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嚏——
嘉木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革命开始了。一股热潮从他的心中涌出来,就像倚着门框的三个扎纸师傅,一面红着眼睛凝视着满地挂了浓霜的枯草,一面把烟斗里燃烧着的焦油混着哈气排出在笼罩四野的灰盖里。正月的太阳萎靡在瞳孔一角,强撑着自己苍白的身形,免得“啪哒”一声粉碎在紧闭着双眼的石板路上。师傅们沉默、佝偻,就像三只脚的半旧笼屉,孜孜不倦地蒸腾着黯淡浑浊的底色。太阳扑上了一层鹅黄,黄得像死人盖的最后一床棉被。白幡也扑上了一层鹅黄。在把一切都涤染在旧世纪的残破滤镜之前,还有两件静物拼命地阻抑着席卷街市的窒息隆冬。一件是师傅们身上挂着那套半旧的、泛着油污的深蓝色中山装,它们的领子和袖口都在反复摩擦中走了形,它们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另一件是院里横陈的某副薄皮棺材。棺材里锁着嘉木的妹妹。嘉木的妹妹死在昨天,死在河里。她喜欢照镜,喜欢画花。可惜她没有毛笔,也没有面容。算命的刘瞎子说她活不过成年,家里便商量给她找一门亲事化劫。当然也是为了换牛。老牛在鞭子下面颤抖了三十年,一滴一滴的腥血从鲜红淌成了深黑。犁地载人,洗碗扫地,它受着,疼着,从不哞哞叫。嘉木的妹妹窝在牛棚里,给自己素未谋面的郎君缝被。蜡烛哭干了双眼,一床又一床,缝到九十九床。嘉木的妹妹喂给老牛一把雏菊,那是唯一一种孳生在雪洞里的雏菊。嘉木的妹妹用针扎穿了自己的喉咙,偎着老牛安睡。老牛瘿瘦而羸弱,嘉木的妹妹亦然。
西北风刮得更猛了。狗儿也打了个喷嚏。他系了系腰间土灰色的麻绳,把烂羊皮裹得更紧。他的柴刀挥地越发快了。“环堵萧然,不避风日。”狗儿不晓得这句话是个什么鸟意思,更不理解一千年前的无聊古人会像倾倒在金碧辉煌的靖节牌坊那样怀抱着自己的破茅屋。他只念着翠翠。狗儿是山坳里横冲直撞的莽汉,他总是朝着那些粗认得两个大字的白面先生发出真挚的评论——“操你妈的,卖骚。”即便如此,他也在春天或是一年之中的其他时节做着“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的甜梦。翠翠会烧玉米面野菜粥,会蒸红薯,这样的幸福在不断地发酵中已经涨满他的心房。喜鹊高高地叫了两声。紧追着是寒鸦嘶哑的哀鸣。黑色与白色的羽毛们飘荡在寂寥的石滩上,舞到东,又舞到西,最后俶地一腾,溺亡在高高的树枝上。树枝上挂着灯笼似的火红火红的柿子。狗儿扬了一把冰凉的土在手心里摩挲,三两下地窜上了柿子树干瘪的主干。他要把摘回来的柿子散给石板路旁围坐的孩子们,他要沿着蜿蜒的石板路走下去,把柴禾卸到森严恐怖的高大门楣里。
狗儿一步一挪,扶着露了头的光秃的岩石向山下走去。狗儿的足迹向前延伸着,穿过静谧错落、层层叠叠的梯田,穿过封冻的小溪上那座缺了栏杆的板桥,穿过青石路旁吐着烟圈的低矮瓦房,终止在阔气的三进院落前。“周氏府邸”四个烫金大字镶嵌的牌匾已经在风雨和燕子的拖曳中龟裂,可上面猪肝色的大漆却依旧板着脸。现任的周老爷学名寿光,是上海滩声名显赫的大作家周树人先生的远房表亲。周老爷正在东厢的书房里端详着一座巨大的红木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崭新的《生活杂志》。从夹鼻眼镜中透出的光晕,把架子的色彩渲晕得更加鲜明,鲜明地在地板上汩汩地润着。周老爷一脚跨进院子。院子中央栽植一棵苍老的石榴树,这使他的记忆总是萦绕着童年的仲夏涌流,那些喷发着石榴花、夕阳和金甲虫的粉末闪烁在他的笑靥中。禁不住冷气的摧折,石榴树哗啦哗啦地哭泣。树下沉着一只猪肝色的水缸,水缸里一条翻了白眼的金鱼浮在冰层里,鼓胀的鳞片阴惨惨地反光。周老爷哆嗦了一阵,他并不适应这样的温度。百善孝为先,听话孩子最有福——秉承着从《孝经》里翻烂了的概念,从小周老太爷就一把一把地将福寿膏塞进周寿光的嘴里。现在,伴着冷不丁吐出的一口鲜血,周寿光觉得自己受够了失鳔的无力感。
