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亡:
你想到若、方、将的变换和闪烁,这是很有启发性的一点。这样可以使道家思想(当然更可以有佛家的中观)和西哲中的存在的逻辑(onto-logy)牵连起来,挖掘其中的存在论环节。有无变换的空间、缝隙也是现代哲学关注的重点。期待你继续探索!
我就再多交流一些启发:卓绝的哲学思想都是运动性的。存和亡都是运动,而不仅是静态的状态或属性。存(运动)可以同时是存和亡(状态),亡也是。为什么?因为自反性。遗忘会不会遗忘自身?(那就成了“记忆”)亡会不会亡了自己?自由会不会自己就变得不自由?不确定会不会自己变成一种确定?(但是自己变成不自由的自由是否还自由?这是第三层的问题)。这些问题都饶有趣味,因为可能不清楚这种自反性的“套娃”到哪里是个头。
换句话说就是说,寻找一种结合了存和亡的亡、以亡来统摄存和亡。这样的亡会更深刻。老子用亡来统摄存亡,所以他的气质在老人和婴孩之间跳跃;庄子用存,所以他更像青年和中年。从确定性到自由,中间有很长的路;我个人认为庄子会更合适。
笑,黑格尔说喜剧就在于矛盾的和解。在悲剧中显得不共戴天但又各执一端的原则,在喜剧中显得轻轻松松。笑就是紧张过后突然发现矛盾“不过如此”的松弛、从容。
感谢你对广州的描写,让我对它的细节有了一些想象的凭据。在电视剧里也看到本地人对饮食许多细节的讲究,外地人为了糊口则不那么看重。
我以为凝滞性是现代社会、城市生活的一般感受,每个城市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日复一日”的机械感。大城市则以其规模和密度把这种机械感凝聚成了凝滞感。就像是在烈日之下行走时的度日如年感,不过更柔和、入骨。你所描述的更像是一种“粘滞感”(冲突内部的胶着、摩擦和牵连),这种感觉和凝滞应该也不尽相同。
接下来先谈谈我对我的诗的看法。想了很多回答,最后选择最简单的一个。写诗让我能歌能哭,也能思考。
在正当沉浸于写诗的时候,我是荷尔德林和海子,我要笑就笑得像东风摩荡野马,要哭就哭得像神女擂击石鼓。但是对这种状态来说,对生存不疼不痒的诗不能多写,因为这是浪费生命;靠生存来写的诗也不能多写,因为这是挥霍(prodiguer)生命。后者每多写一首,都像是在试探写诗生命的寿夭,写一首少一首;对于一些人来说就是精神本身的寿夭,写一首就少一年。进行写作就成了放弃、脱离写作的一部分。
在写诗时瞬间抽离的时候,我是马拉美和博尔赫斯,我在为思想探路。哲学中最精粹的过程也像某种推理、假设、实行,以至于我读黑格尔时总是闭着眼睛,逼出这种推理的“形象”。哲学文本就不是概念的并列,而是生动的运化。写诗就是预先锻炼出思考的不同可能面向、要素、路径,锻炼先验想象力(如果你还记得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话)我的每首诗都努力成为一个崭新的哲学论点。写诗是瞭望、照见思考的前路。而带着思考返回歌哭,将会使歌哭变得能从内容上感动人、打动人、鼓动人。
请恕我的艺术观是19世纪的、黑格尔主义的。我只就我关注的两种天才:哲学(个人的根本生存方式)天才和政治(众人的根本生存方式)天才来谈艺术与天才。
哲学。我以为哲学是“所有错路中最错的那条”(海德格尔会说这是条林中路;但还是阿都塞引用的列宁的错路的说法打动了我)。哲学敢于走向、抵达、推进错误生存方式的界限,并且在这界限上指向那不一定为真但一定“并非错误”的道路(要我们说就是实践)。文学跟在哲学的身后,和界限隔开了一层。各种文学自甘停留于幻想(错误)的程度不一,诗是最接近哲学的,小说和散文较远。小说的意识是经验主义的,诗的意识相反。写作小说通常会满足于经验材料的采集、编织,就其所需的能力来说,职业写作者和一般人并非天壤之别,闲话的村妇也可以讲出一个好故事;其目的是隐没的或至少是不自觉的,容易被经验堆砌掩盖。小说几乎难免从“重视经验”走向经验主义。诗没有这种局限,它几乎脱离了小说眼中的经验,直接和经验的符号接触,有时候诗的最美的地方恰恰无法经验到。它锤炼的是朝向经验的目光、探索的是编织方式的内在本质,它逼迫写作者揪着那短短的文本(这里不是说字数,一首长诗相对于其内容也可以是短的)不放,不允许用经验来搪塞符号本身,这样才能让“美本身在其中闪烁”(伽达默尔引用的一句德文诗句);但诗也会空洞、过于自持紧绷,比如我日渐固执起来。当然,如果我们抛开文体来看更本质的“诗性”、“小说性”,就可以看到当小说的精神内容愈发自觉、实质,它就越有诗性(托翁、陀翁、巴尔扎克,登峰造极的是博尔赫斯的短篇);当诗歌决心沉浸于现实的经验,它也会有一定的小说性(叙事诗、一些诗化的戏剧)。
政治。政治家们似乎确实很少作小说。曹操和毛泽东是政治家作诗,法国的路易阿拉贡则从诗人走到共产党的高层;产生政治影响的文人也少有小说家,郭沫若和聂鲁达是民族的诗人、鲁迅和郁达夫却是散文好手……单靠经验不能成就政治能力,必须在取得经验的同时不断追问“什么是政治性”。这时经验主义就会拒绝、搪塞这种追问,把政治编造成“成王败寇”、帝王家事、群氓造反、阴谋论等等。
就我的黑格er主义来说,文学是精神的外显,不写出来的精神活动才是写出来的文学的“文学性”的根底。比如政治史:《资本论》是小说式的,马克思在伦敦图书馆检索“资本先生和土地太太”的发迹史,像极了左拉的《卢贡家族史》;巴黎公社是诗意的,兰波正是在这时写出“它会掐住你的脖子,噢,坏女人,它会捏碎你们的手,贵妇人,捏碎你们那白里透红的卑鄙的手!”;十月革命则是戏剧性的,角色和事件骤然出没层出不穷……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庄子说姑射山人的“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如果执意在文学范围内,那么能做的只剩下自反性了:“诗性地”写诗、“戏剧化地”编织戏剧、“像小说里一样”写小说。但那些以生命展露文学性的人,恐怕是不能写的;那些真实的历史,也是写不出来的。
现在好像是广东的台风天。祝好!愿你在天风海涛中能知道“天容海色本澄清”!
九月二十三日夜,铁狮子坟
董偲
本文链接:https://www.harrypan.cn/archives/1332/
版权声明:转载时须注明出处及本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