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在高中同学聚会上,听到同学们在议论她的自杀。

在这里一直称呼她为自杀少女显然不太好,之前她曾给自己起过一个别称,叫做 “先生”,那么我也这么记叙好了。

“为什么要叫先生呢?”

“在日语里,老师的写法好像就是先生呢。”

“那你以后是想当老师吗?” 我笑着问。

“嗯。” 她很认真地回答我。

我和先生一直都是同班同学,先生之前还戏称 “我把自己一辈子的运气都拿来和你在一起了。” 我一笑而过,现在想来,她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在里面吧。

她自杀的前几天我们还通过电话,那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我还提醒她记得多喝热水,她没说话,后来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就挂断了电话 —— 因为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这么讲的话,先生好像并没有什么缘由自杀,我这么说的话估计小说就没人看下去了 —— 首先,先生今年 21 岁。先生自杀的时间,是在过完生日的大概两个月之后。

以前先生还跟我说过另一件事,在她 17 岁的前一天,先生和她旁边的同学起了冲突,因为那个同学总是编排先生和另外一个男生的八卦充当谈资,然而先生是有喜欢的人的,她这人虽然外向,但又很较真,那天晚上先生很生气地跟我说,自己多次提醒那个同学自己有喜欢的人,拜托她不要开无聊的玩笑,但是那人不听还当她不存在的样子。我听到这儿只得先安抚她,心里想的却是,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心智还停留在幼儿园小朋友的层面上。

后来先生同那个同学闹翻了,据说两人关系之前还不错,现在确实招呼都懒得打了。

某天我和先生秉烛夜谈,先生突然告诉我说,其实当时她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之前和那个同学起冲突的话,自己总是先道歉,觉得自己忍受够了,所以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那个同学其实最后道歉了,但是先生没有注意到,最后闹到了 “老死不相往来” 的程度。

真是,幼稚园小朋友的做法呵。我这么想一想也就过了,并没有当她的面说出来,现在真是后悔,当时若是告诉她,她说不定把心中所想吐露出来,她可能不会选择割腕自杀这么痛苦的方式。

过年的时候先生出去吃饭,我回绝了她,理由是春运的时候车票不太好订,家里人也不太希望我回去的样子。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你说了?”

“嗯。” 我这么说,旋即挂断了电话。

对于她的死因,同学之间不乏各种各样的猜测:欠了十个亿还不完借款悲愤自缢的,作为第三者被原配逼迫羞辱而死的。一度让我觉得我不是该去写小说的那个,他们才是。

有时候会突然想起来先生曾经写过的日记: 我总是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神真的存在吗。我总是想起来那年考试时窗户外从树叶缝隙透出来的阳光,像是凤凰的鳞片一样。我忘记了,凤凰没有鳞片。神为什么会存在呢,我认为自己的存在应该有意义。

“我不希望自己能够有下辈子。” 说这话的时候,是一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夜晚,我和先生站在一家西点铺的屋檐下,应该是凌晨两点左右,先生玩儿着一个十字架 —— 彼时她刚对基督教产生兴趣,想要拉着我去研究一下基督耶稣的起源。而我烟瘾犯了,只想撇下她去买一盒烟 —— 比起基督,我更享受烟雾缭绕的世界。

接到先生的葬礼请帖我并不意外,事实上,我应该是唯一一位见过她的父母的朋友,虽然先生看起来有很多朋友。

我看着她母亲捧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满脸泪痕。

我忽然想起来先生生前各种各样的状态:

生气的时候会笑地很开心,看起来没有一点儿生气的样子。

开心的时候会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转圈,哼自己最喜欢的小调。

也会缩在被子里哭成一团,像个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

被忽视的时候会把我架子里的书全部扔出来,而且踩上一脚。

她父亲给她母亲打着一把伞,但是眼神充满厌恶地看着那个小盒子。

艳阳高照。

我不想看着她下葬。走出了墓园。

先生自杀后不久,我从她母亲那里得到了她的日记。“她要把这个给你。” 她母亲这样说。

“今天被人骂了,说我恶心。”

“我和她分手了。”

“我又去找她了。她没见我。”

“我自己去看了《爱乐之城》。”

“她和我通了电话。她不想回来。”

我点了一支烟。《la la land》? 她还在想这件事情啊。

凌晨三点,我站在西点铺的屋檐下,今天没有下雨,天气看起来会很好。我站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小空间里,天快亮了,但是今天太阳不会这么早升起的,我吐出一口烟气,这么想着。

我一个人去看了《爱乐之城》,私人影院老板是我和先生的圈内好友,也听说了先生的死讯:“她说你会来的。居然是真的啊?”

“是啊,火车票挺不好订的。”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轻声回答。

事实上,写到这里我已经写不下去了。

我站在先生的墓碑前,又想起来很久以前和她在一起时候的事。

“先生?你果然还是在揶揄我吗?” 我笑着说。

“不是啦,只是觉得,有时候我也会想要一点真实感。”

我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她很紧张,肩膀一直在抖。

“现在你有真实感了吗?” 我收起笑容,认真地问她。

她那时没有说话,我记得她是慢慢低下了头……

我真的写不下去了。我站在她的墓碑前,吐出一口烟气。

没有人能够妄言她的自杀。我最后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