具体的底部回荡着自己的步伐声响,也时时刻刻谋定着对具体的推翻和重建。现存不是现实。我们即使把某些事物视为不可更改、坚如磐石,也只是为了循着它们的指引看到那些隐身的不可告人的冲突的力量。

这些美好的仗,当从最广大的坚驻打起
直到学会败坏每一座建筑,并树立。
多少年一旦他再扎进仿佛重复的瞬间
七百万人就在心底传送着他的名字

每一次诸抽象对具体的反叛、突破和凝集,对人来说都是一场战役。需要坚韧而踏实的学习,而不是爱。善和恶都要成为我们的能事。诗人必须追随现实的人,扎进现实的重复挣扎,才将会有共鸣和回响。

告诉我们没有空耗,和密林和大陆一起。
他焦渴地报以凝望,未遑辞让的注视
他的眼耳成千上万,在夜的每一时分,说:

他之所求就不再是回报。他只想给予地多些

“爱他的祖国,爱他的人民……”

再多些……

奥拉宁街,五月一日

这是个几乎可以预料到会发生什么的日子,但也是个荒谬的日子。

五月一日,聚会和预备的季节
有人安居家中,在瓶花和露台边
沉默地塑造着她们的男人
是的。此时无声,却发生着很多
事情。此时无声,是为了将来的
春天不再一样喑哑。另一些女人
被屠夫和老鸨搁在身边。脏透的
女人不配那些爱情,一如肥胖的
和铁打骨架的城市
不配过春天;长歌的机器住在
巴比伦塔尖。可是柏林所有的
这些姑娘,都要过春天。

奥拉宁街区的男人们都挤向柏林警察局和开敞的大街,女人们则被默认为沉默的。一些人燥热起来,一些人不温不冷,因为他(她)们的沉默面临着堕落。可是这些沉默和堕落的重复才支撑起了星星点点的喧闹和升华。低微如动物的生活也需要快乐,被轻贱的人有权利也有必要挣得和自己的苦涩隔开的放纵。自然的五月一日属于每一个愿望晚春的生命。

五月一日,生和育的日子
人和湖泊土地平等。
又要是五月了,蒂尔加滕
鲜花像浪花一样飞出泥土
破裤腿和裸体的男人舔舐草腥
阳光浴在末班地铁外,夕照下
匆忙和错失难扰大局。
欢乐和时间的海一长一短
我们这样亲密,被时间裹得死死
游泳的人!万湖水和沁在心尖的爱抚相比
小伙子们,你们曾见谁的手是这样冰?

大城市自两百年前形成以来,就集聚安置着这座星球上的龃龉和吊诡。一百年前的巴黎、维也纳和柏林尤甚。工业的和流氓的无产阶级混着小市民一起奔向柏林近郊。耳鬓厮磨的男女在万湖上扬起船桨,晚照平等地映在每一个单纯或密谋的人的脸上。挤迫年代的快乐也挤迫之极,像拼命要把人溺死的海洋。快活的时间把人拥抱得喘不过气来。

一切偶然造就的
一切,一切却需要在场者同担。
“姑娘,你要坚持盯紧我们,别让芳心
溜跑。过了悸动的恐惧的眨眼,还会有
帅小伙,和他、和我一样。跳舞、亲吻
和千万个人一起活着,你的愿望”可是

而一个对街上的事情毫不知情的姑娘,却毫不知情地被夺走了生命。自然的生命同样是平等地无情的,每个作为自然个体的人对人这个种类都渺小如沙。个体的死的刹那对人的历史这个千年王国曾不能一瞬,可对于那个个体却亘古长留。我们每个人能“共同地”死,只是因为我们的动作干预了他人的死。在伤者弥留的几分钟,那些偶然闯入的人对她说的话就像上帝的言一样悠久绵长。他们用神奇的语言把对生的样痕一遍又一遍印入她的心她的脑,带着柏林成千上万人的日常生活试图在一个虚幻的房间和她同住。她的心田一定影影绰绰,却敌不过她的肉身像个存不住水的漏斗,把一切都放走。

你想到他舌唇中的安抚,刻着混战、动荡
和年代的击打
再没有更甜蜜的人儿了,那位本国的
大师把你裁绘得像模像样。你跟他
蓝色的眼眸镶嵌在友人的客厅。从此,
我们就不再进入你了。暗红的桌、烛掩盖:

她不知道那些安慰她的男人,几年前也刚刚从梦一般的生死战场逃回。他们对生的留恋和执着只是死亡的追捕和诅咒,他们却悖谬地愿望用这些来挽回。策兰晚了二十年才说出:“死亡是个德国来的大师”,这个大师早已神工鬼斧,把无数的活人裁剪成桌椅那样呆板合规的死物。

回想苹果花在你的腰背绽出甘凉的汁
小伙子们,你们曾见谁的手是这样冰?

