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充满幻想、缺残、偏执和莫名其妙的文本。它是一段历史的浮现,而非那段历史本身。从2022年3月,到2025年10月。我的生活史。当然,它是我的历史,而非纷扰但虚渺的浮翳。或许是某种终结。
它的起因是2022年春天的一次诗会。那时候人大还没有新诗社团,几个写新诗的就附在新风雅诗社下面,权宜叫做“梦萝后花园”。2021年10月我被彭拉进群,见识了这些年轻学生摆布文字的本事,也学着展示、自我批评自己的写作。3月,发硎伊始的梦萝接力举行主题诗会。那个月的主题是“惊蛰”。
其实我身在武汉。2020年最出风头的城市。英雄的城市、繁杂动荡的城市,江环水绕的城市、满地泽湖一如鱼龙混杂的城市。我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里,或许是怀揣着对大城市的好奇。世纪疫情还未过去,我们是数十年来头一次推迟高考的大学生,网路年代娇惯的原住民和新生儿,第一次见识公共危机,第一次服从、愤懑、骚动和再服从。那一年“成年人们”还没能够稳定住(
仅仅是)隐隐崩溃的秩序,还没能够心怀底气的支撑过去,更别提我们这些幼稚又急躁的青少年了。
我呢?发动骚动、针对骚动有所支持或指斥、摇唇鼓舌展事投机不是我的事,是那些早早社会化了的三五成群的学生们的事。他们有半真半假的伙友,乃敢到舆论里打滚搅浑。对于他们,年岁是“难以忍受的”压制、愚昧或者“心怀不轨的”阴谋,是需要指点、讽刺、嬉骂但又不能真的触动的对象。
我是个自以为失意的人。我除了家庭尚算宽裕的经济支持、一份还在争取的学历和不知道怎么运用的高校资源之外,什么也没有。我也混乱、骚动,一直酝酿发酵着心里的气味。但是我从来不对准他人。我连结交朋友都没有勇气和手段设想。在同辈的社会交往我只有语言和堵塞打转的情感。我整日在校园里游荡,真的像幽灵。
依稀记得2022年是舆论最紧绷的一年,谁都不知道最大规模的管控会在年底放松,都还惶惶不安不见尽头。虽然物质资源总体上充分,可是气氛要么疲于应付,要么机械的面对波动起伏。对未来处置方案的希望始终充满疑虑。不过学生群体已经快要丧失心力了。
这个时候我参加了诗会。社长和临清事先发在群里的诗给我不小的触动。他们在北京、南京,我在江汉。其实我很能感触自然的惊蛰。最先读到意寒的:

春天你不必,想到自己的过去。
那些曲折自有事物替你表达
春天,莫吝啬生机,去请她跳一支舞
唤醒她陈年俯卧的身体,她怎会
怕你光明的疾风暴雨。
不必踮起你那轻柔的脚尖
别辜负那些仍然期待世界的眼睛啊
——春天,请明目张胆地到来

最后一句对于我是惊人的。我没有面对任何人,我面对春天和已然现成的南方城市。我没有胆量期许或者宣称任何时机。我没有胆量接触或柔软蜷缩或紧张维持的事物。我没有或笨拙或轻巧的身体。我没有或亮眼或细微的技艺。我始终幽幽的旁观。还好,眼睛毕竟还是接受照亮的,愿意看,就还愿意希望。
我到哪里去看春天呢?其实春天在武汉到处都是。温度和湿度都骤然回势。植物生长。人开始舒展和运作。但是在这个校园里,其实我想找的纯粹的春天并不好寻觅。建筑毫无美感或亲近,人还是或忙碌或阴沉,植物是被实验处置的,没有自然而然的生长。
最后在南边的油菜花实验田和工地中间我找到了“二十四节气柱”。实验田间的沟垄尘土飞扬,杂着废弃物。实验室往北是一小片池塘。池塘向西,挨着的一片草坪,就是二十四节气柱。之前,我会从图书馆高层的南部窗口向下眺望,或者阴天站在人文社科楼的“亚跨”阴影下,近观眼底。之后,春雨润湿草坪的时候,我才真正走进它。踏过道路台阶,骑电瓶车经过的研究生们的匆忙已然和我无关。有时,我会笨拙的在踩上青草的第一脚时崴到。泥土地高高低低,不像水泥规整。青草坑坑洼洼,覆盖着积下的残雨。然后是十二根大石柱,头轻脚重,稳稳盘坐。头顶一块金属装饰,做成立体但扁平的图像。古楚地的《帛书十二月神图》,一整年的动植物、人、劳动的二十四个形态扭动成型。金属表面流洇滞重的光泽,好像在暗地融化重形。石头则古朴哑默,虽然刻上了鎏金的符箓,刻上了云雷雨雪的纹路,但浑然笨拙,只是古人古神遗弃的佩饰。十二根柱子围成一圈,二十四节气面背相衔,三两小路环绕周围。我就在环中踱步,仿佛一个无形的迷宫。走累了,到旁边一个用米黄和墨黑两色鹅卵石铺出花瓣图案的硬地中央,坐在木椅上,茫然地看着风吹草动,柱石依然。
这是前几次。我满足于前面。后来某次我只想沿着卵石路往前,看看会到何处。经常是傍晚或天黑时去,视力不好,依靠的是脚下的触觉。只要踩着石头,被好多块凸起顶着就好。我挥手撇开快要倒下的修竹,心中好奇疑惧地往里走。并没有什么特别。原本为了小塘蓄水挖开的池子,曲曲折折,但只有污水。这时流连于池子边缘的曲线形状,我常会走到草地和石路之间,失掉重心,歪斜地再站直。再往里,走上三个台阶,豁然开朗,一段木头建成的水榭宛然草间。没有顶部,只有两侧的“墙”,空澈的屏风。镂空处到现在我也不知是什么图案,但是在傍晚的幽辉里遮蔽又折射,十分微妙。
我就坐在侧面,有时向上望没有星子的天空,有时向外追着游移的夜风,有时收回到空空的怀中。
就这样我对这里的春天有了具体的想象。
那时候我在网上听到一个乐队“水仙斗活佛”,有一首歌叫《惊蛰记》。像是一次抒情,像有一处境地,像生两种气氛,像来两个人物。相矛盾的两个人物和气氛铰合环抱在一起,倒非常契合我当时的心境。于是就模仿歌词的语言风格写下了第一首诗:

清蓝调•一支笛
雨
闻笛
踩着谜
草
擦浴
弄着脊
湖
苔青
跌入你
木
卵石
晚香地
虫咬啄,春天根底

害羞我的身骨,轻抚
剥开寒颤的竹
低鸣,如镜
侧身,有亭
溪萍浣尽你的衣
银鱼影从一双足

失落我的,花舌又升起
残忍笑待泥的渗去
桥下沉积:
白的血,清的腥
冻结的阶隐隐跌倒
阑干尽处回眸
冰的基音孔
钻入身体

模仿的拙劣处也就在于,只是学习到了行排列的形式以及押韵的风格。我没有很深刻地思索节气与现代城市生活的关系,只是有一个心境、有一个画面。惊蛰节气之中蕴含的生机对于我来说甚至是有些残忍的。虫子苏醒,春天的虫子是“蠢”的,更是盲目的;盲目对于娴雅文明的城市生活就是一种残忍。虫子们必须挣扎,求生的挣扎必然决绝而粗鲁。在最细小静谧恬然的情景中,埋伏了无法察觉的危险。我是被危险捕获的人,我涉足泥土,所以我感到倾斜、威胁、难耐。危险几乎是具身的,但又不撕裂身体,只是提示着警惕和战栗。自然的残忍、令人不安的清醒、摆脱不去的阴影。这是组诗的第一首。
之后是:

幽蓝调•一个吻
吻我在车站行李箱的颠簸
吻我在离途中旁观的焰火
吻我面庞上仓皇的涂抹
车窗照下城市一片

吻我在栋间光影的雕刻
吻我在夏日拢起的发梢
吻我光天化日的落寞
画笔蘸着舌的甜

吻期待花开者,期待花败者
被花亲昵的剖开者
怜吸花蕊者
吻花的浅汗,湿润唇的意思
妆的淡薄

吻我未知时的浓郁的黄瓣
明亮的背景捉弄失焦的独眼
吻变天时的观念
树荫下簇拥的疏乱

吻飞鸟在胸前划过的铅沫
吻我在掌心浅刺的黑色
吻我轻描慌乱的笋衣
吻跳起、皮鞋反光,指尖;
欠整的长发
抚摸出孟夏的脸

夜空下,树顶蠢蠢欲动
群星融化前,莫吻我
先吻春天死前高潮的早搏
铺垫环视的惊诧,开了温度锁
爱呀!这口汤,热了,热了!

