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
没有文学滤镜这回事,因为我不把文学(以及哲学等等)当滤镜。起初接触文学的人会说:我们要“文学的”看待世界、人生,要“诗意的栖居”云云。然而这样一来文学和诗歌好像是一副他们可戴可摘的眼镜而已,并没有达及他们所谓的“灵魂深处”。试想文学如果是栖居于你核心的生灵,你怎么谈得上“你要”文学的看某事呢?越发忠诚于它,到它掌握你的时候你就越发别无选择了:反倒是文学要把你当滤镜,把一些事态文学化。
现代人谈论文学总会提到“栖息地”这词,于我它更像驿站的仓库。我写诗,是想尽量的排除幻想;而在思想中,实现幻想就是排除幻想。现在我中断了写诗,这倒不是完全抛弃了幻想,而是连幻想也不好拟造出来了。
把那件事写成诗,我处理了情绪,之后才能分析解决或者逃避遗忘,比如现在我很无所谓的、犬儒的回顾和你那件事。无论之后决定是否最优,至少我能做出决定了。
文学制造幻想;而制造幻想是为了延续幻想呢还是终结幻想?这是我曾经过的两个阶段。你也尽管用文学去幻想吧,得编造出最令你满意的幻想,你才会发现这些幻想本身也并没有什么令你满意的。
顺便提一句,能压服情绪的不是情绪也不是有着情绪的你自己,而是情绪的流向中呼之欲出的要做出决定的意愿。决定是镇定河流的“针”或者模子一样的河床,它给予那些本来混沌的以一段形体。不要犹疑决定不合理、害怕招致情绪的反扑,因为这是那些令你慌乱的东西给予你的权力。

我也不相信性别认同、性取向等等划分及其有效性,只不过偶尔需要借助一下它们来沟通。

大胆些,实验的“主体”并不是一方。你自甘做实验品,也是把她摆在了实验者的位置上来观察、实验。交出主导权等于保留被动权;人作为实验品未尝不能实验实验者。她说你是小狗?你也可以从她的话里推测她的言外意、了解她为何这样说,最后了解她是如何的人(为什么她说小狗而不说狗?不直说你是实验品、被动的一方而要用动物的比喻?等等)。试探性的建立关系不是“为了”了解她,而“就是”了解她这个过程。

“东亚父母”是个不好的标签。不好不在于它是标签,而在于它没有用处,不正确,不能串联起更多实质性的内容。看看这个词的组成。“东亚”:泛指位于“儒家文化圈”之中的亚洲国家,但更精确的来说是中日韩。此时加以“东”字颇具迷惑性,因为大多数情况下“东亚”并不与“西亚”、“南亚”等等相对;而是直接与西方相对。“东亚”是亚洲与“西方”中间的一个过渡项,是某种意义上畸形、赘余的。再说父母:父母是发生在人口、家庭、代际中的阶级再生产的一个特定环节,而不是或抽象或模糊的“人”。
“东亚父母”的典型特征是代际关系中的人身控制与依附关系,这是特定阶级借助人口来再生产自己的一个特殊性状。东亚父母的东亚性也就是这种借助相对于西方的不借助人身依附关系的人身依附关系。
在这里可以更明显的看出东亚性的“畸形”。它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封建残余,就是说它相对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家庭关系的“自由放任”来说多了一个人身控制的“恶疾”,但是相对于更传统的亚洲国家(伊朗等等内亚国家,以及古代的我国)家庭关系中十分突出的人身控制来说又多了一个有意识的促进自身阶级再生产的“不甘”。
这突出体现为东亚父母最大的愿望之一是让子女实现家庭的阶级跃升(注意,这是一个要求打破原有生存样式的愿望,否则何谈“跃升”?),但是又不愿意让子女自主的跃升(人身控制又是一个着力维护原有生存样式的现实行动)。再比如,想要寒门出贵子,就得在某种意义上让寒门也如贵子一般行动。所以想要实现阶级的跃升就得同时实现家庭关系的跃升;反过来,想要用原有的家庭关系催生出一个高一级的家庭就是自相矛盾的。所以越是想要这样实现阶级跃升,子女就越可能只是再生产出原本的阶级,甚至跌落(上世纪民工家庭的子女现在可能连民工都不如)。
然而东亚父母终究是“西方的东亚父母”。东亚不能与西方相对立,因为西方以一种方式把东亚包括其中:西方家庭看似自由放任,但是它们中间的人身依附的对象只是从个人转移到了阶级上。子女可以不直接的听命于父母,但必须服从阶级的再生产(1968年5月证明,法国的家长们至少不能够容忍子女们拒绝成为他们的阶级)。
一种隐秘的(但同时也是光明正大的)奴隶制并不就不是奴隶制。说出东亚父母的弊病,隐含着期待西方家庭的启蒙。但东亚父母的病根其实就生长于西方家庭之中,封建残余终归是资本主义的封建残余;而我们应该期待的不是所有的这些。

说了这么多,只是我试图作为一个Marxist对这个问题进行分析,为了例证我对你所指涉的那个现实群体的理解。但是说的多,不是为了说的更好,想的更妙;而是为了以后做的时候有更多的联结点突破口。你也可以自己提出另外一个词,但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想和这些父母以及他们的子女现实的打交道,目前这个概念(notion)无疑是不够的,它只够寄托你的情绪,或者指引催促你走向一个更科学有力的概念(concept)。

迟迟不写这封信,是为了剧本更快完成。那里面有许多我曾经想对你说的,以及我想象中你和你的裴冷香的故事。先给你剧透一段吧:

N 不是男人吗?
不,我猜你是阿洛伊斯
比阿柏拉尔还要阿柏拉尔。
和你一起,我不必再担心衰朽
在你的眼中,我时刻如火焰般跳荡
让黑夜长久的在我背上吧

P 这是纯粹的愉悦吗?它发自
肉体,却又并非空空许诺的灵魂
我要做你的母亲,父亲的低语

N 穿上衣裳,仿马鞭草的裙裾,你长成
家火、浴紫的纤茎
你摇曳入更大胆的春天

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