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我那种不羁的冲劲,
深厚而充满痛苦的造化,
憎恨的威力和爱的权柄,
还我消逝的青春年华!
——(德)歌德《浮士德》,钱春绮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前言:在这种时候发表这篇文章,我并非想对于高考作一番批判,而只是想进行一些不合时宜的沉思。对于笔者来说,高考早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但它却又通过屏幕呈现在我们的眼前。于是我想就此简单谈谈高考,而不是做出一番系统的批判。这篇文章同样不过是一次抛砖引玉——笔者见过比笔者本人理论基础更好的人写的相关主题文章,我在此致敬他们对高中那时的我的思想启蒙,而这篇文章不过是对自己现有的思想的一次笼统梳理与清算;此外,这文章亦算是对高中那青涩而可笑的时光的怀旧与决裂罢。
一、高考之为成人礼
不错,炎热的六月时分,再也没有比高考更值得让全国人民关注的大事了。媒体称高考为“成人礼”,这话并不能说错,就时间的维度讲,中国的绝大多数未成年人都必须在18岁左右的年纪跨过这道坎,从而被分流至各个高校,同时达到这样一种欲望:主体被指认为“成人”。
高考在社会上扮演的是如此重要的角色,它是社会劳动力与社会关系(这方面我们之后再提)再生产的最基本的组成部分。学校,尤其是高中,可谓是人们在这片土地上降生下来所进入的第一个工厂(不言而喻,毛坦厂和衡水的高中可谓是最为典型的工厂),科层制结构了工厂的等级制度,前现代的教师-学生关系作为“美好校园生活”的虚假包装,分数是学生“流水线”上最高一级的冷酷指标,而高考就是那检验“产品”们是否符合社会需求的一项最终考核——在那里(对于个人来说就是一张桌子、一些文具和几张试卷),社会将完成劳动力再生产最后的关键环节。
高考作为“成人礼”,也意味着一个家庭阶级地位的未来可能性——父母将你养育成人,总该有点成果罢?而所谓“养育”,不过是对子女教育的各方面投资(这在各种中产家庭中往往呈现出非理性的形态);“家庭生活空心化”的现象又必然是随着“一切都必须为下一代的未来服务”而产生的。家庭在高考中与学校一同发挥着对下一代的规训作用,单从经济方面来看,绝大多数中小学生家庭的开销都难免集中于子女的教育之上:除却各种各样的习题集,辅导班也是学校教育之外对孩子知识灌输的重要手段;家长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同样需要投资在子女的教育上,乃至对于部分家庭而言,“学习上的事”才是父母与子女之间唯一的共同话题。即使当下有了“双减”政策的出台与对教培的铁拳,高考(以及中考)却依旧在那里,中产阶层的家庭的焦虑仍然挥之不去甚至每年愈重,而对于寒门出身的子弟而言,家庭落后的经济条件注定意味着他们糟糕的“起跑线”和渺茫的未来。
二、高考,意识形态与“拜努力教”
在这里,我们很快就遇见了社会上普遍的对于高考的一个争议性话题:“高考是否公平。”然而这个问题却本身隐含着这样一个预设,它本身承认着高考是一种“合理”的社会分流机制,因为跟GPCR时期变相的“察举制”(诚如对那个时期的教育制度持批判态度的人所言!)和“西方”的“素质教育”相比,高考和应试教育制度自然是最适合当今社会和国情的教育制度了(又到了我们喜闻乐见的保守主义比烂环节)。
我们即使承认了这种预设,也不难看出这种所谓的公平自然是无视教育产业化之流下各个客观条件的一种表象、一种形式:所有考生都面对着一张卷子,然而每个考生各自出身地区不同,被分配到的教育资源各异,甚至卷子都有北京卷与全国卷之分(这点对于河北的考生来说再难受不过了)。人人都“公平”地有一条起跑线,但也许一些纨绔子弟一出生就是开着豪车来比赛,而你什么都没有。
一位安徽农民怒评2022年高考语文全国乙卷作文
意识形态的颠倒作用在这里就呈现了出来:形式上的公平掩盖了实质上的不公平。然而事实上,围绕着高考的意识形态从前现代的封建家庭意识到个人奋斗神话,不可不谓多种多样,在此我们重点探讨一下后者,我们姑且称之为“拜努力教”。
没有比“拜努力教”更适合作为学校,这个意识形态国家机器(Appareils Idéologiques ďEtat)里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的了,它是如此适合新自由主义的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以至于可以无视任何个人的原生家庭、阶级、学习能力乃至性格,一句话,个人的种种偶性,只要高考失利,“还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这就像阿尔都塞对这种现象所总结的那样:“绝对保证一切都确实是这样,只要主体承认自己的身份并做出相应的行为,一切都会顺利。”它深深植根于学生的内心,成为一种绝对的道德律令,迫使学生压抑自己的欲望,忍受着日复一日的起早贪黑,去跑操,去刷题(凭借政治必修四里被彻底庸俗化的黑格尔-马克思辩证法作为“方法论”来达成所谓的“量变到质变”),去服从于一种“特色”的普鲁士式教育(规训)制度,而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再生产正是依靠“拜努力教”的意识形态掩盖起来进行的。没有对学生对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的臣服的再生产,就不能保障劳动力的再生产。
电影《决裂》