没有很特别的意义,只是一种对情爱的想象。但这还是对拟人的自然和城市的爱恋。春天已经有些燥热,青年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城市的交通、聚落、娱乐当中。而我被裹挟着也感到享乐,但保留着某些不安、不甘(第一节);最热的时候太阳也会炙烤,我躲避它、和它嬉戏,在光天化日下享受没有阴影的孤独(第二节);为了躲避太阳我步入秘密的花园,我贪婪地啜饮享用自然留存的醇美、甘甜和凉爽,就这样沉浸于大汗淋淋(第三节);在歇息过后,我又意识到潜在的寒意和危险,尽管它隐身于阳光,但还是在南方的风云变幻里显现,捉弄摆布人的心境,心灵愈发混乱错综(第四节);为了和危险争斗,我回到自身,以某种自我欣赏式的描摹、想象、触动来安放几乎是夏天一样的温度(第五节);最后,是颤动的抒情高潮,伴随着猝不及防的升温、焦躁和欲望的被迫转移、倾洒。这是第二首。第三首是偶然的:

浓蓝调•笛的吻,吻的笛
幽清的幕后没有绝对的安稳
头发摩挲着战栗地聆听虫鸣
胸口撕扯,被咀嚼碎
头顶的叶冠比衣物更亲近
灯下的吻比黑夜更浓黑
隐隐的亭比心儿更暧昧

油菜花香,死叶上的步履
长椅,半个世界;闲聊,一整篇
笑声呼吸着
暴露永也听不清的轻咳和张口
为我们熠熠的月,被树的阴影惊起

害羞,呼气
蓼红了脸,柳折了腰
草里映着蓝湖,石染胭脂
蚊蚋讲催眠语,落叶铺下深床
到灯光困窘,到醉虫钳舌
我们溺死,我们滑脱
来吧,春日亲自引我们入室
啮虫一样相互蚕食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一条长凳上,不远处的一对情侣在接吻、轻笑。出于偷窥的心理,我努力辨认清楚他们的声音,哪些是问答,哪些是撒娇和侵凌,哪些是抒情和述行。当然我听不清。但是这组诗里终于出现了人,三个人。加上环境,就有了四个因素。有一对人忙于相互博弈、争取和掌控,但是总也撤退、躲避、耍赖——爱情和权力的迷人;一个人忙于旁观,把这些秘密变成公开的秘密,揭示模糊的和清白的,暴露它们的真相;见证者就是自然,但自然自行其是,不顾这些人。人们以为自然是沉默的、卑微的,但是他们的言行和那些刚刚从地下醒来的爬虫飞虫并无客观的区别。可是正是人的主观意义让客观变成了和主观有别的,客观也好像在配合着主观的演出。可是主观只是被客观催眠了。总之:

春日亲自引我们入室
啮虫一样相互蚕食

——美妙的结论。但这是个没有情感的文字,因为我自以为处在裂缝中,还不配有所动情。
诗写到这里本来也就完毕了,和剧本并无关系。这个时候,抒情注定是不可能的。
不过4月发生了一些比写作更戏剧性的事情。我有一种狂想。我想离弃目前的肉身,成为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女人。我知道我不可能为这个愿望做出任何实际行动,我从一开始就是在幻想成为那个女人后会如何。所有的勇气导致的只不过是网购了一条裙子。
4月,梦萝向作者们征集诗会的题目。我斗胆提出了:“衣物”。然后也很幸运的被选中了。我兴奋的酝酿着词句。我读的相关的书不多,伍尔夫的《奥兰多》是一本。这个人物像轮回转世一般切换着自己的性别,风格绚丽又旖旎、奇幻而感性。我所幻想的只是换一件衣服,然后就换一个性别。我提交的诗叫《Essayer》,法语的试衣:

在柜边把自己输给木黄色
娇润的喙让鸟鸣失身
枝桠褶皱,苍鹭歇脚
迎笑的风裳水佩,流涎的塞壬颓舟
爬进去,跌进去
让星陨的海沼在我胸前重燃
都进去吧,凹陷的猖狂有如梦魇
……
遗腹收紧世界的平坦
烈火终于卷曲,自然让胸脯起伏
——斜卧的,海上的,贝壳质的
不洁的,旖旎的 眩晕的

这就是我对《奥兰多》中所描述的浴火重生的理解。这种解脱般的快乐是犯禁带来的,是不洁而令人迷醉眩晕的。放荡的。乖戾的。扭曲的。返璞的。

施施然在大理石上跃行
我们是端坐吹笛的乐伎
楚楚的静物们受了恩惠
都悄戚涡入自噤的怀弯
那是贞洁、纯净、谦虚的操演 ……
“饮我血,成为清醒的迷众
请拜倒,请参与我的完成”

当然我很清楚,我是在“大他者”的凝视下完成这一动作或者说仪式的。只是奴性的自我安慰、摇尾乞怜。虚伪装饰和矫揉造作。不过,我的幻想还不止于此。水仙斗活佛的《双姝记》:

某座城市中间/某种季风下面/是哪一个校园/是哪一片湖畔
教室在水中间/窗帘在花下面/四月浓荫涟涟/她俩初次相见

这是我不喜欢的环境,但却是我喜欢的情爱:湿润、细腻、弥漫、柔缓的肌肤之亲。

“你怎么站在屋檐?”/“我只是随遇而安。”/她问可会再见/她答不妨今晚
倘恍的夏天/最纯净的脸/执手的瞬间/不对视的眼/她送她的铜铃/她系在了脚腕/用一根红线

婆娑的夏天/最红晕的脸/在白瓷的房间/汗与胭脂蜿蜒/她剥开她的茧/说只有你曾看见/我的柔软

我想作为一个女人去爱另一个女人。小男小女的恋情不能吸引我,它们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男性的。我厌恶侵凌与顺从、诉诸语言的要求和拒绝、钱和享乐的交易、皆大欢喜的“礼尚往来”。我向往沉默或者口吃的传情、彻底的扭捏、无法张口的渴望、安心的试探、在回避之间对准双方的爱恨。双方或许是骄傲的矜持的嫉妒的私欲的,但绝不会是公然的安详的你情我愿的。那种肉体的想象当然也绝不同于主流的性爱。但这是一个我至今也没有实践过的领域了。
我想为这种情爱的形式做出奉献。我被互联网骇住,以为自己了解到“MTF”、“酷儿”之类的概念,就已经是万里挑一的独特之人了。我觉得我需要代表“跨性别女同性恋”抒发自己的“内心世界”。我开始hypertranslate《双姝记》。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我心中那种潜伏的最为独特的情感到底是怎样的。直到读到另一首临清的诗:

此时的鸟鸣堆叠梦的回声
耳蜗积雪,裸露的小臂
远方溪流惺忪的红鲤
拉莱耶的雨季结束了,
显露出古老的方程
变量间桃花盛放

肉体中所有层峦必须交付在此
再等一个落潮的傍晚,尼罗河泛滥

又在一棵含泪的海棠树下
想起季节、喜鹊飞、良好的品德
想起白衬衫里潮湿的心

这是个交叠、纠缠、泛滥滋生、汗湿流泪的境地。一切暗处的水的隐喻。这是一种发现:

或许更深处,海岛无月之时,梦醒的红蜗也是如此……
她在此打断,决定往后再提起。她只声明:
热风,湿气;
细雨,发后。

任由 “鲜花” 在可能的 “泪水” 中 “疯长”,或许能织起一帘幽梦呢?只要亲爱的不在床榻上死去,在早莺无情的鸣颂中冷却灵魂岂不更好?
至刚与至柔互补,中间有韧性的枝茎则依然自得。产自南中国的水泥时在长江的涸流里追自己的远亲,倒不如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在底则描摹青碧、回湍中惊现的澈蓝;在上则……“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然而那花并不是在水中的那几种。 在南方,春和夏都牵扯不清;人,人,人也欲拒还迎。

这是另一种相对安稳的情景。悲伤的生灵或者自然物能够依偎“取寒”。但是安稳中透露出一种逃避。

“但是你来和我说话,我并不会安心;如果你听我说,我也不会。当张口不能时,沉默不仅美丽,并且必要。”故人相语,当有会心一笑。她的指点在整个微热欢乐的核心,紫蝶青蝶,捺不住指尖平滑的液滴,非要笑着展翅,划过流血的片肤。
现在一切需要重写,因为一切树木都害羞地崩塌过,枝桠低垂,花叶上仰,传粉蜂谨慎的在嫩芽间穿梭。一切都慢慢的,慢慢的,将她们的背影埋葬。

终于有一种解脱和释然。我觉得我在聂聂和阿蛮的爱情里找到了一些微弱的光亮,能够拯救我的纠结扭曲。那种同样微弱的情感自然极了,没有刻意的冲突,没有装模作样的博弈。她们所能拥有的差异和相互激发、改变的可能,都已经清清白白的展露了,而沉默中所保存的不再是虚伪,而是对未来的羞怯、尊重。
翻译在那个时候其实已经结束了。只有三节。第四节是一段时间过后添上的。

仿佛都从一场短暂的梦中醒来,梦中有谜有雾。她也想回到另外一个梦里。梦里只有两个人。容许此刻暧昧的呼吸,想再慢慢的伸展一点肘和腕。再近一点,“让我看到你的洁白、黑色。”
昏头昏脑的去迎接一个夜晚吧。为什么好像被捂上了嘴,只剩隐隐期待,殷殷猜测。好像已经望见夜星在抿嘴唇。她拍拍她的肩,一只黑色的天牛在笨拙的爬,懵懂于此刻获得的无限未来。

但是让这种感觉形成戏剧的,是另一个契机、另一个主题:记忆。
我可能会永远记得的是,2021年6月30日到7月1日的那个清晨,我做了一个梦。那天早早醒来,心跳还恍恍惚惚,我从有些闷热的床上坐起,抬头看看阳台外面,阳光刚刚探进来一点点。因为上午还有高等数学的考试、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纪念活动,所以我给了自己很少的时间回忆这个梦:

一个不相识的女子来我家造访,我和她寒暄后很快聊了起来,非常愉快。我们沉浸的讨论特拉克尔的诗歌,闲聊中她告诉我她是我写信认识的笔友,从遥远的地方专门见我。我们聊了很久,最后她突然说她必须回去她的家乡。我愣了一下,然后burst
into tears,然后她也哭了。我问她还可以给你写信吗,她说不能。我就醒了。醒来发现她就是我理想的爱人的形象。

刚刚醒来的时候,我是微笑的。后来我逐渐凝固了表情,最后我快要抽泣了。我为了笑和哭中间那个难以言明的契机而难过,因为那个瞬间无法理解,但又显得极为重要。这是个长久的谜题。这同样让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决不可遗忘的”东西。后来几年的写作,很大程度上是在抵抗某种遗忘。
从“客观”上来看,这个东西确实没什么重要性:只是一个人、关于一个下午的回想、那个人的面容。但重要的是它在主观上的重复。在我自己的精神强大起来之前,它会不由分说的将自己强加在经验上。于是克服它的神秘或异己的特征这一任务,就出现在了培养自己精神的必经之路。
首先是接纳和认识。然后自我保护性的描绘它。然后谨慎的不把它归到过往的事情上,只是注视这种错失:

深恐他年认旧容,移精久殆卜前踪
误识郑佩芳怀浅,偏怪贾帘桃面空
花雨薄脂嗔乱我,涧泓清笔点出侬
遇云皆叹巫山样,遍恨新涡似帏重

2022年夏天,6月,开始有一些戏剧性的对话:

那不是一个秘密,那是一段遗忘的记忆!秘密可以一直待在罐子里,直到被人连罐打破;手书可以一直贴着信封的胸背泛黄,直到被人用牵连的过往烧成灰烬,零落在窗外。但是回忆不能——那是被遗失的东西、曾经拥有的东西、不容就此舍弃的东西!
……忘了就忘了。我啊,已经不是在记忆里寻找真正的自己的人了

遗忘的记忆的悖谬在于,我们只能知道我们遗忘了记忆所指向的内容,却无法遗忘记忆这一形式:我总归记得什么!所以我就盘桓于形式和内容之间的不对称。这一段是最初的版本中少数留存到现在版本的段落。
记忆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面对记忆对当下的强加、触动和阻止,我可以做什么?这构成了这部戏剧最初的思想主题。它后来导向的是对《苍蝇》的模仿。
主题的另一方面是情感。周二下午谁没来乐队的《逝水流年调》。我记得歌词:

是谁的手 抚摸着时间呢?
仿佛永远不会令人厌倦
直到风中锃亮的金属
嗡鸣着,烧毁了整个春天
意外的遗憾

最初的一株风信子,
铭刻一座城市的冠冕
……
也许,在我胸腔的最深处翻涌
是回忆,让这阳光辽阔得像一架牢笼

找到那个,我可以就此抛弃往事的人
她会戴着花冠,接受爱神的祝福吗?
会为天体与人世的距离绝望吗?
会随着岁月的河流飘出窗外吗?
在恒星间沉默?

是谁的手捧着鲜活的往事在胸前
仿佛执意的牺牲可以剔除深入骨髓的遗恨
那房间中金色的钟表、蔚蓝的天宇、不朽的脸
我想我已不愿再看见

从记忆到时间,是一种深入。那个当下就一个人、一次关系而化身,它究竟会不会永久的保留,还是个问题。可以有突发的事件把它摧毁,连同那个时刻周围的一切。一个微小世界的瓦解。还可以有当下变化成为的记忆,这几乎是个人的使命。它可以失去神秘性,可摆脱不去压力和促动。先是酝酿在狐疑的日常中,后来就蚕食每一个知觉,再后来就鲸吞生活的整个图景,辽阔的扩张。
保留在记忆里的,是不是因为其难以改变就成为神的礼物?永恒的时刻和流转的当下之间是否有天地般的距离?还是说它也会像婴孩离开母腹一般离开人?而人面对记忆要做什么?是不是要狂热而不顾一切的把握它留住它,或者反过来自毁,把未来当作赌注赔给这一次纪念碑般的刻骨?这中间存在一劳永逸的事吗?

这个版本留下来的情景只有两个,舞蹈。我为何迷恋舞蹈?现在看来是和尼采一样。但是在当时我是说不清原因的。舞蹈不是表现某东西的,它就是自顾自的延展和蜷缩。它的多余或不足显得刚刚好,它的恰到好处又显得莫名其妙。双人舞:把持、竞争、引领和跟随、施加与反作用。还有身体间从不开口的对话,不声张的配合。你在我进入你时保留我的尾迹,我在你离开我时预见你的先行……这两个人躲开了对称的霸权。
漫步:这是适合表白、交缠、重复、游移的场景。我表达了对自然的怨怼,这一段一直保留下来:

该抱怨的是天公不作美,每年晴明前后都要下雨。这种湿润,像喝过水之后还沾着水珠的双唇,半渴而不渴,又蠢蠢欲求着更多的液滴。漉尽明前雨,欣斟半瓠春。……杏花,春雨,江南。这倒算不算江南;这是江汉平原,汉东之大泽国。杨子江在此沦陷。沦陷的水国!雨水在此沦陷,受着燥热的恫吓。
“在南方,春和夏都牵扯不清;人,人,人也欲拒还迎。”

蚊子:当时已经步入夏天。春天的幻想已经酝酿足够,它的气味呼之欲出:死亡。重复的循环就是死亡的驱动。在这种死亡感里我找到了人的动物性甚至机械性:

N 只是围绕着我们的身子无限的纠缠,好像大地孕育它们之时就已经赐予他们一种能够以生命无限接替的永动力量
L 像是古人以祭祀欺瞒上天以“骗取”赐福一样,它们,以惑乱天地的形式,想要遮住谁的眼呢? 忧郁的重复,是一种欺骗和自欺,自以为能骗得了谁。
后来我加上了几句:
L 这蚊子。终日绕着人飞,无时不想吸血,活得也未必有我们久。那又怎样?人也终有一死。死是有生的东西都有的一个界限,我们在它面前是平等的。
N 蚊子不知道它会死,我们知道。
L 所以我们既受了生的折磨,也受了死的折磨
N 知道死,仿佛是一种耻辱,因为它玷污了人永生的美愿——但又只有人才会求永生。
L“谁似任公子?空中骑碧驴”天上啊,(抬头)总有条烛龙在盯着呢

人物:最开始只有三个人。“L”、“P”和“N”。后者是聂聂,我起的名字是“聂苍水”。“L”呢?我只知道那是我自己,但是我自己有什么特征?我不知道。P叫做“裴冷香”,是我给阿蛮起的名字,用的是《惊蛰记》里的歌词:“蚕/咬啄/的冷香锯/她/眼波/的水苍玉”
思想主题:《苍蝇》

有那么一天,你也要拖着一桩无法弥补的罪行的包袱。每走一步,你以为离它远一些了,然而它依然那样沉重地拖累着你。你回头望去,只见它在你身后,够又够不着它,暗淡而又纯净。有如一块黑色的水晶。甚至你都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会说:“不是我,这不是我干的。”然而,它在那里,你千百次否认,它仍在那里,将你向后拉去。最后你终于明白了:你将你的一生孤注一掷,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除了拖着你罪行的重担直到死去,你已别无出路。这就是悔恨的法律,既公平也不公平。
来,厄勒克特拉,好好看看我们的城市。它就在那拉,也要征服你。我会征服你们的。我要变作一把利斧,将这顽固的城墙劈作两半。我要把这些笃信宗教的人家砸烂,到了那一天,我心头的悔恨将比阿尔戈斯的苍蝇还要多,全城的悔恨都将集中在我的身上

情感主题:
1复仇:朝记忆发起复仇吧!这是个现在没有留下来的版本,只剩下只言片语,但是代表了贯穿下来的观念

我把刀子递给谁?谁愿意做一个凶手?啊?!都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吧热切的望着周围的几个人,目露狂热
我为什么要杀人呢?

赌徒一般的孤注一掷、希望一劳永逸但又明知:

心喜的人啊,得爱两次
千次万次都是不够的,
偏偏只有两次足够,
彻骨的爱ta两次
噢,一定要记着
一次吻ta 一次刺ta
机会就是现在,现在就是机会。

2爱情:就是这种纠结和摇摆令人不安的结合在一起,总是想要背叛自己的选择然后倒向另一极端。但是这里又隐约不满足于爱中情感的一方面。毕竟我已经把其中可以设想的喜怒哀乐全部预演过了,它们不再有意思。更吸引的是不同的形式,每一次爱恨情仇中透露出来的人的关系的典型。

世间内情是一桩桩谋杀案,起初种种踏实的心步总归还有钢琴伴奏,没有落得彻底的孤家寡人。可是这都是见血的斗争,每一次挑拨都铭刻在皮肤上。

我觉得深刻的爱情包含着丰富的内容,从中可以透视到各式各样其他的人际关系
3同性恋。最开始是《惊蛰记》。在合乎主流的文学中,还没有哪种异性的情爱会尊重两人之间刺眼钻心的东西,而且不去禁止、解释、转移它们。