局外人能记起的只是她后背中弹时迸溅的鲜血像叶芝初见冈时的苹果花,和她的玉手冷下来像秋天的霜冰。

苏丽珂

在那冷的地方有许多山
在那暗的地方有许多江

夜是银白的
钢和雪,擦拭时在哽咽

我们曾在大地上抵额许诺
手按进彼此的心里
枪交到彼此的手上
从彼此的唇齿间读出一本书

虽然在地里时我们相似
都是受苦者,黑麦和稻粒

已知血的结局
还会像那样起誓:
炉火堆里柴束相互焚烧

热情的面孔已经杳渺音容
欢跃的人旋被废除
无所谓高尚。这也不怪你

你还会来,将这痛苦的隐蔽
显露。那是沉默的众有情,借
你我背叛,疗愈并歌唱
北方的殿堂间
真理残酷地明亮

像聂鲁达、艾吕雅那样为勇敢牺牲的人书写。老电视剧《悬崖》。东三省山河梗阻,暗流像凌汛。所有明快的发展都被残暴地打断,即使光滑的钢和轻盈的雪堆在一起,也会踟蹰不前。如此这般的环境里这些斗争的人不仅是把后背交给彼此,还在不知不觉中让两个生命融化在彼此的一部分间:“你有我的手掌的形状,我有你的眸子的颜色”但这是又毫不通融的枪和血达成的交换。而另一团俄国的谋逆者们和他们站在相反的立场,但还有着被迷惑和模糊引入抽象的危险。这些还沉醉于幻想的旧时代遗老颇具迂腐的仪式感,非常偶然地显露出和我们一样的命运与共:我们的命运相互燃烧。但是必须转眼就回到现实。现实是同情是冒险,热情有条件,激情没根据。不过人怨不得现实,现实当然也怨不得人。我们还会克制颤栗,迎向彼此。这是残酷的现实通过我们背叛自己的残酷,我们是现实为了生出温情的牺牲品,因为更多的牺牲品连主动牺牲都不能。哈尔滨的大教堂间,冷风和冰雪交相冻结对方,稀薄、稀有的阳光也坚硬执拗地明亮着。

生日

到处都是人,没有一个我
因为我二十年才生于江河间
岁月足以让鱼龙剥落鳞甲。
未逢危险之际,漫长的青春
才会有一位主人
而当一柄剑从雕塑中脱身
千万的蛟从肋下冲出
我才开始解释我内在的湖:

大家都是“人道主义者”,我却没有那样一个充实的自我。我的诗不会抒情,叙事也少,或许愈发乏味(副产品是不大受欢迎)。如果把表露自我比作制作雕塑,那么我更关注每一次削削凡骨的动作、每一道刀痕留下的褶皱和粗糙。可能只有在安适的青少年,人才会有“自我”(的某一种)。成长就是在与人与事的磨练中把自己空化如漏斗,让人和人的作用进进出出不再有阻挠。只有这时我才愿意解释“我的内在”,但不是“内在的我”。什么在我“里边”,这比我是什么要重要。

清水让人望见天色。
掀开最上的一层雨
矛盾就洒落如跳珠;
所有的脸都不再走了
高傲地被涂抹又撕去。
斑斓的犬牙,铁打或铜铸
比上这小小的沙砾,
都折损如历代的玫瑰

剥洋葱。一层层之后什么也不生,剩下清澈幻似虚无的涟漪,事物借此鉴得真容,就像纳西索斯。第一层湖面掀开,看见事物的矛盾不一地掉下来。之后一张张“我的”脸停在它们曾经高傲的瞬间,而可以被撕下来。剩余的残片像水珠被焚烧殆尽后的劫灰沙砾,散落在沉沙折戟的锋锐断口间。比那“没有标志或符号的一朵”玫瑰更迷人。

无法回头的雅努斯
在沉默里清扫着那些幻光;
清扫着织锦的摇篮千丈,
丝娘欲以网缚苍生。
而当使者拔去头脑的茧
恭敬的听者站得比所有的我都深

剩下的那个犹如“我”的幻象像雅努斯(Janus),只能想着两个方向瞻望。因为它没有现在。他还得从事长久地清理工作,荡开那些可以捆缚现实的丝、网(黑格尔)。而雅努斯的对跖点上是个不再惑人的虚无,它一直塌陷向“我”所不敢对视的深渊。

从不说话的舌头,在爆裂里
汲水;腾空而出的红莲雾气
愈发生疏,辐集了万国的车轮。
它允下碾压允下粘连,
东西的印记就不再丢失;它允下记忆
天下的大风就牢牢保存;
各深渊里最重的什物
只要是人造——它允下生长
就在邻近保存。

还有什么人在写作呢?策兰是旗帜,而荷尔德林是舌头。剩下的这个舌头却不说话,只是承受现实对它的击打锻炼,爆裂的火星就是它甘凉的泉。它是接受印刻的铁砧、窦紧大风的卷旗、锚定渊流的沉重。

因为祭坛倾颓之后,铁砧不得作容器;
房屋立在旷野,只有马儿还在竞逐。
一点星华飞溅,黯淡的月
永远不会懂:紧贴
被敉平的贫困,才匍匐着希望

还需要克服荷尔德林。接受刻印的铁砧不同于接受内容的容器。它是倾颓的高墙,不过在深夜还有盘桓的马匹像幽灵围绕园圃游荡。天上的星月不会明了地上人的希望:这希望匍匐在贫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