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的邻居已经放完了第一挂鞭炮。残碎的红纸随着崩解的噪音横尸在雪地上,他们惊诧不已,怒目圆睁。“没有什么生下来就是为了毁灭的。”敢于打碎这扇轻飘飘而色彩幼稚的荧幕的,除了二十元一千响的廉价爆竹外,还有用三个掷地有声的响头换来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人民币的杜衡。也许是动作幅度过大而引发的低血糖反应,也许是窗外的硫化血液业已沁润于鼻腔的喘息。杜衡弯下腰,隐隐干呕起来。
杜衡的目光游离在一条浑浊的造瘘管上,内壁上悬挂着星星点点的钙化物颗粒,一条黯淡的河流无声地冲刷着它们,重复着亿万斯年里黄河于高原上的机械工作。一根合金手杖捧起了枣红色的树冠,应和着层层叠叠的年轮的是斑驳而反射着油腻光泽的灰色漆面。造瘘管藤附在手杖的枝干上,仿佛它正恣意地吮吸着宿主随着北风摇曳的生命——当然,我们并非指这根冰冷的手杖,而是它的持有者:一只瘦削苍老,静脉凸出,拟态着木星的颜色和木星的特征的,干枯如飞沙啮石一般的手。
“今年还有多少人来看你?”杜衡并未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多么冒犯的问题。生命是时间的囚徒,因此我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忘记或佯装忘记“他人即地狱”的告诫,蹑手蹑脚地将“以我之外”作为校正指针的工具。老人正希冀的或正实践的生活目标,除了“逃避死亡”此类不切实际的大话外,剩下的则可被概括为一场孤独且充满悲剧精神的斗争——抵抗遗忘。杜衡则以一种最直白的形式,一种尴尬的诘问和不谙世事的快言快语,将一碗名为回忆的烈酒向衰弱的心脏上泼洒。
“还……还没来。”老人嗫嚅着,象牙色的巩膜游荡着模糊的云,映衬着四散的鲜红色的河流。“除了社区来看望老干部以外,还没有别的人来。”
杜衡仪式性地表示了惋惜,即使她不需要用客套应付自己的至亲。当她准备就这个话题继续开口时,也许是上天垂怜在红旗和机床以及其他相关意象的走马灯里挣扎旋转的老头儿,一条消息闪烁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如同一弯沟渠将杜衡珍贵的注意力导向另一方大陆。
“我要去打麻将。”信号发出地的海生如同高贵而圣洁的法律颁布者,庄严宣告着他深思熟虑的决定。也许他觉得如此慷慨有力的话语,必然能忝列在"Alea iacta est"或者"Veni,vidi,vici"这些点燃人类历史的纶音中,催动杜衡的心田激发一场恒久的动荡。可海生既无飞渡暗流涌动的卢比孔河时的坚定,也远达不到连战连捷斩首高卢贼酋时的豪迈。他唯一深埋着的目的,大概只是揉碎自己的厌恶和逃离,并将其包装作一场任性且自由的夜奔。
海生当然要逃,从他远远听到天边传来的秩序井然的嘈杂时,他就要逃了。他在流亡的路上回头望去,五十五辆黑色的帕萨特蠕动在小区的水泥路上,五十五栋楼各有五十五户人家正在慌乱地打扫房子。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拥有五十五只手臂:其中男人的一只手臂正执着扫把大开大合,剩下的五十四只手臂正用五十四种肢体语言责骂气喘吁吁的妻子。女人的五十五只手臂操持着五十五样家务,每一项家务都拥有着繁复且隐秘的技巧。客厅的桌子上需要摆放四样华丽的迎宾商品,必须是水果、瓜子、香烟和软糖。水果必须是打了蜡著了色的苹果,如果不能保持在六个以下的数量,就会存在不长眼的客人拿起来大嚼的风险。瓜子必须是没放料没翻炒的生西瓜子和生南瓜子,这样能够把扫地的可能性降到最低……除了在虐待客人的问题上费尽心思外,女人还要悉心编织幸福生活的舞台,因此必须把丈夫的黄铜奖杯擦得锃亮,哪怕参赛者人人有份;必须把睡着懒觉的泰迪狗梳理出可爱逗人的刘海,虽然这类观赏犬天生卷毛;最重要的是,一定把孩子随意落在桌上的舍曲林和鲁拉西酮藏好,哪怕天崩地陷海洋倒转,也不能在贵客嘉宾面前露出马脚。“这药……这药是我们家小狗吃的……”女人一面露出流水线上生产的假笑排演着滑稽剧情,一面对着镜子捯饬自己被五彩斑斓的化学品腌过的面容。衰老即为非法,悲伤亦为非法,露出受苦的神色,直接宣判为死刑。