人世永难禁的疼
她脚心的红

还有不带挽留、诅咒或铭记的离别,

你不懂我的不甘
这观空有色的倦

第二版,开始有了故事。
我要写一种极限的情形,让重复和永恒的体验可以自然流露,那就是战争。我在读内米洛夫斯基的《法兰西组曲》,于是就偶然的选择了法国的二战历史。那一两年,我对法国的现代历史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最开始是由萨特和加缪引起的。我很喜欢两人的戏剧。《苍蝇》、《脏手》、《卡里古拉》和《正义者》是我的最爱。
L的人物雏形被勾勒出来。这也是早期写作中最重要的一个时刻。这样看来,选择法国历史不是偶然的:
黎蛰,Maurice ,哲学助教。字希生。1914年生于汉口小实业主家庭。少年时懵懂的接受了后五四运动的民族救亡观念,发展成资产阶级激进派青年学生。1934年同一批年轻学生被汉口绅商资助前往法国留学。1936年进入高等研究实践学院攻读硕士,期间聆听科耶夫讲解《精神现象学》,成为黑格尔主义者。毕业后入亨利四世中学,做哲学家Alain的继任者的助手。成为法国共产党员,左派,倾向支持苏联。……之后名为应聘来到潘夏家中作家庭教师,实际上是负责对敌的宣传统战工作,是《人道报》的地区负责人之一。
这个人物形象是从《保卫马克思》里获得灵感的,在一些方面,这个人物体现了我对青年阿尔都塞的理解。阿尔都塞在第一篇文章里概述了19世纪末以来法国社会主义运动的理论方面和法国资产阶级学术的关系。科耶夫是法国黑格尔主义兴起的旗手。我在阅读《黑格尔导读》时感受到了灰暗纠结的社会情绪:科耶夫努力设想人类的否定性,而这种关于个人和人类的思想本身却陷入了否定当中。在这种人类学当中,作为类的绝对精神对个体取得了压倒性的权力,使得个体的否定性变成了类自己肯定的反讽式的环节。人和人类的“距离”比动物和物种的距离要深一倍。
这种思想和尼采交错提出了之后法国哲学的两条路向:“人之死”和“超人”。科耶夫是战后法国思想的前一两代人的共同老师,当然包括阿尔都塞和萨特和共同的晚辈福柯。萨特坚持的是绝对的人道主义——太人性的超人;阿尔都塞经常和学生福柯一样被认作是“人之死”的首倡者。这是两种辩证法,恰好它们以二战为分界。
青年阿尔都塞从作为类的上帝来掏空个体,他如何在之后过渡到“无人”的历史观?他怎么实现自己的“认识论断裂”?这是本剧想以幻想的形式来模仿的一个过程,也是本剧意图最深的地方。如果理论化的说,这个中间阶段是“历史”。人和类、总体的距离就是历史。
所以我在为黎蛰起法语名字的时候,想从法国哲学家的名字里找一个现成的。我随意的找到了Maurice。和Paul(Sartre)、Louis(Althusser)、Michel(Foucault)比起来,这是个很不起眼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的主人总是不展示它:(Maurice)Merleau-Ponty。我十分赞同学界以及未明子的说法:一来,梅洛庞蒂是“哲学家之哲学家”,他的现象学极尽哲学之张力、野心以及科学的恰切,晚期入席法兰西学院也是名符其实;二来,他的“政治意识极其敏感”、“生存主义里竟然有的理性主义者”,是非革命家中不世出的辩证法家、阿尔都塞以前,接续卢卡奇而总括辩证法历史的大成者。他足以代表经典的中介的“辩证法的历险”的终点。再之后,辩证法就开始裂解,走向危险的“后现代”。我的导师把他的哲学叫做“居间的”哲学。现在在我的眼里,他的面目深邃,像他倡导的身体现象那样迷人。
黎蛰从民族革命的旧革命范式中被拔出,来到资本主义国家的核心接受更错综复杂的理论和实践。他不会完全导向对人的解构;故土的现实像个不疼的刺扎在心里,提醒他不要忘记行动、力量、策略。(这也是我的私心所在:是否有一种在阿尔都塞之前的巴迪欧主义?)
他的字,我起作“希生”。既可以理解为希求生命,也可以以“希夷”的读法理解为稀有的生命:潜藏在地的虫子。是最小的生命,也是最独立的生命。但是巧妙的谐音读法是“牺牲”。我没想到,两年后我真的会给他这部剧中唯一的死亡。
江游:小提琴制琴师。一战赴法华人劳工后裔,父亲早逝。后来进入孤儿院,受到冷落。喜好木工。13岁时,神甫发现了他的勤奋努力,对他温暖呵护有加,并把他推荐给一位有名的小提琴制琴师做学徒。在师傅那里学会了基本的提琴制作与演奏,成为区内最年轻的制琴师与乐手。天主教信仰,同情地下抵抗组织,十分向往加入其中。
对音乐的想象。裴冷香是笛师、江游是小提琴制琴师。我本科的一位学长曾男扮女装,在音乐会上表演《梁祝》中的祝英台,他的笛艺是裴的技术的原型。江游,则重叠了阿尔都塞战前的青年时代:他是从天主教转向社会主义的,中间是牧师和工人青年的媒介。之后,还带上了一些手工业的浪漫色彩。
孙蛮是小姐。中法混血(父亲是法国人,和潘夏有交往),私生女。幼时被从中国带回法国,不习惯巴黎生活,家庭束缚重,有些乖戾,不关心战争。大学期间结识黎蛰,对其暗生情愫,却只成为好友。毕业后在欧洲游历,波兰战争爆发后回到法国。起初,她只是一个我从《法兰西组曲》那里了解到的一个布尔乔亚年轻女性的形象。没有展开更多的背景故事。她的名字来自于阿蛮,而她的实际内容部分的来自我的一位好朋友、曾经所爱的人。她是需要被引导、培养的。
许森是潘夏的管家。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留学生,经华法教育会介绍来到法国,逐渐成为无政府主义者,崇拜Marius Jacob,却不认同其盗窃行止。厌恶法国无政府主义者的恐怖袭击活动。20岁时在旅舍做服务生,深得潘夏满意,于是带回家中培养作管家。圆滑,恭谦,老成持重。
这个形象刚开始也是没有厚度的,只是我答应我高中的班长要把他写进剧本里。这个人物的名字和他是一样的。

2022下半年的进展。
一些保留到现在的场景:
1.

N 您觉得那些剧目怎么样?
L 您参演的那次?灯暗时仿佛有群鸾栖于如意琴首,灯亮时便四散纷飞,归于庭堂缭绕的乐音。我不愿把您比作鸾鸟凤凰,您没有那么华贵的姿态。毋宁说,是他们自珍自爱的过程中的一个点缀。但您在台上翩跹之时,就像低飞的落花久久在廊上回旋。直到那种好像是独属于中国的流动意韵被他们的怆俗导演冷漠的排挤出去之后,我还是不舍得,惦念着您的表演。唉,那真是一场无聊媚俗的堆砌之中,唯一脆弱但又明证的美丽。

这是关于美的讨论。脑海里的原型是巴尔扎克的《幻灭》里的高拉莉,19世纪的市民审美。
2.反抗和自毁的一体性。与其在顺从自己制造的违禁中震荡到死,有的人选择给自己一个痛快。

X 瞧,有些风(把酒杯抛到河里,结果是碎裂的声音)
S 咦?不应该是很浑融的落入水中的低音吗?
X 您恐怕有点儿醉了。那杯子明明摔在了滩坡上,所以碎了
S (大笑)摔得好,迟早要摔碎的
X 您说什么?
S 所有固执的、坚硬的东西,一定都渴望着自己能够粉身碎骨。柔软的东西,也这样渴望
(S捡起石子投入河中)
X 您想看到什么?
S 水草动,鱼儿游,跟我一样(低头看着)
(沉默的片刻)
S (同时还在说着)我想走到一个地方(坐下来,在一个人家的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的地方
(X脱下外套,只穿着衬衫,又解开了袖扣。S低声的哭着)
S 这里的人们太过令人讨厌了
X 为什么这么说?
S 我是中国人,我或许没有资格这样贬斥他们,但我仍然觉得他们自己失掉了法兰西的精神.如果从一开始他们还算有的话
X 生活情况每日愈下,由不得他们自己的意愿。我也不知道如何不卑下偏执的活着,如果不是雷蒙先生的话
S 不,他们自由地选择了成为这样。在外面纵容着德国的野蛮刚愎的行径,对着自己的民族又极尽统治之能事
……许多人都该推翻他们看不惯的事。至少要从道德、婚姻、礼节上开始。

这是我无聊到绝望的心境。生命与其被捆缚着,还不如打碎

3.L和R的争论,给这个剧本添加了一些现实和政治的色彩。在这里我嘲讽那些文人:

R (右手托着下颌)但我记得很清楚啊,1940年的时候你满身都散发着恐慌,像被猎人侵扰的高贵的公鹿。尽管您有着非凡的动静和定力,但您还是只能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塞进那辆轿车
L 没错,您记得可真清楚啊
R 那时候很多造作的文人跟您一样,躲在轿车里拼命保护着又张扬着他们的”价值“,又同时被现实的战争嘲弄着。穷人被剥去衣食还有一身力量;他们被夺走名声,就只剩自命不凡的愚蠢了

4.情爱。N和P的相互“初见”
5.死亡。这是从这个版本一直保留到现在的一段。情景是取自《法兰西组曲》的一个情节。我方才能够具体的想象一个死亡的场合。很多时候,死亡的那个瞬间是荒谬的。瞬间发生,好像没有前因后果,这么孤零零的突出在这个人的历程的末端。

N 您知道的…前天图尔被轰炸了…他在车里时,看到有的小伙子被征兵入伍去了,就跟我说:“还好,我们不用分离。”。这样的蠢话!到凌晨一点,我实在太饿了…我们那天仅有的几个三明治都被几个年轻男人给抢劫走了——他们跑得多快啊…他就是,他就跟邻居借了辆自行车,打算骑到村子里跟农户讨点面包。他说明天就能够到临时的旅馆歇息一下了。之后呢……德国人来了……飞机来了(L坐下)火来了。我不敢,也不会开车,就跟着几个惊慌的女人跑过去看。几个木屋跟畜栏都烧焦了,井旁边倒着一辆半截的自行车……死人里没找到他,活人也没有(向着L)那晚,我只记得星星、灯光、飞机、和一句“我爱你”

2023年,这个剧本有了大的整改。其实我这一年忙于考研,根本没有写作。大的转折是在酝酿的。5月20日,我在华中师范大学观看了热内的《女仆》。关于这部剧的联想把之前散乱的线索扭在了一起。以同性恋情为血肉,复仇为筋骨,阶级和斗争为血脉神经,而对话为表皮。三首诗的第二:

我是早夏,血还未染红的埃尘
我们是两份孤独保存臻好
请把我们无辜的锦缎织入绣毯
像乡下的水晶,流淌在水的一生。

姐妹俩是法国特色的服务业“农民工”。这种非工业的无产阶级是矛盾的,她们知道一切都是人在支配人,但不明白这种支配关系是有所依据的。这样只会把支配关系神秘化甚至宗教化。在接受工业纪律以前,她们只能像无辜的受骗者一样——事实上也是在被支配,可是这种不应当的无辜并不能保证她们能够不对他人造成伤害。

从杂志扉页吸取杀机如秘密
腐败的花儿精致,又鲜如血橙
用怀中荆棘拥抱所有身体
酢浆草齐声反对夏天、薰衣草
想让巴黎天空靡倒在阁楼上

这两节也有所借鉴周二下午谁没来《田园将芜调》中对农民工保安的形象刻画风格。她们期待市民生活的充裕物质以及享乐,但是这种期待带着一种有刺的嫉妒,

——姐姐,只有我们发现人与人相颉颃
——姐姐,我们
若要相残,就能破败世界的缝隙
当她们成为“前组织”,只会把外部对自己的压迫反映在自身之内——以身体之现实的赤裸裸形式。
……
——姐姐,把衣物拿来
给我披上陈霉,泡沫,羽翼
——姐姐,去厨房拜倒,去完成我们
若我太无望的垂泪,接受
——姐姐,把我放在餐桌上,一段祷文:
不是我,而是我们共同的主
要我们舔舐罪的葱茏
——姐姐,请亲吻你的冷静;
我们既以矛盾为名,就不要脱下
密布的手。由窗口造成的创口
就不要关上。

她们的关系既是竞争的又是“共犯”式的。这种争斗和同意很难产生有生的力量。她们相互索取、相互喂养,一直到循环绝望的崩塌。

(你立如一身黑色大丽花
火就在你发髻间噼呖
夜就绽满啮痕,清洗最切己的)
这是她们眼中,那个资产阶级太太的形象。
——啊!她到来,风铃鼓起的仇恨
数两个八拍,在清浅的月池飞旋
……
复仇永远差一些、相爱永远多余
崩溃的终结和复仇的开始。两个矛盾的修辞。
……
看吧荒芜它要来,温柔泛滥着
……
您去承受万般疯狂寂寞,如园中蛇
……

死亡真的是静静的睡眠,一切的争斗和裂解都看不见了,扭曲的形象无情冰冷。伪造的生命。

十二时半,镜子准时对折,界限烧完
瓷盏涌出黑牛奶
再次杀死她如同杀死自己
——姐姐,我躬身的时刻定格
在某个夜里
惊慌来找你,席卷你的心
——亲亲。不要等待,不要出声
耗尽之前,椴花茶会把我唱完。

这是姐妹俩复杂情感的顶点。这并非自恋的自恋,不是自毁的自毁。因为幽灵一直在游荡,灵魂永无合一的机会,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所以只剩下虚假的惋惜,胆怯的逃离。

地狱中见!地狱中见!

