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田先生:

很抱歉这次写信时使用了神社的专用笺,我担心您会被吓到,其实我要说的并不是什么庄重的事情。前几天我所记录的全程报告已经交由家族会议审定,想必过两天就可以获批存档了,届时您可以到社里的档案室浏览它,当然,我自认为那份文件写得很无聊。您经常光临我们这里搜集资料,想必也能发现明治之前的老家伙们,总是能编出一些或动人、或紧张的故事出来——于他们而言,黑夜和山林是最生机盎然的舞台:在越后寻找雪女的路途上大吃蛇肉煲啊,受老板的委托揪出藏匿在花魁娘子闺房里的络新妇啊,或是在琵琶湖里遇到了本不该出现的海坊主……就像西洋古代的骑士故事一样,这些半真半假的情节总是让老家伙们的作品扣人心弦,可是对于那些为了获取史料的读者,他们没完没了的吹嘘可是太糟糕啦。自从明治二十三年发布《告文》以后,神祇院也捣鼓出了各种各样的详细规定,那种自由自在书写妖精传奇的时代也就一去不复返了,到我这里,只能老老实实地汇报——时间、派出地、调查员、事由、仪式过程、法术使用情况、经费。说到经费,这是我最难忍受的地方。小时候跟着父亲一起出任务的时候,社里总是把祈年祭上收到的香火钱用红布仔仔细细地包好,然后笑盈盈地交到父亲手上——“不够的话要及时写信过来哦”。那时的旅途中,我的肚子总是鼓鼓囊囊的,譬如在京都那次,我在被窝里偷觑父亲大清早蹑手蹑脚地出门,约莫一个小时后他慈爱地提着两个硕大而精致的木盒回来,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好不容易来了次清水寺,就一次多买一些吧,这些羊羹我们吃,那些放的时间长些,就把它们带回家好了”。又譬如在横滨,年幼的我第一次尝到了“西餐”的滋味,自此番茄洋葱牛肉丸子就被我力排众议,硬挤进了家里年菜的菜单。自从父亲离去后,临时接受神社事务的叔叔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我们这些所谓“外派调查员”的情况便急转直下了。兴许是他身边那些戴着金丝眼镜的“株式会社的朋友”想出的馊主意,我们的经费变成了什么报销制,不仅报销的金额、类目存在种种限制,而且出任务需要用钱的时候,每次都要我们先垫付,事情办完以后再去找财务处理资金问题。走一趟报销流程下来,最短就要花上一个半月的时间——这期间只能去食堂嚼干锵鱼,配上寡淡寡淡的味噌汤,真要命!