殚精竭虑的准备是否为了谄媚?他们从不这样考虑。“我们所有人只是营造一场盛大的展演。”在溪流环抱的乌托邦,在嘉木丛生的五十五栋挺拔俊秀的大楼里,不曾出现任何一位富人,也不曾出现任何一位穷人;不曾出现任何一位离经叛道的人,也不曾出现任何一位乖张暴戾的人。这五十五栋楼里的居民,都是沐浴在现代社会里保卫着现代生活的兄弟姐妹,他们相互之间唯一的差距只有发誓时被按在掌心下的文本,三分之一的兄弟按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三分之一的兄弟按着《希波克拉底誓言》,三分之一的兄弟按着《中小学教师职业道德规范》。海生颤抖着描绘这座金丝监狱的生存样态,在每个身陷囹圄而辗转未眠的晚上,他眺着月朗星稀的夜空,都会发现五十五栋楼的居民在大气上界投射出五彩斑斓的梦境:全家客居在摩天大楼的钢制广告牌上,旁边的街区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以糖浆为燃料,拼命地跳着桑巴舞。瑞幸咖啡的大角鹿上载着茶颜悦色的年轻姑娘,她戴着满头簪花,着一袭洛可可风格的碎花金丝蓬蓬裙,高高举起乐福鞋砸向张牙舞爪的郭继承。郭继承的血管就像地铁上目光呆滞的阳痿文艺男,一瞬间蜷缩进他曲折的盲肠。血浆从肛门里汩汩渗出,可定睛再看时,那分明不是人类的血液,而是撰写新儒家思想的墨水。黏稠的墨水沿着铺着洁白餐布的长桌流淌,经过柯林杯、飓风杯、古典杯、香槟杯,混融着苦艾酒、茅台酒、沙棘汁和波子汽水,飞泻到沸腾冒泡的大镬里。大镬旁伫立着挂一张银白色钛合金脸皮的于东来,用力地搅动着车厘子、树莓、红柚和一小时二十二块钱的假笑。只要加入一些感人至深的眼泪,这道与龙肝凤髓相比也毫不逊色的珍馐便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民主的家庭自然选择民主的烹饪方式,遮天蔽日的百乐汤也需要孩子们和兄弟姐妹的孩子们进行参与。5.5g的剧本杀、5.5g的麻将机、5.5g的电影票、5.5g的寿喜烧和韩式烤肉,再酌情加入停留在口头上的女性主义,涂鸦过的历史,武装自己脸皮而阅读的现代哲学与批判理论以及爱具体的人的能力——这些都是中产阶级明日之星们的百宝箱中花样翻新的丝绵内裤。最终,每个人都将用独特的姿势享用茶话会的珍贵成果。兄弟姐妹们跪着捧起汤碗,朝着对面支离破碎的神像们顶礼膜拜,那些巨硕的沉默的石雕上浮现出一张张“伟大”而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容,既是王阳明和曾国藩,又是张天师与仁波切,是帝皇们和上校们,还有涂了惨白颜料的晚年毛泽东们。兄弟姐妹,跪压着充当prie-dieu的兄弟姐妹的孩子们,用破碎的指甲刮挖神像躯体的石灰岩粉末,一层一层地抹在自己毫无血色的面颊上。他们狂喜,他们咆哮,他们双目淌血,他们颂赞圣歌——“歌唱我们自己,歌唱我们在未知的命运中安然航行,歌唱我们的小确幸,歌唱我们——伟大复兴的中流砥柱,现代生活的亿载金城,孩子们的阿特洛波斯、克罗托和拉克西斯。”
海生越往外跑,五十五具施展了法天象地的鬼卒越是朝他覆压而来。跑……跑……只要跑到麻将馆,追在后面摄人魂魄的往日梦魇便能烟消云散。当海生转过一个路口,面红气短的他便听到锣鼓喧天——五十五栋楼里的戏剧正式开演。每一家的房门“嘭——”地打开,男人们和女人们鱼贯而入,带着狼和狐狸的气味与背在身后的短匕,贴着僵硬的笑脸攻占了沙发和餐厅。
“去年孩子上学的事多亏了您。”五十五个红脸的矮胖男人躬着腰说。
“今年市政府又传来了新消息。”五十五个白脸的高鼻梁男人叉着腰说。
玫瑰丛中,一枝又一枝黑洞洞的枪口偷偷探出头来。嘭——花瓣肢解得漫天飞舞。
“我们家孩子今年申博成功了,你们家的怎么样?”