最后一句话改自加缪《卡里古拉》。结尾被刺杀前一刻,那个疯狂的皇帝砸碎了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喊道:“历史上见,历史上见!”

我后来放弃的一段文字:一个人自己的情感也是一部历史。记忆就是记事,事件和事件有同样的来源:

S 仲夏夜,我扑朔着羽翼降临这里。山谷都是似曾相识的,但又模糊似千年前的记忆。夜呵,你是我最大的盟友,最亲密的知己,最温软的被衾!到底我是裹着你而入睡呢,还是披着你潜行到人世、自然的深渊呢?
X 但愿从亘古的母亲那里获得永恒,借以挥毫不死的生命。我活在这世上是孤独而短暂的,返还母亲温和包容的腹中已是不可能。索性,就把在我身上的一部分权当做非我的一位朋友吧。从生以来,是你陪伴我至此的;我还要借你返回死亡。
我是你的讲述者和欲望的观察者。我见到你和欲望比你和我亲近的多:你们已经相互渗透了;而我们只是纠缠着,还彼此怀着悔恨,以赌徒的姿态来斗争。……
你们在我心中挑起第二次的天上的战争。所以我要编织梦幻的列王纪,作传,成书,讲述恋人们的山谷与爱恨的神话。
但是别急,容我这疲惫的旅人歇一歇脚,聊聊纵横流泗的过往,好让那些在宙斯的光辉下黯然的神灵,在我这历史的导演的口中,重新发掘自己的锋芒。

一个人首先要诚实于自己的生活,尊重事件。感受不同事情的强弱、它们之间的穿插扰动,看见那段或许模糊的波长、涌动。

这一年的最后一个进展:情爱的纠葛是否还有点转机?我也受不了自己装模做样的歇斯底里,但是又怎么找出一点卑微可怜的出路呢?就像苦恼的教徒在追问神的救赎到底在那里一样。

N 我不要画这水乡泽国!该抱怨天公不作美,每年晴明前后都要下雨。这种湿润,像喝过水之后还沾着水珠的双唇,半渴而不渴,又蠢蠢欲求着更多的液滴……杏花,春雨,杨子江在那里沦陷的江南。这倒算不算江南呢?我要画你,可是你不再出现,为什么?难道活人的爱情令你痛苦,非要躲进孤独的寂静之中?我总要找到你的,你的面容永远留在你的梦里,你的微笑是无声的作别。我总要在这世上找到你。这千万活着的人中,一定有你的灵魂在低语……
【啜泣,站起来双手捧着举着笔,贴在额上。】
N 还有你!你、我,还有你啊。你的灵魂,你的封存的爱,原来这样永远没有离去啊
【忽然的抛下了笔,旋转着跳起舞来。】
这是不是希望?重复的可能性是不是暗示着勇气还有其意义?相信与否?
N 在我逃避你时,你的注视令我瓦解,……你为什么不彻彻底底的割我的脸,你为什么不彻彻底底的剥夺我的感觉,叫我永远没有记忆的面对你呢?你还没有感受到意思你的残忍吗?快去呀!去呀
N 等一个梦里的爱人…我可以看清什么?一个雨做成的女人吗?(笛子响起一声。驻足)对!一个雨的曲调,划破季节的布谷鸣 (试探)你可以来见我吗?(笛子响起一 声)…知道了…(颔首)便不搅扰了,不愿再叨问一个被命运要求拒绝他人的人…… (更好奇激动的)你的面容是冷清的竹枝吗?冷色的,像水滴一样圆转的走出来…你 会走出来吗?(笛子响了一声)还是等待我去寻你吗?(期待的,跑向远处)爱人!(笛 子大声)爱人…(笛子小声)你是否要拒绝我?(期待笛子响起来,但是没。缓步走到幕前,但是又扭过头来)我偏不找你。我知道,你也喜欢让我找你
【N 拿着画笔,在自己的脸颊上,双臂上划过。逐渐动作幅度变大了起来,犹如在跳舞。她飞跳起来,把笔抛了下去,离开。P携笛子从幕后款款走出,拾起 N 的画笔,仔细端详。吻着。】

这是N和P的初见情景,是第一幕的原定结尾。这把剧本的所有抽象的主题落回了一个具体的情景:一个清寒料峭的春夜。第一幕是清蓝调:一个雨的曲调、冷清的竹枝。水氤氲着,有时也会滴落下来。夜里初凝结的露,清澈但可见的脆弱。人们为了清晰或确定,这时还愿意接纳其脆弱。人们对生命还抱有野蛮如虫子的希望。


到了2024年,我的考研终于结束。我开始整理旧的版本,给别人看。反馈的最大问题是,没有情节。人物是抽象的,动作是完全不连贯的,所谓的内在是和外在冲突的。有趣的是,起始每个人物都有一些独属于自己的事件,但是我没想好如何把这些深入他们的生命的切口和痕迹形成脉络。
我尽力搜索一些历史和文学作品。对我影响较大的有波伏娃的《他人的血》、《勇敢的天才》、加缪的一些时事随笔、马尔罗在战前的演讲、法共党史、法国二战史等等。这样,被录取后的4月5月,在毕业前的躁动里,我写出了一个初步的情节:
第一幕:1940年六月,人物的相遇和1941年,正式的相见。黎和聂在从巴黎向外地的逃亡途中认识,江和裴在逃亡途中的一个教堂认识,孙和许在雷蒙伯爵的庄园认识。黎、聂、裴、江被雷蒙以结识人物、排练戏剧的缘由招揽到庄园里。
第二幕:1943年,各地方地下反法西斯斗争蓬勃发展。人物性格和以往经历的深入:江发现了裴曾经和她的同性恋人杀人的事实;聂发现了黎和他夭折的未婚妻的故事;许找到了孙曾经的共产党男友的下落;雷蒙的恶行(在战前迫害共产主义者,战时又帮助纳粹势力在法国开展经济剥削)被孙怀疑、发现。
裴和聂产生了爱情。聂拒绝了黎的追求。孙和许相爱。
许和黎组织众人参与反法西斯运动,排练表演反抗侵略题材的话剧,并成功策动江加入了图卢兹地方的游击队。黎怀疑雷蒙的政治立场,并多次与其谈话来试探。
第三幕(未完成):1944年,诺曼底登陆前夕。裴和聂外出寻找江的下落,探听到雷蒙要和党卫军军官会面的消息。江希望趁此机会爆破会面所在的剧院,杀死纳粹党卫军和雷蒙,并希望黎和许可以协助。
会面当天,黎向雷蒙表明了自己对雷蒙的政见的反对意见。会面当中,孙由于了解到了雷蒙所做的恶行的激愤而冲进会场试图枪杀雷蒙,但子弹被黎挡下。黎为了开脱孙并把雷蒙和党卫军留在剧院内好让江等顺利爆破,而独自负伤陪同雷蒙。爆破杀死了党卫军和黎,雷蒙在逃跑过程中被等在剧院外的孙杀死。剩下的人打开了黎的遗书……不久后,巴黎和法国得到解放。
情节固然还是十分跳跃的,还有很多没有深深刻画的地方。但是这些事件给了人物以具体表现自己的“载体”。这些呈现基本上保留到了如今的版本里。后来的改动,更多是植根在我自己思想的演变进程,而非受制于外在。但是仍然是有一些难以解释的行为、难以表达的精神。24年9月入学后,我又把它搁置下来。直到25年8月,在dpsk的帮助下,我重新修改并完成了情节。
现在我就挑选很多我满意的片段,僭越的报告一下我写作时的“心理活动”。


第一幕

聂苍水 三月,从冻土中松动筋骨,与天地一起迎接春日
裴冷香 美丽但是曲折
聂苍水 我们春天的故事也一样。惊蛰是生命的日子
裴冷香 蓝,是人的颜色
聂苍水 开始,是清的蓝色
裴冷香 1940年,战争之前(两人各自在舞台一侧逡巡,像回转的水流)
聂苍水 人们享受着衰朽,平静的清澈,没有杂色。接着,是幽的蓝色
裴冷香 1943年,混进了战争和夜的墨黑,深远如同母亲的怀腹(两人小跑起来)
聂苍水 最后是浓的蓝色。1944年,调色已经完成,我们该断然的舍弃,迎来终局

写到最后的最后,我明白了,在我的心目中,所谓的现代性是蓝色的。现代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酝酿,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完成了自己的幻想、高烧和切除手术。蓝色的深度上的区分融合和广度上的晕染是无与伦比的。这场战争中的人被迫承担起了表现这个过程的命运。

