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见微信公众号“狮子蛇”的文章

0 论点:

语言和言语的一切神秘将在社会生活和历史中揭明,因为——
他者是分裂的。
说与不说,不写与写之间,可以有所投注、有所决定。
这决定的主观方面,就是权力意志
其客观方面,是时机(καιρός )转捩点、变化。

1 直接表达

  • 何为表达:

第一组:表达、意义。文。
从外国语接受而来的表达概念:Express、ausdrücken、exprimer(表现)词根都是ex-,含有由X位置而外、而出的方向感。在这个意义上,表达和表现差异甚小(“这首诗表现了作者的爱国情怀/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然而表达问题比表现更复杂。现代哲学中不再相信由内而外的表现概念。表现是一种展开,然而所展开来的“内里”并不先于外皮而存在;毋宁说外皮的展开回向地给出了一种“内里”。这是说,“内里”不过就是外皮的内面。现实发生的只有皮的展开,而在展开的途中,那未展露完毕的部分就好似“内里”,可是既然是在展开的途中,果还未剥落果肉,人还未揭掉皮囊,又何来外内之分?这时的内只是想象的。而当展开完毕,芭蕉叶和洋葱被剥开,鬼魅拆开了画皮的时候,视线已经被牵引到完全剥开了的外皮之上,这个时候“内里”确实存在了,但人们却也不再能看见它。
一是表而达之。不仅需要“表”,而且还要“达”。可以是表现是自在的,表达则进入了关系当中。所表的必须对他者造成触动或至少让他者获得“信息”,才算得上“达及”。这是客观化的环节(参照民法的意思表示和送达概念)。狮子蛇缺乏的是这个眼光,这让它其实只是在谈论表现。
二是文(纹)章、织体(texture)。表面和深度。最受德里达和德勒兹钟爱的概念。世界之肉身。这一概念意外地和先秦美学的质-文概念契合。树皮纹路是树的内蕴的表达,但如果树皮被揭掉,也就不能算作树的皮了;文是质的表达,但文无法从质剥离开。皮是肉的表达,粘连的皮表映射着肌肉的张弛、血流的通塞;撕下来的死皮却不是。一潭死水更接近表现,一湍激流更接近表达。水流的先头是迎面拍来的表面,而后浪不是把前浪拍死,而是以粉身碎骨的形式让自己的前面钻进、融入前浪的后面,一浪一浪迭出不穷,前浪才永远有支撑和内里的涡旋,给外部呈现出一派洪流激荡。
所以,表达是深度和表面的转换之距离,是向下掌握、牵连着深度的表面,是向上催折、摩蹭着表面的深度,是深度和表面之间永远的错位和先行与落后。

  • 第二组:能表与所表。内容和形式

所表达的,也是被释放(délivrée)、“破冰”、released的吗?不止于此。表达的内容要经受变形。没有意义之“要表达”的冲劲昂扬而出,犹如初民的低吼,音色沉闷,却是任何一种声音的先验底色,是有意义之表达的厚积。发声过程会经历自身的折叠:这声低吼不能直勾勾地“冲向”一切方向的外部并逸出,而是要“痛苦”地回转方向,仿佛一头折回自己中段的蛟龙——产生了声调之高低。亦或是一束喷出的水流像牵牛花一样,其头部喇叭状开裂溅开,而主干依然在前进,开裂的头部反而落在了主干的侧后方。点滴洒落下来、贴合上去就成了主干的另一层表皮——内容折叠进了自身就成了自己的形式。经过这一过程,表达才有所成型、被自己套牢、轧进(紧)的纹理、挣扎皴裂的头颅。
这样看来,直接表达是权宜说法,因为随意的发声、动作、姿势、指示并不必然就算做是一种表达,只是表达的质料。甚至,在善表达者看来它才算是一种表达的预备,而不善表达者也识别不出它能够变成表达。这已经取决于个人之文化(Bildung)的程度,即对各种话语的熟稔。两个极端推论:一切都在表达,因为人之运动产生意义和表达,而人无非就是运动的存在;一切都不在表达,因为表达依赖于受表达者,而既然所有人都是表达者那么谁来受表达呢?

  • 表达的所属:

灵感确实不属于“我”,但表达属于。因为表达处在和无穷的他者的关系中,表达可以不被私有但一定要被占有或领有(至少在目前时代),达及他人就是向他人种下种子。

  • 推力/阻力比喻的不恰当性。

表达的产生不是在一条线上的拉扯,而是在无数虚线方向与唯一空圆心之间的离心向心。回收和外放。表达是圆心和半径博弈的暂时均衡。在圆内是无所谓推阻、正反的;表达撑破圆周,才有线性。破壳的比喻。之后将回到这里。

  • 具体的回收力量:

1)恐惧:恐惧是有所本的,因为表达不是简单的表现,表达必然会被“误解”,对误解的预见是恐惧的前提。恐惧不是幻影,或幻影不需要被看穿,而是需要被携带:我在恐惧就是我要恐惧,而我要恐惧就是“我”要恐惧。
2)私有感:负责不必是某人为某事负责,而可以只是被占有或领有这种关系的反面。不妨设想不对称的权利-义务:我对此灵感无任何的所有权,但我却有着一切的义务。只有我能让它来到世上,变成表达。

  • “你可以直接开口说话。”

有趣之处在于,这句话只有对于习惯间接地说话者才是可理解的。但是从间接说话出发,走向哪里都可以算作直接说话。因此需要辨明直接性+表达的不同样式。又或,是否直接说话代表了“不间接说话”的唯一样式?(若我们想要走出间接说话的层级,是不是一定要去直接说话?)这和可不可以的问题无关。
俗众从来没有这个问题,“人们”通常就直接说话,它们不用被允许。提出这个问题,下一步走向何处:寻找直接说话的许可?来路?源出?效果?还是……
(一种喋喋不休中的沉默VS一种不在说废话但也言之无物的声音)

  • 对灵感的态度

灵感的虚弱:灵感不等于表达,灵感是单纯主观的、内包而没有表面的深度。主观意味着不实存。混沌意味着不可见。而人从来未见过不可见。因为不可见只是可见的侧面。
“伟大的作者都知道什么时候必须闭嘴沉默,无论那股表达的冲动是多么充沛诱人。如果所有人都为所谓的灵感所左右,拿想法、感觉、心气当借口,那么是不是在写作的途中就只剩下了软弱和放纵?缪斯在古代是诗人的保护者、传令神,是不需要表现为强制的权力,诗人的语词委婉,但实际上只有以遵命或抗命应对;现在灵感倒成了许多人逃避找补的借口或放纵挥霍的见证!我会在没有灵感时逼自己写,会在有灵感时逼自己不写。我当然不总是这样逆反自己的“感觉”,但我可以以此和自己周旋。而总有一些时候,为了生命、尊严和自主,我们必须在文字上和自己周旋。
总有本不出自我们但是盘踞在我们当中的力量在决定着我们写或不写。有些文字没有灵感也必须写下来(不写就是推辞闪躲),有些则即使有灵感也不能写(写了就是放肆轻佻)。这时写或不写成了一种对他人的责任(尽管这个他人很多时候是自己),而绝不是只和“我的”那一点点细末的想法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