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定王台没开空调。

在勉强可称为初夏的五月,清晨气温已超过三十摄氏度的地区并不多见。特别是在这片赛鸽笼里,被一道道卷帘门隔绝的油墨味和烟草味沉淀在铁架子的下层,随着人们的脚步晃晃悠悠地四散开来,浮游在不甚清洁的瓷砖上,为本就污浊的空气增添了几分焦躁。似乎当地的人和物都已适应了这样的环境——也许他们正在默然忍受,也许他们的确对走廊里翻腾的热浪熟视无睹——他们郑重而安宁的活动着,生长着。小老板们或是扛着麻包来来往往,或是安坐在躺椅上喝茶。一簇爬山虎从满是锈迹的窗户外偷觑,叶片飒飒作响,似乎嘲笑着这里两个例外——两个瘫在凳子上扒着电扇猛吹的北方人。

也许茶几上高高的一摞书本交代了这两个“长了腿的加湿器”突兀地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这本是一次意外的邂逅。“湘岳只是一家出售滞销货的小书店”,在讨论行程时,我是如此介绍她的。因此在原定的计划中,我只安排了一次走马观花式的访问,并没有为她留有钱财或时间的预备,以至于如渊在出门前收到一千块钱意外之财时,我和如渊还讨论的是“今晚要找一家上档次的湘菜”。而当收银台前的嬢嬢告诉我们“那间里面的四折,隔壁房间五折,其他的六折”时,我和如渊已经狠狠地把口水压进了空荡荡的肚子里。

长沙本地居民多有擂椒皮蛋的气质,出租车上也好,商店里也好,与他们一搭嘴便成了熟人。他们热烈的展示着自己的生活,炫耀着自己出售的商品,真挚而朴实地向外地人提出告诫。我们就这样和嬢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这些对话令我有些失望,虽然这里有专门存放上海古籍出版社和中华书局的书籍的房间,但老板本人似乎并不懂书,或者公平地说,她只是价格与行情的专家,对于这些作为商品的书中包含的知识,她是不曾了解也无暇顾及的。从这些图书低廉的价格里大概可以猜测出老板只是在长沙众多书店的图书仓库中清扫存货,然后归类出售(很大一部分是在网上出售)赚个辛苦钱而已。定王台的小老板们似乎大多都是这样——特别是一位很不伟岸的中年男性,除了来来回回地搬书外,就是和其他摊位的女性调笑。那张遍布油汗的脸让我想起了旅店门口饭馆里的猪油拌粉,递上皱巴巴的六元纸币就可盛上一碗的,盖满了腌豆角和腌雪菜的猪油拌粉。

对于“猪油拌粉”兄的市侩举动,我只作轻轻地感叹。真正吸引我和如渊的,是这里繁多的图书。如渊在古汉语方面颇有发言权,刚一上眼便黏在了中华书局和上海古籍出版社的两个房间中。遂于狭窄的书架缝隙间如同掘进机般一寸寸地开辟出一条道路,用纤长的手指钓鱼似地取下一本本或新或旧的书籍。而我则发现了许多合我口味的书籍:文物鉴定、天文观测、纪实文学、观鸟指南……在近乎一个小时的翻找中,我淋漓地出了一身大汗,仿佛洗了澡一般。而如渊则如被贩至热带的藏獒,张着嘴伸着舌头大喘粗气。而我们的面前,便是精挑细选出的两摞书山。嬢嬢拿出计算机飞快地敲打,然后眉开眼笑地告诉我们:“一共996,可以包邮,是微信还是支付宝?”

我和如渊面面相觑,几乎一瞬间达成了共识:“晚上继续吃扁粉吧。”

我突然忆起在列车上的那个上午。清晨我们从武昌站出发,向长沙飞驰而去。楚地山水清丽,是时雨过新晴,长空高远,湛蓝如洗。翠峰点黛,层垄绣绿,美竹镜池,上下相映。我和如渊坐在窗边,看两页律诗体例,看两眼风景,情至深处则畅言一番。莫说俗务,心中甚至没有半分闲事。飞度洞庭,坐望水天相接,更觉气势畅旷。或问为何要长途跋涉只为买书?我和如渊有很多理由,一在开阔眼界;一在兴趣所致;一在保存文化,而现在我却有了更个人化的答案:只为在更多时候能够享受这“有中之无”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