江游 我是做琴的,总要遴选、叩诊、顺纹(摩挲琴弓)怎么会不在意这些小生命呢(拨动琴毛)但我相信,自然的造物不会真正死去,灵魂总会被唤醒(看着聂苍水)您相信吗?
聂苍水 您不会信仰宗教吧?
江游 (放下琴弓)为什么不信呢?
聂苍水 那位跟您一起来的小姐是谁呢?
江 游 请您不要介意她的自我封闭。她也不是故意冷漠无礼。她的音乐也会撩拨曲折跳跃的心,脚步轻盈,和蔼如傍晚的烛、新点的香、正沏的茶,望着半开放入凉风的窗。
聂苍水 您难道很了解她吗?
江 游 (停顿)她愿意和我倾诉……她经受过许多声音,但之后就仿佛一切人的声音都那么杂乱——当然,除了音乐。她像是沉默的女儿,以寂静为自己铺展了简而不陋的住所

江和裴是我很久之后才有所塑造的角色。江的信仰杂糅了(古希腊式)手工业者的形式质料论、物质主义的泛灵论和伦理上的末世审判论,这是基督徒有可能通往唯物主义和行动的转折点。也是我尝试描画的阿尔都塞从天主教徒转向共产主义的过程。裴是我那段时间的自我体验。她经历够了世间通过言语实现的倾轧和爱恨,如今的精神被压榨的不成形状,被迫封闭在自己那里。好在她不是侵凌性的,而是保存、忍耐,寻求时机和人来把它解放。在剧本的最后,我回到了这一点。黎和裴/聂是我人物塑造的对峙性的核心。

裴冷香 (附和)对,就是因为战争!现在,又要在这么个大城市里赶最后一班电车,挤在招工栏前面,看看哪个老爷太太愿意赏个吃穿。
江游 做女仆,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裴冷香 你没做过,和你说不太清楚……大概就是,每天替人拧开冰冷的门把手,穿着浆洗的硬围裙,身上总有洗不掉的洋葱味。老爷邀请你和家人一起吃顿饭,还得看太太的脸色……你不会懂的
江游 我父亲在刹车片厂做工、母亲是制衣工人。小时候我也曾经被试用、辞退,反反复复。后来跟着师傅学手艺,才知道一把琴需要刨削、弯板、合琴、镶线、上漆……命运在不休地雕刻我们,我们只能把手伸进它的手里。
裴冷香 我也不相信命运了
【教堂钟声敲响】
裴冷香 (呢喃)我不相信命运,我只相信一个人。我的血肉不是被雕刻,而是被切下来,是人间难忍的疼痛。但是为了你,我可以血淋淋的,守着你心尖的一点红。

非常惭愧这是剧本里少有的涉及真实生活情景的节段。江的形象取自留法勤工俭学的中国学生形象,他们也是新国家的先驱;裴的形象则来自电视剧《巴比伦柏林》中的女仆Greta Overbeck以及《女仆》。前者被纳粹煽动,刺杀了中派的政府议员。后者则在无人看管的过程中自我毁灭。江虽然没有和广大的劳动者直接结成“兄弟”,可是他毕竟有着技术、教育和纪律,他的精神由于曾经的奴役得到了强化。可是裴才是非工人阶级的无产者的一般情况,是先锋需要特别注意的群众。她们的爱恨是单纯的,但不是纯粹的。她们所犯下的“罪行”是绝对情有可原的。她们的社会意识由于劳动形态的原因趋向把阶级力量拟人化。这种事实上的弱者的残忍和怯懦是令人心痛的,就像她“守着爱人心尖的一点红”

雷 蒙 这是陆地中的陆地,你的人民把你践踏出来
他们的辐毂朝天,卷动着原始的脚力
黎 蛰 还未有人叫:“起来!”
雷 蒙 像是棕铜之赤裸
饮黑暗而披服光明
威仪三千的大德
焚毁了周天一片大静脉
黎 蛰 古国在歌哭

雷 蒙 他们最知道历史
我终于找到多情的网罟

黎 蛰 从旧邦学会遗忘
并遗忘了旧邦——
它便是新生

这段诗意的对话是那时我在阅读先秦史时的一些印象。必须反对两种汉学:美国式的自由主义的东方学(梭罗的《瓦尔登湖》对儒家精神的援引)以及德国式的浪漫主义(荷尔德林和尼采眼中相对于希腊的理性的那种原始冲动、海德格尔眼中的那种相对于西方哲学的“诗/思”),它们都把这个文明的来源变成非理性的,以便让这个文明的当下成为西方的幻想对立面。

雷 蒙 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黎 蛰 我记得是在1940年
雷 蒙 不,这只是您记得的,其实是1936年,马尔罗做的演讲上,我们就认识了。安德烈在大谈艺术,我和你还都相信着他。但只有我看到你一声不响地坐着,聆听,沉思,好像颇有根据的怀疑着。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就想把您邀请到我的家里来
黎 蛰 不过您招待我们这些冒昧的客人们的方式着实不落俗套
雷 蒙 但叫你们摸不着头脑吧?这平庸的时代竟然会觉得自己比古代更伟大,但其实他们的时代才是支配历史的力量……

Andre Malroux就是阿尔都塞所说的《好发慈悲的国际》在文化政策上的代表。他们在后尼采的时代想要成为末人中的超人、道德主义者中的权力意志,但这是欺骗。国家主义和共产主义从两个方向反对他们。雷蒙代表右面,黎代表左面。

(孙蛮捡起石子投入水中。有些用力,即将前倾倒向水中。许森有力但粗鲁的抓住孙的腰,拽了回来)
孙蛮 怎么,连我怎么站,也要你批准?
(沉默的片刻)
许森 (松开手,后退半步,低沉)水…很冷…冷到无边
孙蛮 (从微醺变成好奇,身体从松弛变成正常)你还好吗?……你怎么还替所谓我的阶级来教训我,哪些事该做哪些不该呢?阶级不过是你们这些人给我挖的一条沟,只可惜,里面没有水,淹不死人,我也就一步买迈过去了。
许森 (语气平静)我也有一个朋友不相信,所以在一个同样有水的夜晚,她选择……用身体去填满那道深渊。

这个场景是我在看《我们的法兰西岁月》时十分受感动的一幕的模仿。陈延年的女友出身标准的资产阶级家庭,所以不被允许和革命者结成伴侣。可是宗玉佩投水而死,把孔雀东南飞的壮烈忠贞提升到了现代的高度。这样的牺牲对于先锋们是永远的遗憾,但或许其中也有必然。

黎蛰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聂苍水 什么故事?
黎蛰 楚王在西山旁边行舟,下雨时做了梦。山上的春叶给他生出了一座宫殿,舷外的江水成了酒沫。他就举杯,正巧看见窄窄的峰上有一个女子。她摆摆手,一阵风就把杯子吹翻了。雨停后王让人把船靠到峰下,他自己上到峰顶,在夕照下回头,竟然看见自己和酒船在随波流行。这时他醒过来,却真的在峰顶,雨还下着。那女子就在竹子中间吹七孔的笛子。他倒在女子膝头。这夜过后,楚王在山脚醒来,华丽的冠服湿了个透,可就是不再见那女子。
聂苍水 您想说什么?
黎蛰 您真的醒了吗?梦中痛饮美酒的人,醒来却痛哭流涕;梦里悲戚横生的人,醒来却驰骋在猎场。他们会后悔梦中的愚蠢吗?
聂苍水 或许就没有什么醒来,醒着的人只是忘了在做梦?
黎蛰 那么活着就是遗忘死亡。所以有生之年我们就不会死去

第一大段的文字取自张枣的《楚王梦雨》。他把这个已经流俗到描写男性主义的性爱的古代文本转化成了一个具有现代色彩的诗,其中我们可以看见博尔赫斯式对“自我”的追问,又表达的朦胧而自成一体。这里,梦和醒的关系通过自我的分化和转变,被转变成了生和死的关系。这是在战争中对于受难者的紧急救助。而第二段则取自庄子《齐物论》,碰巧里面也有一位被命运打击的女子。
结论是“有生之年我们不会死”。我有意使用了某种修辞手法,为的就是凸现其中的复杂转变。在本剧的结尾,我以斯宾诺莎的话语给出了另一种解释。死生之事,对于大多数个人是极大的。

【vaskresenje配乐。1940年6月】
聂苍水 您觉得那些剧目怎么样?
黎 蛰 我不想把您比作鸾凤;您并不华贵。但您在台上翩跹,就像低飞的落花,久久在廊上回旋。唉!你的美丽是脆弱的,在那些庸人的簇拥中只能存在一瞬,就像女神的纱衣。
聂苍水 您过奖了
黎 蛰 但您听到赞誉其实很开心
聂苍水 (大笑)是的
黎 蛰 我说的没错。您记得我吗?
聂苍水 当然不,哪儿有心思认识一个不起眼的头颅和身子呢
裴冷香 (独白)可是我记得

沁润的黎明在流转中起舞
站在鲜花谷中,人也馥郁非常
我依你为标本,学习重奏之多情
果实累累,务必格外小心

幸福之事固然危险
不如归来看她洒扫灵魂

这美的使者受遣接纳客旅
像苹果花儿不朽,像涟立的清髓
聂苍水 (独白)我怎么会不记得?
你是钢铁一样的兰花
一把揉碎的、绯红的烟
遗世独立的玉
在那些浑浑的泥塘里,清澈得诡异
比血更大胆,你珍藏着骨髓
就是为了献给我吗?

