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时整,我无所事事地蠕动在飞了霜的石砖路上,在绕着头脑上下翻腾的苦闷里拣选几丝漠然装在嘴角。这种叙述上的矛盾被我归咎于所处的环境(在此我强忍着使用“场域”一词的冲动),虽然公共电力系统在四线小城市的布设中缺乏普遍关怀的精神,谁也没有看清黑夜里一位无名路人脸上神情的义务,但为了保存某种困扰的独享权,我只得任凭寒风将我的眉眼塑形。我的神经一直不太好,蜗居的屋子也成年累月看不到太阳,遂养成了阴郁和失眠的坏习气。但今天这场临时起意的湖畔散步与此并不关系,我正为一篇未竟的稿件发愁。每当灵感缺乏时,我总是愿意一个人看看动荡的水体,因为无论是河流还是湖泊,其中总是包含着这样一种意象:它是人们触手可及的历史的流。如果说得直白些,则是“机械力使时间可视化了”。人们对水的真切感受,成为对生命内向性尺度的第一个直观理解。我也正是困在时空交错的法拉第笼中,服着半是虚荣,半是承诺的苦役。哲学家们总是刚刚放下尚未沥干的人体解剖刀,毫不犹豫地为猿猴解剖发表若干意见,总要有高瞻远瞩者攀上时代的顶峰对往日种种进行回溯性建构——这样的“反思”大概是近两个千年前里最流行的脑力运动。而显然我并无指摘浩如烟海的前人理论的能力,只得投身世俗和现实,用双脚丈量想象中的三百六十五个八万华里。是的,我乘着南来的熏风飞跃长江,又迎着锐利的朔气横渡黄河,我的经历并非单薄。可如何铺排成秩序井然的文字,则一时之间非人力所能及。盯着覆了一层窗花般不规则形状碎冰的墨似的湖,我期望远方某个角落能泛起一圈涟漪。
一位不速之客站在我面前不远的围网上,原来是一只夜鹭。它侧着头端详了我两下后,安安静静地与我对视。我从未见过这样出尘的水鸟:它的眼睛泛着暗红色,以至于像眼眶里围着一团破布般陈旧的火。这火焰并不象征着温度,更传达不出热切的心绪,只是烟花尾焰般从漆黑的夜空中一闪而过,在人的视网膜里留下淡绿的色斑,如果是在夏天,则让人联想起残存在地平线上的银河悬臂。我读着忽隐忽现的焰光,如同掠过包装袋上的食品配料表,分析着其中多元而几乎深邃的主要成分。大概是那样一种阴郁,一种包裹了高傲的蔑视和彻骨的孤独的阴郁,如同沙漠雨季时落在庭院中的长颈玻璃壶,只需液面再偶然地高出一厘米,癫狂就携着玫瑰香气从瓶中四散逃逸。列宾的《伊凡雷帝杀子》漫溢着此类基调。我顿时以最谦卑的态度向他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无论他人的观点如何,夜鹭总是一种伟大的鸟。
黄河的河滩上应有夜鹭,虽然作为母亲河,她并不经常向人展示自身的庄严,而倘若你愿跨入一个深绿色的午后,你便理解母亲灵魂中一种惊心动魄的伟大,以及这种伟大所孕育的种种。这是我在河南西陲小城中的真实所想,当时阴云仿佛织了条吸满了水的棉被,一面向着地面沉降,一面疯狂吞噬着海拔一千米以下污浊的氧气。目力所及的一切被苔藓破碎了,泛着难以言说的褐绿色。三门峡,一个囚禁在90年代相机胶片的培养皿,不分逻辑地在画面中穿插式塞满开裂的大理石,遍布黑点的长条形瓷砖,空啤酒瓶与鞋底的可口可乐,自帽檐垂下的焦糖和扭曲而水汽氤氲的吆喝。时间同我们在三十摄氏度的蒸箱中腐烂,在这杂乱与令人昏昏沉沉的一切中,惟有保洁缺位的卫生间中散发着提神醒脑的高纯度氨味。死寂的城市不配拥有夏天,更不配拥有奔流不息的长河——直到雨滴落下,车轮旋转,我方在一道灰白色的长虹上复苏。黄河至此豁然开朗,向西看,连绵起伏的山峦挥动着沉重的剑锋,用土与石肆意切割着天空与陆地、灰白与浑黄的边线。灰白色的乱云上方不见太阳的身影,但若隐若现的亮光已宣告着这场急雨的命运。我屏息凝神地注目着此时上演的无声的角力,笨拙的一方显得有些吃紧,那些刺破重云的群峰被笼盖了一层黯淡的水雾。