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一颗普通的牛奶糖,用糯米纸包裹,边缘处被磨损得起了毛边,悠哈轻捻着糖纸,指甲在糖纸上剖出了一个十字。他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来帝都是他从来的梦想,但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拒绝和谢邀后,他原本的热情和仅剩的希望彻底消耗殆尽,手指轻轻一碰就彻底消失,或者是已经被惨烈的阳光晒干消亡。

悠哈无聊地翻着手机,顺手拿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啤酒,但也只是闻了一下味道就又放下,果然还是不习惯这种味道,恶心得慌。

他的钱在这一周一就已经花完了,现在一无所有的他然而后天还要交房租,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钱是怎样花完的,明明那天上地铁前还有一千块左右的现金,下了地铁…… 不对,他这几天好像没有出去过吧?不过钱包里是真的只剩下几张十块和五十的纸币了,但他记忆里还偏偏有钱包里一百块纸币的样子。不对,好像只有五十块的,红红绿绿在悠哈眼前交错,变幻出奇怪的图案,像一个被打开的啤酒易拉罐,又像小时候手里拿着的棒棒糖,还像一颗白色糖纸包裹的牛奶糖,啊,又变成一张正在说话的嘴了,还一张一闭的…… 悠哈的眼皮耷拉下来,身子一歪手恰好碰倒了啤酒罐,泛着泡沫的液体 “哗啦” 一声撒干净了。

“下一站,天安门西。”

悠哈一下子被惊醒,“唔,原来是个梦” 他迷迷糊糊地想,“怎么又在地铁上睡着了” 顺手拉了拉被旁边人压着的斜挎包。

“啊对不起。” 那人轻声道歉。

“没事的没事的。” 他礼貌地说,眼一抬却愣住了。

这人,是不是原来在哪里见过啊。

“那个…… 你是,悠哈?” 那人也愣了一下,嘴一张就问。

“呃……” 他并没有想起这人的名字。

“我是唐啊。” 仿佛看出了他的窘迫,那人先说道,微微一笑。

悠哈却是眉头一皱。唐?这个名字还在手机日志里看到过,那是一篇挺奇怪的日志,悠哈甚至记不得这是他写的:

“我站在白珊瑚林里 脚下是重叠蜿蜒的地铁森林 头顶是夏威夷天的颜色的蓝海水 我握着他的手 骨节分明透着寒意的白皙 我微眯着眼睛 地铁的呼啸声 海水的流动声 无比清晰 他告诉我 他是我的唐 我点点头 流出的泪水化作羽毛 是啊 你是我的唐”

且不论这里边有多少常识错误,光是那句 “你是我的唐” 的中二他还嘲笑了写日志时的自己,翻到最末发现日志的日期是今早。

“我应该…… 见过你的,对不起,不太清楚了。”

空调风吹着,凉飕飕的,悠哈觉得自己好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前的唐穿着白色衬衫,袖子的蓝边似乎因为时间太久而泛起毛边,还有牛奶色的扣子…… 地铁的 “隆隆” 声忽然消失了,目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雪白。

“所以你想起来了吗?”

悠哈摇摇头,不存在的。

“唔……” 他歪头想了一会儿。或许是悠哈的错觉,唐刚刚的那个 “唔” 好像突然变了调。

“那就算了,反正不重要。” 他露出一个无比天真的微笑。

“然后…… 悠哈你应该再听听这个故事啦,说实话我都有点讲烦了呢。” 他顿了顿,以一种十分悲悯的语气自说自话,“我本来是待在货架上的,一直没有人来买我,我就一天一天待在那个小超市里,店主老奶奶早就看不清东西了,她连十元和五十元都能看错。”

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天真地说:“每天都有人来买各种各样的东西,其中最多的是啤酒,失恋的男人和女人买啤酒,恋爱的男孩和女孩买啤酒,我一直没有被人带走,对面货架上的啤酒就嘲笑我,说我是垃圾。”

“你别说了,别说了。” 悠哈的脸色惨白,“我知道了,我不是故意的……”

唐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反而带着异样的浓浓的悲伤继续讲:“我就很生气,很生气…… 为了报复他,我就骗了一个穿着黑色背带裤的拿着棒棒糖的小男孩,借用他的身体,把小超市所有的啤酒都打开了,反正老奶奶也不会注意的,还非常开心的想着:这样就不用再听他的话啦?也不用被迫被骂成是垃圾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抢你身体的…… 对不起,对不起……” 悠哈蹲下身子抓着自己的头发,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白色的地面,眼泪砸下去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很羡慕你们可以决定我们命运的人啊,我只是商品啊,货物啊,也是觉得。为什么我就一定是被人挑选的生命,为什么我就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啊…… 对不起……”

唐在他面前,也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脸上仍是微笑,三个声音轮流地怪异得从他口中传出来,“谁告诉你,我是那个倒霉小孩儿的?” 这是它最厌恶的啤酒的声音。“是啊,我就是那个小男孩。” 这是一个三岁孩子的稚嫩童音。“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这是绝望而熟悉的声音,它原来的声音。

我是被你打开的啤酒;我是那个只剩下灵魂的小孩儿;我是那个被你抛弃的牛奶糖躯壳。

“你就是个垃圾,一直都是。” 这是啤酒。

“你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那个小男孩。

“你非要抛下我?我们不一起吗?” 它的躯壳。

悠哈空洞地重复着那句对不起,一直重复到……

他又在房间里醒来。

他揉揉眼睛,发现手里攥了一颗牛奶糖,那颗糖似乎被无数人抚摸过了,老旧得连毛边都起来了。没有在意睡觉之前被碰倒的啤酒罐。他一点一点剥开糖纸,把糖填进嘴里,却是 “呸” 的一声吐在了桌子上。一定放坏变质了,一股子啤酒的味道还那么苦。悠哈想着,用糖纸把糖包裹起来,扔进垃圾桶。

那也是最后一颗糖了。悠哈想,他的钱早在周一就已经花完了,钱包里只剩下了几张十块和五十的纸币了,现在一无所有的他后天还要交房租。算了,先去地铁站吧,去找找工作啊。悠哈一边想着,一边起身,背上斜挎包,出了门。

走到地铁站台那儿,悠哈看到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色衬衫,袖子被随便地卷起来,露出手臂上的一个十字疤痕。男人注意到了他,朝他微微一笑。悠哈一愣:

这人,是不是原来在哪里见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