我似乎在前面唠叨得有些多了,抱怨这些只是想向您展示一下现在的神社和过去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了。当我站在鸟居下眺望着我生兹在兹的乐园时,当我在家族会议上强忍困意浏览着“收购”“业绩制度”“股份制”的文件时,我已经无法看清她宁静秀丽的面容了。我觉得我正被一台冰冷的机器吞噬,它的任务只有一刻不停地运转下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它把尖牙刺进我们的血管,吮吸我们的欢乐、自由和温情,吮吸那些创造力和激情喷涌的想法与故事。这和正在发生在城市的事情是相同的——消灭妖怪的并不是我们这些幽居深山的阴阳师,而是野蛮蔓延,在大地上不断铺展的电力网络和工业区。老人们用沙哑的嗓音念叨着旧日熏风:在江户时代的夜幕下,皎洁的明月在稻田虫鸣里微微波动,村落边缘的树林是繁星的醉乡,磷火上下浮动,山精饮酒作乐。而在今日光怪陆离的街道上,在刺眼的煤气灯和荧光屏下,又怎么能见到这样的盛景?钢铁林立的横须贺港口,是否还有河童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彻夜通明的银座剧院,又有谁为食梦貘提供新鲜的美餐?大概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和我们的老对手,也终将在日新月异的世界里逐渐黯淡吧;我们引以为傲的高贵的白狐血统,也要在轰轰烈烈不断前进的历史车轮下逐渐消散吧。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是个呆头呆脑的守旧派,或者说,在明治大正十几年里沁润着西洋之风的我,也没有成为守旧派的条件了。我也想要赶上潮流,可是我的“求新”与叔叔不同,他更关注经济效益,而我谨遵“和魂洋才”的训示,以爱国心推动着自己研究西学,从而弄清一些现实的问题。在这个“产业精英”大行其道的社会里,埋头做学问的人也许会被当作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我坚持这样的想法源于一种危机感,这是从未向您透露的。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我曾经路过一群中国人的集会,一位蓬头垢面但精神矍铄的演讲人迅速抓住了我的眼球。我听不懂汉语,因此听不懂他所宣传的内容。我只能模糊地了解到这个激情澎湃的男人姓陈,以下我便用“陈先生”称呼他。在演讲即将到达尾声时,一个穿着学生制服,似乎听得懂汉语的同胞傲慢地打断了他,在会场上大声嘲笑:“你们中国人无论提了什么路子,学德国也好,学我们日本也好,终究是个弱国”。在场的中国学生群情激奋,想要上前拉住这个狂妄的人,而陈先生只是淡淡地用日语回答:“日本在魔鬼的霸凌下觉醒了,可觉醒的结果是日本成了新的魔鬼,中国人不屑于走这样的路子。”“日本成为了新的魔鬼”,这句话久久萦绕在我的耳边,在午夜时屡屡入梦。难道我们终要经历成为魔鬼的命运吗?难道我们终将成为亚洲的大英帝国,用曼彻斯特工人和非洲奴隶的血汗托举出维多利亚的繁荣?为此我不断寻找解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投向了您的门下。很感谢您在去年让我知道了齐美尔和涂尔干两位学者,使我能了解这门在日本尚显超前的学问。在这次出发之前,我得知了这次的委托人是工矿企业的业主和县里的知事,便立下了这样一个略显幼稚的雄心:“我要通过自己的经历,从一个侧面映照当下日本的状况。”为了达成这样的心愿,我必须坚持记录下自己的所见所感——于是另一份任务报告就诞生了。虽然它“离经叛道”,看起来只是像一份个人日记,但我还是希望我,或者是别的什么人能从中找到有益思考的成分。为此我把这些内容又摘抄了一份,附在信的后面寄给您,希望这些东西对您现在所做的工作有所帮助。另外,为了节约邮费,我把纸张的边缘裁了下来,只留纸芯寄出,希望您不要嫌弃我这样的穷酸行为。

去年的家族会议上决定,叔叔的代理任期截至年末,此后便由我继承神社。虽然我对现实有如此多的不平,但那时作为未来家主的责任心依旧策动我接下了这个艰巨的工作。可有了这次跌宕的经历后,我对神社的使命产生了彻底的怀疑。童年时大人们让我反复学习祖先的事迹,为我培植下了正义的种子——我要用强大的力量帮助一切绝望和受困的人,正如晴明公所做的那样。可在这次的委托中,我深觉我只是一个平庸的拿钱办事的雇工。那些雇佣我的买主,他们拥有金钱、警察、暴力的力量。而我的对手则一无所有——他们只是深恋大山的英灵、稚气未脱的学生、故土难舍的狸猫、贫病交加的乡民。于是我背叛了商业契约,也背叛了自己的家族,转向了我应帮助的一方去。可祭坛战胜不了法庭,秘术也战胜不了钢铁,我们光荣而无助地失败了。在您将要看到的报告里的所有人——田中先生仍孤独地守着那里;三郎被打折了一条胳膊;沈君被赶回了九州的学校;纲直和纪子双双进了监狱;至于小吉……小吉一族大概会出现在东京的奢侈品商店里吧。家里人花了大价钱才把我捞出来,现在又要忙着向政府求情,让他们打消把神社除名的念头。这样拼上身家性命做一场酣畅淋漓的斗争到底值得吗?我不停地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也许,“日本会不会成为魔鬼”的答卷,就应该让我们这种人来作答吧。

过两天柳田先生可能会拜访您,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一直对妖怪之类的事情很感兴趣。在得知了我的任务报告完成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来看看。可最近我们神社正处于政治的风口浪尖上,柳田先生这样的身份来我们这里颇为不便。由于柳田先生也在东京居住,我便擅作主张,把您的地址告知了他,希望您能原谅我的决定,如果他要到达贵府,请把我的报告也呈他一阅。

祝您安康。

安倍信

大正十年 十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