但它仍在用朴实的力量坚持着,一抹黛色如同云朵的血液,从尖尖角的伤口渗出,一路淌进葱茏的河滩。大桥东侧,斗争消弭地无影无踪,俊秀的剪影丰润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平缓高地上镶嵌着朦朦胧胧的青纱帐。自此一路向北,待到阳光展现出自己的身形,一片宁静的大湖从地平线下显现出来。我俯瞰着整座城市,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激动,大概这就是我对“表里山河”第一次做如此直观的理解。
湖边传来年轻人的吆喝声,他们刚从酒吧的门槛跨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欢愉的红晕,一张嘴,酒气和白雾从舌根腾跃到铁锈味的冷空气里,活像拖曳木材而精疲力竭的马。他们在庆贺新年,也许下一秒,某位积极分子就要从怀里掏出一根烟花点燃——这在出格且酒酣耳热的年轻人中是见怪不怪的。我担心他们惊吓到我面交的朋友,可夜鹭一点也不慌张。它还在盯着我。它不过节。霎时我忽觉浮生偶遇知己,我也不过节。不过节的原因并非我身无浮财,亦非俗务缠身,我仅是自某个年龄开始,便无法从各种繁乱的纪念日中获得快乐或名为安定感的心绪,尤其就新年而言。对于一个激进分子来说,新年的意义在于为头脑中加载着简单的线性历史观的孩童们一种进步的错觉,仿佛地球公转周期成了一个门槛,昨天还从白胳膊浮想到滥交的头脑冬烘的道德家们,见证了地球和太阳的平常会面,便能除尽旧尘跟着列宁同志清扫地球去也。同理,把日历换上一本,便能让资产者甘心散尽千金化身慈善家,当权者夙夜在公俯身孺子牛了。愿望,或者说白日的美梦总能哄哄自己,可辩证法总不会骗人。因此,当苦难仍为苦难时,也许唯一的方法则是诉诸革命而非节日。对于连生日都抛之脑后的人而言,近年来唯一凑过的一场热闹,自然不会是什么圣诞或者除夕这种充斥着消费主义气息的购物狂欢日,而是因地方民俗兴起的一场乡村庙会。“桃花娘娘”是新绛地区的一位地方神,据传其原型可溯至春秋时期的一位女将。而我印象中当时具有带兵记录的大概仅有许穆夫人一人,而其生活的地方又与三晋之地有天堑之隔,遂无法探究这个说法的源头。新绛县城二十里左右有村名“古堆”,村内建有桃花娘娘庙,旧庙被侵华日军焚毁,至今荡然无存,后在80年代重建,庙内供奉神仙颇杂,除桃花娘娘外,另有观音,月老,关公等。庙墙挂有古碑拓片若干,其一载有清代民约,颇有史料价值。当日拜神的人并不甚多,大家把热情更多地交付于路边的庙会。除了信仰的因素外,古堆村周边的景致也吸引着如织的游人,这也是此地庙会盛况非凡的原因。古堆村建于黄土梁上,西面是一道陡峭的沟谷,东面地势地平,建有一条公路,路东则是一汪碧绿的深潭,据说是农业集体化时期开凿的水库,水库旁有泉水一泓,四时不竭。水库浅处广种荷花,岸边杨柳依依。自公路出发到水库岸边,一座座帐篷摩肩接踵地挤在一条狭窄的空间里,帐篷里都是热情吆喝着的乡民,大多出售杂货或大众小吃,有些摊位则售卖本地特产,我印象较深的有两家,一家是熟食摊,一位矍铄的老先生麻利地称量着牛头肉——牛头肉用盆装,辣味扑鼻,牛肉粉嫩新鲜,纤维突起;脑壳皮晶莹剔透,富有嚼劲。另一家则卖各种炸货,其中有用小米制成的米饼,放入锅中油炸,随着噼啪的声音逐渐金黄,撒上孜然与辣椒食用。我大摇大摆地混入欢乐的乡民中,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问这问那,尝来尝去。这里没人把我当作外人,不会恶狠狠地骂一句“小赤佬”,更不会因为我说的不是方言就大肆涨价。男人带着一家骑着电驴子去钓鱼,手把手教小孩如何握紧鱼竿,我在柳荫下偷听他们富含生活情趣的谈话。即使没有竿子,我也在拂面的暖风中怡然自得。
