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寿:
“每次在长途绿皮火车上的时候,我就安安定定地有了写信的想法。”基本没有例外。很幸运,我是这个车次Z149最后的乘客之一。当滞留地转到北京之后,我才发现从北京回家的Z149,就是在家里那一站转为Z150继续南下。三四年以前开学时我总是乘Z150到武汉,两点四十八在月台,有时噙着泪水在最盛的太阳下上车;下午越来越翠绿,傍晚来到鄂北的碧色丘陵,穿过着苔色衣裳的山洞,眼睛一点点被湿润;秋季日落时刚刚好行经长江、龟山、黄鹤楼。夕照微微,列车减速,山川古色依依迎送客旅,我就到江湖气的武昌站了。如今我两点四十六下车回家,总想象着再待一会,就能碰到那年上车离家的我;我会跟那个或许沮丧或许不舍的我一同排队,不发一句目送他上车。伤感变成了理解:成长无外乎漂泊,就没什么可长留的了。
赶回家的火车,我从来是乘公交,不需要急忙忙驰骋一刹那的地铁。想起以前赶武汉的火车时,公交线路要在快到武昌站时拐过一个菜市场,经常在立交桥下堵车。如果我是卡点赶车,这时总不免心急,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外面。市场看来有年份了,入口处有几个大字武泰闸综合市场。运输生鲜的车缓缓开进里面,沿街的门面就在狭窄的人行道上用塑料筐摆开鱼蟹、菜薹、红白肉……大爷大妈们不疾不徐你来我往,我隔着车窗好像能闻见腥味,湿潮贴面敷上,熙熙攘攘也一忽变转,眼前密集的民人一个换一个,就是最繁琐的升斗“烟火气”。
现在从北京回。上车后的前两个小时是瞌睡、吃喝和发呆,车夹在华北平原和燕山余脉中间,轨道出了京南的丰台,聚落就干瘪起来。没有高楼,向西能一眼看见太行山的边脚,好像那一片县城无意于长高。植被凋敝,颜色质感像在泥水里搅过一遍的蒲公英绒毛,混浊但是干燥。沿铁路的村房稀落,各种垃圾有时堆在铁路边。过石家庄前后,我醒过来,或者看书,或者听乘客闲聊。很多人是我同乡,有的回家过年,有的团聚。对座的大姐带老母到郑州。老人行走迟缓,需要静息,有时像肠胃不好的老年人那样打嗝,微弱地呻吟。大姐找出一小药瓶,倒出几粒喂她。不知道下车要去医院看什么病。有人慕名来我家城市那里,逛那个全国知名的超市。有的打工人抱怨绿皮车车次又消失一个,倒逼有些人坐华而不实的高铁(这些出门打拼的人爱惜血汗钱,不愿意乘美其名曰快速但昂贵的载具)……
田野要到冀南豫北这些古代就繁沃的土地才能看到,范畴阡陌分明,虽然没有庄稼,但是开阔平整,想起有周之“井田”;还留在地面的绿色,像男子新长出的胡须。过浑浑荡荡的黄河,到这个国家的交通线上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安逸和困苦的人们穿行集散的郑州。再南一站,我就到家了。
对于选择绿皮火车的人来说,七个小时和十个小时没什么大区别。离家的人在期许未来的可能、回忆过去的安稳;回家的人在期许将来的安稳、回忆过去的动荡。在把回忆写下的这个时刻,我是幸福的……
二零二六年一月十六日
回家第二天就开始下雪了。积雪把楼房围了起来,白色显得夜晚尤其安静,白天也不那么喧哗琐碎。东窗外是一小片荒地,乔木光秃秃,枝干有几何的规则感;下面是毫无痕迹的积雪,像床,像台子、低矮的大棚。雪的表面覆盖着同样洁白的内里。午后,化的雪滴在雨搭上,像雨天。你是敲雪门荒,我呢,就在窗边看雪。如果有人来敲,只会敲到荒荒的窗子。
我很好奇你见过的雪是什么样子的。我想象不出南方能有某种“荒”的境况。
那么祝你可以在规律的生活中巡游。之后或许有封长信来和你请教这样的生活。
二零二六年一月二十一日
董偲
意寒:
新学期好!我记得RUC有春假,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大概要到了?春天还没到北京。等的急。
不知道你在小岛玩的如何?想来我的文学启蒙就是余光中在台北写的《听听那冷雨》:“惊蛰一过,春寒加剧。先是料料峭峭,继而雨季开始,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倒不知道那里实际上如何。
年初在准备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却总想看一些平时不会看的书。为了了解法国的女性主义,找到克里斯蒂娃的演讲文集。她把哲学本身做出女性的形象,实在难得。她引用的一句话当时闯进我脑海:“重生从不超出我的能力”。女性和永恒轮回、回归、重复、缺残和疗愈或许有本质的联系,她解释说。
去年一直在翻译一部法语的关于萨福的散文诗。的确我是因为女同性恋文学才读萨福的,但我也很喜欢萨福本身(或许是因为希腊抒情诗的稀少,萨福才愈显可贵)。奇特的情爱,浓烈的真话。零零碎碎的篇什,反射着橄榄、草地、太阳和皮肤的光。
1月底看到你组织的“萨福活动”,乃有一些接近的感觉。哲学和文学总是回到历史上的一些人。重复和谱系,脆弱的关联。我们到底能不能和“萨福”、和那些古人有同一个名字?这个节日就是个机会吧……
所以,祝节日快乐!
三月七日夜,于铁狮子坟
董偲
S:
你好!
春天是平等的。把人刚刚度过幼年的那一段时期叫做“青春期”,正好表明人们一直记着春天的青涩。不要求成熟坚实,但是生命躲不开考验。不管是虫子、植物、聚落,还是职业、权力。
拿逃避当面对的、岁月静好的、精致利己的、致力标榜的;一无所获而失意的、迷惘但是不悔不改的;以及踏踏实实的……所有这些人跟自然生命一样,得在广阔天空下试一试身手,当然不是为了给谁证明看,而且没有成败的许诺。虫子冒险突入陌生的花园,一如一个农村孩子陷在城市人的傲慢中。
我喜欢这样的要求。我也该去承担了。
想买一条纱巾。长相不出众的我,倒也不是为了遮丑。只是觉得一层一层地裹起来,像刚刚长好的花朵。
上个冬天的时候,我想在下一个春天把沉重的身体跑的轻盈、在花树里面欣赏自己、陷入一场恋情……只是现在仿佛再没有了空闲,连选一条裙子都觉得浪费时间,反倒宁愿去做本不想做的事情。
想问你那里最近可曾下雨?祝好!
吕茜李
C:
见信如晤!
……因为有种奇怪的感觉,我离开湖、雨太久之后会变得干燥,心灵好像很渴,想要融到一片水中(所以对北京的干燥感到绝望)。把眼睛送给湖波的起伏、浪的明灭,就足以让我永永远远地停留了。怪不得有个法国人说,水对很多诗人都有致命般的诱惑。
教学楼前有一圈丁香花。去年春夏,下午课间,我们和老师就在楼下花前讨论课上的问题。午后的阳光照下来越来越热,花却不怕,兀自稳稳当当枝叶亭亭。那些问题别人看来玄之又玄,也不知道花听不听得进去。反正它们听了又听,不问不答;又像是把所有的述作当成雨露浸润到了肌肤里(林花著雨胭脂湿,每一滴落在花瓣上的雨不是白白淋打它们的,都给花本身增了一分厚重)。人们一波换一波,它们一生换一生。它们生死这一遭不一定等我们结课,就凋谢了,也足够了。
现在我更喜欢它们晚上的样子。“夜花开放”是个多么美丽的形容。白天不管浓艳还是恬淡,晚上都看起来模模糊糊。鲜艳的牡丹到晚上被遮了起来,和白天时总像漂洗去了什么;这浅色的花瓣,反而与黑暗更和睦。夜越暗,它们颜色的呢喃就越动人。淡粉,不是掷地有声的表白,是缱绻厮磨的呈现和回答。
祝好!
四月三日夜,于铁狮子坟
吕茜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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