“我们家小孩不成器,就是个废物,今年第二次考研,就复习了三个月,跟我说又不行了。”
枪声响彻云霄。中了枪的男人们撕毁了声带。
摇头,叹息,缄口。五十五个男人涨起了脸,把自己的表情扭曲成磁盘里的一碟卤猪头。“你看到最近的新闻没有,特朗普……”五十五个男人转移了话题,或自觉或不自觉地高谈阔论起来,仿佛要将腐朽的西方资本主义政权一拳打翻。这些热忱的爱国者们天然地拥抱着骄傲的中华民族,他们誓要以狂热的唇与舌为最尖锐的武器,从邪恶的犹太财阀,昂撒海盗,基督教劫匪和进步主义骗子手中保卫那个岌岌可危的,江河日下的,上溯至大成至圣先师的源远流长的文明瑰宝。
海生并未听到五十五栋楼中的喧闹,但凭借着一成不变的经验,他迅速猜到了今年各位叔伯阿姨的话题。他不想向杜衡分享这些内容,哪怕是邀请杜衡用尖锐的语言批判。一是他认为这些空洞的聊天并不能引起杜衡的兴趣,二是因为他在害怕,害怕二十年后自己完成了对中产阶级生活的加和式复写——他不能为杜衡提供子弹。
杜衡也并不在意海生出逃的细节,虽然她对海生交流的敷衍感到不满。眼前尚有一位孤独的老人,一位茫然中被杜衡拖进口述个人史的老人,杜衡需要充当一个锚点,为痛苦的亲历者设定现实的坐标。
“那过去来咱们家的人多吗?”杜衡用好奇的口吻问道,此时她的话语里增添一分小心翼翼。
“过去80年代我还在当厂长的时候,过年来拜年的人可真不少。从小年到正月十五,厂里的车间主任们和技术员们,还有其他厂来交流学习的,外地来出差的,都会往家站站,有的时候家里都坐不下,招待不过来。”老头儿封冻的瞳仁里闪过一丝电光,又迅速地熄灭了。“后来我不干厂长了,来的人渐少;后来厂子在95年倒了,机器设备都卖给了私人,我没帮厂子说上话,落得好多埋怨,那个时候也就没几个人来拜年了。”
“所以哪有那么多亲疏远近,都是为了利罢了。”老头儿的感慨追上最后一个音符,拖曳出漫长的、锈蚀的尾调。
“至少我和爸还陪着你们。”杜衡微笑着宽慰着老头儿,随后轻轻掩上了门走进庭院。硝石燃烧的粉末卷积了起来,包裹了700光年外飞驰的星星,澄澈的浅蓝色光芒溶解了。
“今天的猎户座很清晰。”杜衡绷紧颤抖的胳膊,为星空作一瞬的剪影。她把这一份小小的喜悦与海生共享。
比起星空,杜衡对新年毫不关心。她认为只有人化自然方具有意义,仅为了自己所在的行星在轨道上绕着某个大火球转了一圈就要张灯结彩,是一种奢侈且无聊的行为。当然,她还为持有另一种对新年庆典作合理化辩护之人的批评,那些处于前反思阶段的双足无毛鸡们觉得,新年的重要意义便是给人一个节点,万象更新,洗去过往,告诉人们又可以向前看。杜衡嘲笑蠢货们的线性时间观念,新旧更替、海潮相迭,并不总代表着物理时间上的“之后”一定要优于“之前”。辩证法可以用来拆骨,可以用来涤心,唯独不能拿来哄人。基于幻想的渺茫的希望是抛弃责任感的基石,若非要“普天同庆”什么的话,那就一齐庆祝世界仍阴晦且冰冷。就在五十五栋楼的先生和女士们觥筹交错时,洋山港的航船上仍载满了刺鼻的咖啡豆——它们由刚果饥寒交迫的“奴隶”们采摘,又要供能给写字楼小隔间里不断敲击键盘的牲畜。在此意义上,对杜衡来说,现在进行着的这个“新年”,与2020年、2012年、2001年、1992年、1989年和1978年的新年并无区别,马孔多,北京,伦敦,首尔仍在下雨,日历上的数字一任风沙摧残。
孑然一身的杜衡不曾理解,世界上还有其他许多人渴盼着新年,正如渴盼着舞台剧的开幕和斗兽场的竣工。
“好好好。”
“又打了一天麻将,已经连着打了五天了,一会去吃点烤肉。”
一条评价,一条行程汇报,一张海生与牌友们的合照。
杜衡曾经在某个时间点内,突然忘了海生是五十五栋大厦滋养成的孩子。五十五栋大厦上孳生的枝桠,戳不出天幕上泻银的孔缝。
杜衡凝视着海生的照片出神,照片里的海生看起来亲切而温柔,他留着时下最热潮的四六分碎盖,洁白无瑕的肌肤上镶嵌着两枚绯色的酒窝,披一身深灰色学院系长风衣,正如他的朋友们,也如同所有五十五栋大厦里的男孩。
他们支着大同小异的造型,饕餮般吞没大众文化的诸色诸相,怀抱着约定俗成的诗与远方,保卫着永恒的生活,朝向幸福光明的未来昂首阔步。
“我这边放烟花了——
我喜欢烟花,就像我们短暂且灿烂的青春。”
星光闪烁的荧幕上,海生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评论。
“我也喜欢焰火,焰火终将展现一种关于幻梦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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