“拜努力教”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同样也乐于将个人传唤为主体,在学校中则表现为将学生传唤为“学生”这样一个理想的主体,“中学生就该有个中学生的样子”。学生必须受到规训,符合学生的标准,在分数工厂里同其他主体养蛊一般竞争(这还再生产出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意识形态),而不服从的学生必然会受到来自学校和家庭的惩罚(有时也许是更高级的镇压性国家机器)。所有学生都会被纳入这样的象征秩序,他们也许会一时感叹,“阿们——就这样吧”,但理想的“学生”主体终究是一个阳具,是所有学生都必然拥有的实在界的创伤——这样的主体永远不会存在,学生必然会因为各种各样难以避免的“非学生”行为而感到羞愧与痛苦,却又不得不继续对于这丧失对象的徒劳填补。即使毕业,许多人依旧会或多或少梦见自己高中时考砸的可能情景,这难道不正是高考制度带来的创伤的体现吗?而教育必然会带来这样的反作用:他们中的多数人终有一天将会在这永无止境的自我苦难劳作与对他人的排名屠杀之中,意识到虚无的在场。
三、高考之为末日审判
互联网的便捷性使得当代年轻人极其轻松就能看到远方的人的生活状况(只要他们没有被困在信息茧房里),也加剧了他们的绝望,因为对于在校学生来说,确实没有比在看完衡水二中学生令人可畏的作息和生活状况后刷到北大附中人上人享受生活的vlog更让人感到赤裸裸的赛博朋克的事情了。除了“拜努力教”之工具理性的神话以外,在高中生这种群体(大学生中同样存在不少)中最不难见到的就是如幽灵游荡的虚无主义的意识形态了。这种虚无表现为各种日子人式的心态、现代犬儒主义、政治冷淡主义,甚至在生理上呈现出焦虑和抑郁症。而这种虚无主义却现实地反映着现实的绝望:他们不知道所学的知识有何意义,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奋斗是不是真的永远比不上丁真或者某位米国申奥大使,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未来究竟在何方,“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依然做着”。
高考最佳地狱笑话,荒诞的极点
马克思的异化劳动理论甚至能运用于当今中国的教育——在无数这些高考工厂之中,学习正是劳动,学生正是在这种特殊的劳动中遭受着马克思所言的四重异化。知识不再是为了使人本身得到进步而被传授,而是为了使人成为社会的劳动力而被灌输,高考过后,这些知识中的大多数都将被遗忘在一切记忆的碎片之中,甚至对于他们未来的工作本身也毫无任何用处。不止如此,阶级的割裂在当今是如此的显而易见,尤其是在经济的放缓(请允许我暂时用这个词)和疫情的阴影的当下。“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读书无用论”的“卷土重来”绝不是没有任何现实支撑的。
高考是一场成人礼,但它本身又是劳动力的分流机制,于是它亦是一场末日审判:你是否有资格“得救升天”(进入官僚阶层或是阶级跃迁),全在于你的高考成绩。笔者自幼以来关于高考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一张试卷定终身”,这里可谓是对考试时出现的任何偶然性的扬弃,只要进行了这场审判,它(在意识形态里会颠倒为“你自己”)将决定着你进入哪所大学,或者你是否该复读,甚至你是否面对着进厂打螺丝的命运。不错,这场审判如前所述,依旧是“公平”的:阶级意识在考场内呈现为缺席的状态,而阶级隐含的客观条件却总是在场——这是你的末日审判,但对于那些投胎投的好的幸运儿来说,高考不过是走向人上人中一个稍微陡一些的阶梯罢了。
子宫抽奖获奖者感言
“拜努力教”的意识形态依旧在这里发挥着作用,它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你高考作为(或者说被提升为)人生分水岭的重大意义。但事实上,高考的确不是一场末日审判,因为前方的大学生活将作为一个更为大型的监狱等待着你:绩点、综测,甚至考研、考公。即使你进入了北大清华,你依旧逃离不了这几个语词所代表的东西,你依旧能意识到内卷的实存;除非你有机会出国留学。假使高考结果真的不理想,请尽快找合适的方法躺平,去暂且活得快乐,以补偿高三的苦痛;毕竟,这是你最后的青春时光了。
然而对于当代青年学生来说,现实仍然存在于那里。社会基础是如何,其教育便是如何。密涅瓦的猫头鹰只在黄昏起飞,高考是否将永远承担社会分流的重任,对于这点,我们自然是不得而知的了。
参考资料
[1](德)马克思,恩格斯著.德意志意识形态(节选本)[M].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12
[2]程平源著.中国教育问题调查[M].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
[3](法)路易·阿尔都塞著.论再生产[M].吴子枫译.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19.7
[4](法)福柯著.规训与惩罚:修订译本[M].刘北成,杨远婴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12.9
[5](德)马克思著.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M].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12
(再后记:这篇极端不成熟的文章是笔者于2022.6.8所作,全文除了参考资料勘误以外,只字未改,表现一下当时的稚嫩。此后笔者封笔,即使动笔也不会打算写批判性文章,因为笔者已经不再相信这种批判性文章在如今能带来多大的意义。正如前言所述,这篇拙作终归是对我所一直哀悼着的青春的怀念罢了。我如今已并不打算与自己高中的青春决裂,只是因为高中刚毕业后的那一年深感遗憾罢了。我在高中渴望进入大学,而在大学渴望回归高中,正如幼时的我与成年的我一样。而在这一切以后,我该怎么走,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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