旅行为我找到了一种归宿感,一种嗅探他人生命历程的欣喜。这也是我顶着颇为不便的交通,依然像候鸟般在黄土高原和华北平原不断往返的原因。当我踩踏每一块砖石,触碰每一片瓦砾之际,真实的历史在我的心田流淌。墓室中的妇人启门图便属这样的隐喻。为什么往生者的门扉要朝外开启?那些在岁月长河中不甘寂寞的人们向未来发出邀请——请来我的世界,来触碰我的生命。我感喟北齐的造像,不仅是他在超越性之外散发着一股独属人性的生动阴柔的美,更在于它使用的犍陀罗艺术风格便是无数生生不息的普通的人的结晶。亚历山大大帝从马其顿出发,倚仗着骏马和长矛开拓出了横跨千里的辽阔版图。那些专注表现人物健硕外观和饱满神态的雕塑家们,因为千古帝王勒石记功的需要跋山涉水前往另一个世界并长居于此,将希腊文明的火种保留在一个个中亚与印度的城邦中。此时距离印度王子乔达摩·悉达多修成正果已有三百余年,王子的宗教在恒河沿岸开枝散叶。在因缘际会下两者实现了巧妙地融合,虔诚的信徒与灵巧的石匠为新神创造出秀丽的容颜。后来,那些勇敢的传道者们坚定着拯救苍生的信念,沿着白雪皑皑的青藏高原的边缘一路北进,跨越浩瀚无垠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邂逅了另一个神秘而古老的帝国。又经过多少代传承,黄土高原上的一块不起眼的顽石,被一双苍老的手抚摸,塑形,受万人敬仰。之后遍历了倾覆、兵燹、灾荒,最终成为博物馆一层角落中沉默的住客。石头不会流下眼泪,但如果他能够发声,面对着贸然用十句话概括了他颠沛流离又精彩绝伦的一生的我,又会从哪个故事开始纠正我的轻率呢?山林中的那些亘古的回响也大抵如此——两位荷兰传教士会因为买下地主坞堡修教堂的创意想法而发笑吗?筑造青莲寺的民夫会因为抬着粗壮的木柱爬上陡峭的山路而抱怨吗?扭转辩才天女神像背后铁丝的手指会不会被刺破?刨光圣母殿栌斗的胳膊会不会被划伤?无限的求知欲和泛滥的人文主义精神融合成一股忧郁,回首眺望的道路如同薄雾遮盖的湖泊,茫茫的乳白色中看不见水波斑斓,那是尚未凝固的温润的血,从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流下,跨越整个文明,穿过一具具叫得上名字的或叫不上名字的身体,最终朝向目光的原点,朝着为过往的一切感性直观的生活画上一个休止符的我扑面而来。黄土的气息令人沉醉,醉倒在星移斗转的往日迷梦里,醉得使我的病躯精力充沛,醉的使我的枯心浪花澎湃。我遍历了!这是一句多么气势磅礴,多么生机盎然的宣告啊。
因此我无论何时都摆放着一种严肃地令人厌恶的科学态度。我对眼前一动不动的夜鹭感兴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还未有与我一同观鸟的友人。如果不熟悉一些常见鸟类名称的话,观鸟是项毫无乐趣的枯燥事业,因为名称如同雪景球中的圣诞树,钢琴中的丝弦一般,概括了某类小生灵最鲜明的特征。那些站在湖边无所事事的人,脑海中大概只有“这只鸟”或是“那只鸟”一类的概念;而把“骨顶鸡”“白鹡鸰”“大嘴鸬鹚”津津乐道的人,也多半能在一洼野坑中捡拾自己的快乐。仿古大概与此相似。在最开始的走马观花阶段,木头只是木头,石头只是石头,目力所及全为死气沉沉的静物;若在你眼中,木头是额枋、是斗拱、是椽子,石头是经幢、是碑文、是翁仲,那么灰扑扑的遗址也变得流光溢彩。似乎关于风物的知识与足下的获得呈现着隐隐约约的正相关关系,可每当列车从寥落的黄土高原一泻而下,穿越层岩叠嶂的太行山体时,我总要浮现一股虚无和不安。我是否获得了真实的历史?曾有一段时间,我自认为可以居高临下地评判着穿着流水线上缝纫的传统服饰,头戴塑料簪花,手捧竹筒奶茶的年轻姑娘们,她们三五成群像麻雀似的游荡在旅游区的道路上,为尚未风干的红色围墙镌刻上一串又一串喧闹的尾音。