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灰暗的天空。悲伤的泪滴落了下来，我随着它们一起飘荡在空中。
灰暗的天空，灰暗的云，遮蔽着闪耀的繁星，捂住了黎明的春日，那里是我的故乡，一个早已死去的，即将砸到这座城市里、摔得粉身碎骨的故乡。
平流层上有着人造的天堂，我曾栖息于襁褓里那无尽的欢声笑语之中，见证着闪耀的繁星轮回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几亿年，遥望着黎明的春日抬升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几亿年，这是崇高到极致的幸福，这是无聊致死的日常生活。
我杀死了不幸的凤凰，她的赤羽化作我的黑翼。我对着落日唾弃，她烧毁了我的蜡斑。城市里下起了四月的雨，如同一颗不起眼的螺丝，我就这样坠落空中，但追不上那些悲伤的雨。
悲伤的泪滴。硫酸和硝酸的香气。不起眼的螺丝组成了一座座庞大的工厂和高耸的写字楼。街道连着街道，是一栋楼房；再连着下一个街道，是一栋厂房；再连着下一个街道，是一幢办公楼；再连着下一个街道，是市中心，那里将会我遗忘，我隐入那川流不息的人群，但我找不到我的位置，但我找不到逃生的路，但我找不到嘶吼的必要。我堕落于人间，随着那四月的雨。
高楼的窗户散发着饕餮盛宴的香气，小巷的屋檐下是倒在血泊中的裹尸袋。上弦月的末端滴着血，它随着我下落，它反射着写字楼的灯光、城市的魅影，它砸到地面，粉碎的竟是人的头脑。那张脸早已血肉模糊，却又无尽地变化，仿佛死去的并非独它一个，也许是昨天埋头苦干的人，也许是今天泪眼婆娑的人，也许是明天就将断绝一切希望的人。他们曾经如同大多数人一样，今天早上起了床，吃了早饭，穿过城市去工作，吃了午饭，去工作，吃了晚饭，去工作，深夜睡了觉；第二天早上起了床，吃了早饭，穿过城市去工作，吃了午饭，去工作，吃了晚饭，去工作，深夜睡了觉；第三天早上起了床，吃了早饭，穿过城市去工作，吃了午饭，去工作，吃了晚饭，去工作，深夜睡了觉；以后依旧是早上起了床，吃了早饭，穿过城市去工作，吃了午饭，去工作，吃了晚饭，去工作，深夜睡了觉；以后依旧是早上复活，吃了早饭，穿过城市去工作，吃了午饭，去工作，吃了晚饭，去工作，深夜死去。这是无数人的幸福人生，这是无数人的苦难人生，无数人存活并穿行于摇篮、住宅、教室、集体宿舍、工作间与殡仪馆中，这里是我们的城市。这究竟持存了多久，也许有五十年，也许有五百个世纪，也许斯图加特和特里尔的哲人会为此叹息。只有今天，只有在今天，他们在这四月的雨中，迎着无数面目可憎而不可名状的幻影，背负上一切冷酷、唏嘘和嬉笑怒骂，道出了那空余喟叹的话语与符号。他们质问着我，为何如此懦弱？为何如此犹豫不决？为何要落得如此境地？可我的咽喉由朗基努斯之枪贯穿，我不被允许发出声音，就好像我们与他们一样。
我颠倒于空中，城市颠倒于我眼前。地面上的城市的人，从来都坚信这座城市屹立不倒。我将证明他们的错误。我将证明你的错误！我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那里什么都没有，那里只有我们永远无法重获的童年。墙壁禁锢了我们，它张开那苍白的巨口，啃噬一切我们所引以为豪的理性和寓言。记忆化作虚空，它的量少于无，它表象出圆环，彷徨的灵魂在这里安息，在这里崩溃，在这里重组，这里麻木着灵魂，这里有着麻木的他们与我们与我。
这里是幽闭的空间，它表现出长、宽、高三个维度，在视网膜中则只能体现为纯粹的一维的简笔画线条。我瞧见墙壁张开了一张苍白的口，那里有一扇门，门外是一片荒原，荒原之上有着电线杆与城市，背景是一片黄昏，空中掠过猫头鹰的黑影。落日死了，暗夜抹去了她最后一抹红色；繁星消逝了，上弦月的末端滴着血；电线杆颤动着。城市在我的眼前崩解：不论是工厂、写字楼，还是学校、监狱，不论是我们的家，还是商场的广告招牌，不论是精神病院，还是军事基地，不论是纳粹集中营，还是它的镜子，人类的造物尽皆化成齑粉，碎作了尘埃，没有任何挣扎，可笑地洒落到地面上，形成了这片荒原。它们曾把这荒原践踏在人类文明的脚下，但它们命中注定要死在荒原之中，因为它们正是从荒原而来，从阿尔法到欧米伽，从伊甸园到世界精神，尘归尘、土归土，辩证法是一个球状闪电，历史是它对死者的无情鞭挞。湛蓝的夜空下是我们的纪念碑，星星撒落人间，地球却在哭泣。
我们站立在荒原中，我坠落到人间。我依旧活着，但他们早已死亡。我听见城市里有一片荒原，我看见城市死在了榴弹、坦克与时间的炮火之中，我嗅到二氧化硫、咖啡、汽油和迎春花的腐臭。我意识到我依旧活着，但我再也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已经死亡。列宁格勒的节拍器滴答作响。我希望我一直活着，活到我亲手毁灭眼前这座罪恶之城的那天。
活到那荒原之上重新长出绿芽，并能蒙受春日的辉光洗礼的那天。
Не остаться в этой траве
Не остаться в этой траве
Пожелай мне удачи
Пожелай мне удачи
——Кино, Группа крови
2022.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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