这段对话实现了一个转变。聂的对面从黎变成了裴,这也是裴第一次对聂动情。第一节诗出自《女仆》。这可能是我对一个演员最高的评价。第二节则是我的一个想象。这是聂对裴的印象,一个极端特别的形象。眼中的她是矛盾的结合,却显得缺乏张力。她是内敛的,把生命和罪恶一个个收拢在怀中。一种畸形的纯洁。或许只有某种“削弱了的”美狄亚的形象可以类比。
第一幕的结尾:

现在一切需要重写,因为一切树木都害羞地崩塌过,枝桠低垂,花叶上仰,细腰蜂谨慎的在嫩芽间穿梭。一切都慢慢的,慢慢的,将我们的背影埋葬。

出自我对双姝记的改写当中。战争的间隙,花园的自然还能勉强支撑自己脆弱的美丽。好像是在刀枪之间孤芳自赏,在生死之间相互垂怜。这也暗示了裴和聂的命运。她们自己接受了战争的残忍,面向他人的时候却甘愿隐瞒。遗忘并非绝对要受谴责的。


第二幕:

江 游 为什么?
裴冷香 因为太多……因为她不把我们当做人,而是能干活的机器。从不拿正眼瞧我们、一定要用我们的贫穷,衬托她的富有和慷慨。她拿物来压制我们,好像我们比物还要没有人性。
江 游 你怎么认定这样就足够让你“判定”她的“死刑”?
裴冷香 没有别的为什么。好像有种冲动在清扫我的犹豫。我们想让她知道,不是钱、物,而是我们在维持生活的安稳;我们若要相残,就能破坏整个世界。
江游 可是我能看出来您并没有心悦诚服。您为什么不曾真正的忏悔呢?你一点都不像承认自己有错、有罪。不管您有什么理由,您毕竟伤害了生命
裴冷香 不,这是法律给杀人犯定的罪,不是神为我定的罪。她的死怎么会毫无理由呢?她占有、维持、消耗人们劳动的成果,她私贮人们的血汗,她悭吝自己的财产,她非要在我们穿布衣的时候着锦披貂;依附着她丈夫从别人身上抠出来的肉脂把自己养肥,还夸说自己天生丽质,而青春全凭自由。我们呢?
江游 可天父不允许你出于私利就杀人
裴冷香 (突然激动的)但是神保护这样食肉饮血的人吗?!神只教我们顺从,却从不惩罚、打击吗?!

基督教的两个方面。秩序和立法。江不明白基督教对于现代人象征的绝对意义。原始的基督教是来世间立法的,在忍耐之下抱有的是颠覆旧法的公正野心。裴可以说是克尔凯郭尔意义上的信仰者,她敢于超越一般来说的伦理,接受神的启示的绝对性。这只是为她改换复仇的意义提供一个方向和动力。并不是说江就是更低的。他注重的是早期基督教作为组织动员被剥削者的形式的历史价值,这是从群体的层次走向解放的神学。阿尔都塞青年的转变也包括这两个方面。

江游 (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不!我怎么会……我凭什么去告发你?我就干净吗?你知道我那把Jacques害死的手枪是怎么来的吗?是我一点一点从工厂的垃圾堆里、从报废的机器上偷出零件,像做一把小提琴一样,却偷偷摸摸。我造它,以为能保护我们……我还跟Jacques炫耀。可他拿着它,只是为了去跟狡猾的警察斗一斗气……就再也没回来。(崩溃地)我亲手做的‘东西’,杀死了我最好的朋友。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想抓住点什么来保护自己,保护所爱的人,结果却……我们的手都是脏的。

这个故事来自波伏娃的《他人的血》。她和萨特仿佛都很重视纯净和肮脏这一对立。生存主义是自相矛盾的,一方面他们似乎极端大胆的承担自己的绝对责任,一方面又十分怯懦于责任在众人之间的分配这一事实,他们对于自己的“绝对行动”对他人造成的影响是极度羞耻的。(我仍然要说,只有梅洛-庞蒂给了这个矛盾一个说明和出路)

聂苍水 火焰。古代的疯癫重临了。
索多玛在海中的航船上。
帆在热风里燃烧
桅刺通了达长云的烟囱
桅在云中燃烧
摇摇晃晃,天纯净无比
大地涌动贪婪微笑,吞吐深湛的迟缓
高傲、激切、暴虐
排除阻碍的碧蓝。
审判来临,那日是大大的晴天
烟尘在难见的惩罚中落落而下
它要煙杀的不是一座城
是一个人经年的粗砺荒昧。
火焰,久远的像一千年前。我的心也曾经这么一年一年地航行。不能急速,要在星图下面耐心绣出你的鬓角。那片湛蓝的海没个面孔,无数个指尖共享一个声音。我喜欢你的惩罚,罚我脱掉这古老的粗砺,再度品尝你如玉的冰凉。

这一段诗句的一个灵感来源是另一个朋友写的剧本,讲的姐弟乱伦的故事。而另一个来源是《菊石》里的一幕。玛丽跟夏洛特来到一个沙龙上,四重奏正在表演《Aria》,夏洛特和年长的女友言笑晏晏,玛丽看见这一暧昧,心神摇荡起来,目光在黄金一般装饰的室内迷失了,乐声好像趁乱往她心里的柴堆丢了一颗火星。
很不幸,(女)同性恋最初是以祸乱禁忌的形象出现在大众性伦理领域当中的,她们大多数也不可避免的成了大众伦理进行审判的代理人。社会加诸她们的律法,她们也半信半疑的加诸自己里面。可是诚实者的“欲望”不能被永远压制;如果相恋不是为了单纯的享乐,而是为了解放彼此的现实生活,那么欲望就会摆脱它的狭隘低级的形态。
她们会自认为是罪人,但不是后来被教会宣扬的那种可以被原谅的罪人,不是假动作,而是真的犯罪、在事实上被惩处了的罪人。当她们背过头来,她们的身子就变成了岩柱,她们的情意则变成了钢铁,坚硬到异性恋中那些还算敏感的心灵会为她们惊惧。

孙蛮 (看着墨盒里的一张纸读道)“这次长长的旅行,让我们领会了生命的充实,觉悟了对父国的热情,也领略过友谊。我们还将投入社会;和战场一样,你已经在那里培育了勇气。而未来会是炮火纷飞。可也别忘了要一直超越自己。我们要去奋勇,然后休息,完成我们伟大的人生。”
这是你写给他的?(雷蒙点头)简直不敢相信,你也曾年轻过,像动物园的豹子一样。可是这个人——我的父亲,却给青年的你陪葬了,对吗?

开头一段故事,来自腰乐队的《晚春》:「有年冬天一家旧货店,我用手机从一个铜质的墨盒盖上拍下这几句话;偶然翻出来看一看,看了几年;最后给了绍昆也看,他也喜欢,一拍即合;曲经三易,写成这一首歌。一九二六,北伐兵兴,边隅之地,青年两个,墨盒为礼,寄语未来;惟不知抬头落款中的两个人,他们的后来,是否就达学问功名,是否完成…『伟大的人生』。」动荡年代,年轻男人们的青春就这样挥霍。

雷蒙 索姆河战役埋葬了无数人的青春,你父亲只是其中之一
孙蛮 可为什么是你活了下来?
雷蒙 因为我承担了地狱般的幸运,而你不知道、也不懂得这些事情,它把成千上万的生命锤炼成一个数量,仿佛要提炼精粹的东西。就是这样举轻若重。它不悲悯,因为它没有心脏,我为了恢复真正的强力而掌控更多的权力;你如果想要让自己强壮,撕开牢笼,就不得不跟它合作。
孙蛮 怪物!
雷蒙 有口无牙,有耳无听,但又全在全能的怪物!孩子,你怪罪不到它身上。要想克服什么东西,就得先能够成为它。
孙蛮 但是我不想做个奴役人的工业家
雷蒙 但这是我能给你的所有东西。给你真相有什么用?让你像我一样,夜夜被战壕里的泥浆血污惊醒吗?我给你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我用我的方式——也许在你看来是肮脏的——来赢得这场战争,建立一个不会再让任何父亲为女儿牺牲的世界! 这难道不比你执着于幽灵更有意义吗?

实际上这就是我对尼采哲学最初的印象。雷蒙这个大资产阶级形象被提出来,也是为了解释这种印象。超(过)人的“怪物”是20世纪的真相之一。这个怪物有三种形象,两种极端的是法西斯主义和被污蔑的共产主义,一种温和形态则是二战后的治安国家、规训社会等等。

孙蛮 (眼神放空,陷入回忆)我们是多么年轻啊,他趁年轻时候做的事要比我多多了……
【舞台灯光变化。其他场景的光变暗变冷。一束温暖的金色追光打在孙蛮和许森所在的区域。】
许森 (语气变得轻快,看向孙蛮)嘿,Émmi!猜猜我刚从哪儿回来?
S (愣住,身体微微后仰,惊讶)你在干什么?不要扮演他!(看着X的眼睛好久,身体突然放松,但是声音微颤)……都灵?我记得,你要去见什么葛兰西?
许森/Giovanotto (兴奋地点头)他被转移走了。我虽然没有见到他本人,但我走在他曾战斗过的街道,和同志们一起读他的通信……墨索里尼想让他的头脑停转二十年,可他还是思想了下去。我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S (稚气的笑。下意识地向前跳了一小步,几乎要拍手)我就知道!你身上……你身上有那种味道!
许森/Giovanotto (好奇地笑着,张开手臂)什么味道?监狱的霉味?传单的油墨味?
孙蛮 (摇摇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目光闪亮)金属味,向上,像一半出鞘了的剑,用锋芒挑战着迎面的敌人
X 你就是我的鞘……你知道吗,我过两年打算去法国,给我们的组织联络一些帮助
S (激动地抓住了许森的双臂,语速加快)太好了!
许森/Giovanotto 今天,我们讨论了《意大利人民要实现和解和行动起来,争取维护面包、和平和自由》
S 自由?巴塞罗那、拿波里、马德里,街上没有无害的自由人,都是地道的纳粹混蛋。斯图卡飞机的轰鸣响彻节日的街道。告诉我,街上的人……他们还敢不敢自由的唱歌?
许森/Giovanotto (被她突如其来的快乐感染,大笑起来)他们敢!他们不仅唱歌,还在吵架的间隙里,偷偷骂那些探子混蛋!(他顺势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做了一个即兴的、简单的塔兰泰拉舞步)就在警察的眼皮底下,用脚打着拍子!
S 我就爱你这副样子……好像全世界的监牢都关不住你

没错,这一段落我想象的就是葛兰西。两次世界大战前后,欧洲边缘的活动家一众的精神形象。葛兰西、卢森堡、拉美的共产主义者……这些人在残忍之间快活着,在情感上代表着“革命的浪漫主义”,尽管他们很多人在理论和实践上已经不再是这个历史运动的最前锋了。

第三、四、五场是我最满意的部分,算是华彩章节了。我不再多余解释。

江游 我跟从过布勒东,之后我又放弃了超现实主义。
黎蛰 作为一个战斗的诗人,就要保有向一切文字反击的力量,让青年放弃周旋时的犹豫,向不可忍受的力量昂首说:不。我想这样的话,巴黎热爱独立的人民,不比我们的祖国少。您曾经一定是个敢于引领人们的诗人。
江游 那是因为我感觉艾吕雅才是我们的朋友。
黎蛰 “全城居民在挨饿,你说怎么办?               
我们手里没武器,你说怎么办?”               
江游 “黑夜已经来到了,你说怎么办?               
我们因此相爱了,你说怎么办?”