她们前脚云集在盛唐东都的城门口,后脚就拥挤在宋京汴河的拱桥上,但无论是城门还是拱桥,这两件造物的绝对年龄甚至小于姑娘们认识世界的时间。她们涂脂抹彩,用一件件商品确证自己在历史长河中的坐标方位,对着那位臆想出的先祖赞叹连连。这种故事在我的家乡已熟视无睹,最近又蔓延到了太行山的另一边。沉默的雕塑和建筑在快门一声声“咔嚓”的鞭笞下沦为了彰显现代生活的一个节点。那时我便诅咒照相机,诅咒那些一无所知的中产阶级,诅咒我助纣为虐的家乡。但每当我认真讲起我与黄土高原的历史时,我发现我只不过是一个精明的逃避者,我在逃避揭开那层绵亘苍穹的昏黄色的帷幕,帷幕下是土地上更为沉默的居民和他们沉默的眼泪,我逃避进了绮丽幻象的累积,在这里我的名词们为我复原一个又一个恢宏壮丽的王朝故事,它们足够生动,生动到似乎真正与我同呼吸、共命运的是剧场中姿态万千的角色们,而忘记了剧场本应是这片破碎的土地。幸运的是,我并非某些传统文化的大师,仅凭荣耀先祖们复杂而高尚的士人精神便可向人们展示自己灵魂纯洁的底色。而我却执意在酩酊之后剖开鲜血淋漓的陈疽。夕阳斜照时我站在汾水南岸,拼贴我和高原破碎的心脏。我的心破碎在人们疲惫的眼角中,他们告诉我,县城的工厂一个月只有两千元的收入,他们对贫瘠黄土的失望,化为对原乡一场昼夜不息的大火,纵火的年轻人向着海边的机台逃亡。他们又告诉我,省会今年已经出现了许多生活难以为继的人,他们携着华美的向往化作时代洪流里上下起伏的一缕泡沫。但他们总是乐观的,在我艰难地吞咽着属于他们的历史时,他们总会笑着安慰,还好我们有流光溢彩的黄金年代。这是一种空泛的信心,但这种信心也足以让他们面对山外来客时挺直腰杆。正如那位在玉皇庙做志愿者的年轻人,他瘦削而精神,古铜色的肌肤和花哨的足球袜从侧面印证了他精力充沛。他的声音高而洪亮,似乎每一句话都像严肃的训诫。他站在献殿前向每个人呼吁,请大家保护好任何一座文物,因为山西人民并不将它作为可供开发的旅游资源,而是独一无二的文化遗产。开放是为了共享,而非营利——这句宣言如雷贯耳,用力地锤击着我的胸腔。我的嫉妒直冲天际,我曾气势磅礴地吹嘘着我将历史拥抱,贪婪地独占着臂弯中一切。因而我咒骂着我的故土,咒骂它弃置真实的历史材料,而抛出那些半真半假的市民阶级故事向着中产阶级谄媚。可什么又是可供观赏的鲜活的历史呢?关于我的家乡,我的母亲?我只知五十年前的她昂首阔步,坚实有力。跳跃的活塞和旋转的齿轮是她强健的肌肉,繁荣的街市和川流不息的人群是她瑰丽的笑颜。她温暖我们的体温是隆隆作响的织机,她哺育我们的乳汁是源源不断的啤酒,我的父辈和祖辈就是在对丰饶的礼赞中茁壮成长起来了。可现在她成了金碧辉煌的废墟,窃贼打断了她的双臂,划开了她的脸皮,只留下千年以前的壮丽乐章令人心驰神往。她就这样沦落了,沦落成衰老的娼妇,低眉顺眼地露出亦真亦幻的往日风华,逆来顺受地揉着粗暴的言语咽下。晋城的商业街里,人们摩肩接踵,店铺的招牌互相碰撞,接续成一条闪亮的光带。我站在商业街里哭泣,因这里的一砖一石都与二十年前的故乡面貌极为相似,使我有幸在异乡窥探母亲盛世末尾最后一抹秀美的容貌。也许我只是个叛逆而顽劣的孩子,自私地在母亲干瘪的乳头上留下仇恨的齿痕。到底要逃往宁静安详的砖石的历史?还是留下直面痛苦扭曲的活的历史?这个问题早在我心中投下了答案的阴影,只因我站在寒风里真切地活着。
“喂——朋友!你还真切地活着吗?”我向着一动不动的夜鹭呼喊。
夜鹭唰地展开翅膀,飞向湖心荒草萋萋的小岛。至此我决定掷笔,旅行总结不应字斟句酌地写下去。缘是我从未到过魂牵梦萦的山西,也未曾见过一只愤世嫉俗的夜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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