这好像是24年5月写下的片段。当时我在回家的火车上读到了《艾吕雅诗选》。这几句诗我还用到了另一首纪念郑州二七运动的诗里。我再想战斗的“文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姿态?阿赫玛托娃、阿拉贡、艾吕雅、艾青、卞之琳和闻一多的相似在哪里?就是“保有向一切文字反击的力量,让青年放弃周旋时的犹豫,向不可忍受的力量昂首”诗歌不是来分析问题的,但它鼓动、坚定或者扭转社会心理的作用也是独一无二的。

黎蛰 谁打:
如此审慎的烂棋牌?(从口袋中掏出那枚金币,在指尖缓慢地翻转、审视。)
超然居士、资产阶级(将金币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呢?用我倾吞时日
坐入静物的阴影间,照见它们死亡(走向舞台前区,慢慢坐下)
好像餐前主祷文
你特殊的以太,你普遍的光(望向远方,手掌向上向空中伸出右手)

这一节是这两年一直回响于我的一个主题旋律。马克思的那一句化用真的是诗意至极。这里回响的是《逻辑学》、《资本论》、《论再生产》的余音。我们总是要想象一只手——上帝的手的动作。他怎么抓取、释放、探索、分指握拳,都象征着运动。


第三幕:

聂苍水 (走向门口。独白)
你不是男人吗?
不,我说你是阿洛伊斯
比阿柏拉尔还要阿柏拉尔。
在你的眼中,我时刻如火焰般跳荡
让黑夜长久的在我背上吧
裴冷香 (后起身,慢慢跟上聂苍水。独白)
这是纯粹的愉悦吗?它发自
肉体,却又并非白白许诺的灵魂
我要做你的母亲,父亲的低语
聂苍水 (拉着裴冷香的手,走进去)
穿上衣裳,你有马鞭草的裙,你长成
浴紫的纤茎
你摇曳入更大胆的春天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评论、代表女性,我也不能说我的想象就是“贴合现实”的。不过我想我可以从侧面打开一些崭新的形象和视野。这是我心中的、倾心的“女同性恋”,是萨福、奥兰多、卢森堡。是知道黑夜和光明的纠葛亲密、听见肉体的暗语和呻吟、警觉灵敏的走向众人的,“女人”。

黎 蛰 您记得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为何仓促完稿吗?
雷 蒙 他追求学术地位的路途本就坎坷,再加上世界精神从他窗前打马而过,让他不能不停下思辨的脚步,聆听主的声音。
黎 蛰 多少万兵马来见证他的中断和挫折,就会有多少年被迫追随他的成就。
雷 蒙 你不愿意和我留在安宁与创造之地吗?
黎 蛰 当然愿意,
雷 蒙 那这是为什么?你想学黑格尔,在自我流放中走入伟大迷途吗?
黎 蛰 不是为了这个。原因在于我不是黑格尔,您也不是您家族里百年前的那一位王侯。

这一大段,是想象青年阿尔都塞从黑格尔的历史观里面撕扯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的过程。他不是完全的否定人,而是让人——哪怕是人类——给历史负责。而这个对话很自然的转到黎蛰和聂的引导:

黎 蛰 你想要生命还是青春?
聂苍水 这就是代价?把青春迎头斩断,在刀锋的空荡里,看见新生的脊梁?不,我不想看见你们的血流在我身上
黎 蛰 要让他人的血不白流,你只能比自由还多走一步。
聂苍水 我也没后路了,是吗?你逼迫我自由,逼我给你的生死负责
黎 蛰 事情是这样的残酷,每个不甘于弱小的人都曾经面对过。大胆些!我把分判新旧的剑交到了你手上。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没法不接过这把剑?
聂苍水 因为我是自由的?
黎 蛰 因为你要的生命就是自由。现在我把它拉到你的身旁,让你与它共舞。
厄勒克特拉/聂苍水 我占据着我在阳光下的位置,我还要跳舞。伸开双臂,将我的胸脯敞向太阳!
聂苍水 自由是位舞蹈家!它给世人看它扬起的腿和手,它跑过偶然,它敢于撞毁。
黎 蛰 还要拉上他人的手!他们的危险是命令,不准你为他们哭。你握过他们的手,你就可以穿着染血的裙子,跳舞穿过更红的河岸。
黎 蛰/聂苍水 (抬起一只手)不应该恨你自己,厄勒克特拉。把你的手给我:我不会抛弃你的。
聂苍水 我会救下你们两个!你拿自己来赌我的勇气,我也会拿你的命去赌我们共同的黎明!
黎 蛰 那么,我们就到历史中再见!

前面说过,生存主义对于他们的生死是眩晕的,他们可以在神圣的盲目中制造动乱和伤害。需要有人用集体性的力量强迫他们的意志对准“他人的血”。“理性”的另一种形态可以驾驭他们的非理性。要被迫走向历史!
后面的部分更多的是有着内在机理的行动。这不是我可以自证清白而部分。
我直接走向最后:这是九月上旬完成的结尾,是黎的独白。我对斯宾诺莎的最高敬意是他的那一句话:“自由人最少想到死,他的智慧不是死的默念,而是对生的沉思”,因为各式(后)现代主义鼓吹死亡的本真性,把历史上对有限性的思考牵引到死亡、终结、清算这条线索上。重新发现并改造启蒙时代的勇猛精进和信心,并非毫无意义:

死是一件小事情,而在所有的小事情中,它却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既由于个人生命之脆弱,又因敌手的卑下,我都无法把这一遭遇看成光荣——戕害伟大者的恶行,其后果也谈不上伟大。可是死是一件真事情,我不是没来由的无所畏惧,只是凭着你们我才看到。所以我哪来的勇气?我不能张皇在生死之上。
在这个世界的黑暗里摸索的人,教给我忠诚和勇气。高师的前辈卡瓦耶斯加入抵抗,别人问他为什么放弃数学研究,他说:“我是斯宾诺莎主义者,我把幸福交付给神的必然”。我呢?我的老师让我记住的是:“自由人最少想到死,他的智慧不是死的默念,而是对生的沉思”。死只是件身体的事,而当我经受了之后,我会陪着你们。

这些是我写作时从未想过的:我们都在读阿尔都塞成熟的著作。《读<资本论>》、《保卫马克思》、《论再生产》、《哲学与政治》……好像阿尔都塞没有成长的过程,他生来就是个斯大林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结构主义的奇才和叛徒、旗手、罪犯。我们不想知道他的青年。我们以阿尔都塞批评过的阅读马克思著作的方式来阅读他:“我们以为马克思要么生下来就是个资本主义的分析师,要么晚年还困在人道主义的口号里。但是,马克思不是生来就是科学的理论家。他的青年是‘漫长的’,他曾经比谁都深重的裹在意识形态的襁褓迷雾。他是从那团迷雾里闪转腾挪运动出来的。他的尖锐、踏实、精准和忠实是有代价的。”同样,阿尔都塞那个“多情”的年纪也被我们当做意识形态阶段跳过了,看不到他的血气、情动,从感情上打动人的地方。我们知道成熟的作品有着不可替代的广大深远的作用,否则也不成其为“成熟”。可是我们和他们都不是一下子成熟起来的,没有东西可以保证我们在意识形态上一劳永逸的成熟(实践除外,可实践通常是和一劳永逸毫无关系的)。我们是青年,我们要学习的不是直接介入到那些高阶的社会关系中,而是以它们为方向为指引,打磨自己的棱角,同时不失掉辗转的灵活和折冲的勇气。

你们当中有人是盾,会脚踏着旧的主义,登上新的道路;有的人是剑,在生死历险间磨蚀了自己的虚妄,把信德贡献给更多人的利益;有的人背弃了精致、教养和栽培,扎进泥土、粗粝,给历史的真实一个见证。而有的人,有的人(泪滴)需要用身体刻画这一切(聂苍水和裴冷香站起来),保留这一切,携带着一切撞进新的转折(两人肩并肩小跑,仿佛撞在一面墙上)…而这将是最重、最久远的使命…而我是旗,我不会与你们同行,因为以后当你们思索、决定的时候,那个姿态的一切意义,就是我。

我本来就十分不擅长表现型的叙事。我擅长的是发现风格。最后一段,六位主角是六种生存的风格。许是防卫、策略和渐进;江是锋锐、手足和布展;孙是背叛和转折。黎蛰?他是风格之风格;聂/裴?她们是风格所依赖的。
但黎蛰和聂/裴是这个剧本主要形象的两面。梅洛-庞蒂把黑格尔的历史拉回到我们共同的路线上,阿尔都塞给黑格尔的大历史松了绑。被不同时代的主导力量收束起来的历史内容自在自由的运动起来。黎蛰是形式上宽阔和深刻的目光、聂/裴是内容上坚实和柔韧的保存。

我在这个庄园看过好多天色明灭,我留在黎明和惊蛰之前。只有肢解的星丛印在虚空上陪我,我会留在夜里观览、梳理,期望。战争胜利不一定意味着解放,困境会更精致和错综,未来或许不会再有人…黑格尔说人性是战争过后的夜晚…
但我想现在,这个惊蛰,这个浓蓝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

这一路的紧张、疲倦、探索、获得、心动、满足、纠葛、自毁、同情、勇气——
终于埋葬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