啊——嚏——周寿光打了一个冗长的喷嚏。啊嚏!啊嚏!啊嚏!小学校里的少年们打着喷嚏。啊——嚏!围坐在火堆旁的小伙子们打着刚劲的喷嚏。啊嚏——织机上的姑娘们打着乏味的喷嚏。拄着拐的说书人是最后一个打喷嚏的,没人知道他是谁,大家对他的印象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写作“昌凌”的名字,和他一讲到精忠报国故事就热泪盈眶的样子。他是村里至高尚的人。在此起彼伏的喷嚏声里,一阵湿润温暖的东风拂面而至。轻捷的水滴凝成粉红色的薄雾,推开了濒死的太阳。梅花、杏花、桃花次第盛放。
嘉木似乎首先明白了什么似的,他的脑海中激荡着滚烫的洪流:字和字们,画面和画面们,锄头和扳手,手枪和旗帜,听不懂的语言和句子,轰的一下炸响在他的骨膜内侧。“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他发了狂一般挥舞着自己的外套,搅拌着双腿向村落深处的周宅迈去。狗儿和昌凌也在青石路上飞跑,学堂的孩子们和青年男女们也在青石路上飞跑。须臾肮脏的牌匾下遂挤满了气喘吁吁的人。大家纷纷交头接耳,确认自己看到的景象是否与同伴们所描述的相一致。
“新的生活开始了!这是真正关涉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嘉木站在台阶上高呼。灰白黑赭四色的旧棉衣编织成一片翻滚的浪涛。
“我向大家保证,这是我们自己的革命!”寿光的面容上褪去了腐烂的浮尘,一股伟力支撑起他脆弱的骨架,仿佛在表面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在众人如火炬一般的眸子的照耀下,他抡起一把巨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凸出着的青铜猛兽门环上。狗儿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台阶,掏出柴刀向着门轴劈砍。接着更多的汉子们抄起了家伙,震天动地的巨响一声高过一声,回荡在这座倾颓的旧式建筑上方的云层中。
周宅的大门被劈成了碎片,如果用老眼光来看,如果稍加规整,这一定是顶好的柴条。嘈杂的脚步惊醒了常年不曾打扫的浮土。寿光带领着青年们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他仔细打量着每间屋子的瓦片和柱网,目光不断游移着,最终停留在那间衰朽的堂屋上。“以后这间屋子就用来做我们的革命司令部。”寿光的声音从未如此洪亮,他感觉自己即刻就能够轻轻一蹬,让自己扭曲的身体从重力的桎梏中解放出来。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来之不易,特别是在破坏了羁押自己二十余年的囚笼之后,他首次品尝了带着缥缈甜味和蜜香的恒星。“大家把里面的杂物,还有院子里的杂物,通通扔出来吧!”寿光醉心于发号施令的感觉,虽然这里人人皆为姊妹弟兄,但这是他的话第一次被众人听到过。
穿梭蚁行的人群划过一道又一道璀璨的痕迹,它们拼图似的组合成了寿光视网膜上的跳跃背景。他来不及沉沦在咀嚼新世界的快感中,司令部里还有很多议程亟待完成。“把它们贴上,这是指引我们的伟大导师们的画像。”青年们依靠着集体的共同记忆,勾勒出梦中显现的崇高形象。昌凌正指挥着他们把承载着画像的轻薄草纸粘贴在墙上。须臾,他不知从何处捡来了一只缺了耳的香炉,郑重其事地将其安放在画像的正下方。“各位导师的再造恩德,昌凌感激不尽。”他颤抖着双手,像河虾一样拼尽全力弯下自己的腰肢,戴上平素里说书说到情节高潮时的假面,嘴角不断抽动着,拼尽全力地挤着眼,在额头上形塑起一道道丘壑。在付出这样一番努力后,他终于将三根细而脆的暗红色线香恭敬整齐地插在了香炉里。当看到了他这幅因虔诚而大汗淋漓的申请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毫不吝啬地伸出了大拇指。“多么坚定的革命者啊!”
狗儿在小院里跑来跑去,不一会儿沾着蛛网和浮土的杂物就堆积如山。“这几个要烧掉。”寿光刚刚把司令部的打扫安排停当,转过头踱步进了小院。他用鞋尖碰了碰几块怪模怪样的木板,脸上的厌恶似乎正炙烤着上面镌刻的金字。“这些是啥玩意?”狗儿丝毫没有读懂寿光复浮现的神色,大大咧咧地向着自己先前的雇主发问,仿佛历史的关系在上一分钟已经与现实凿开了鸿沟。“牌位。一种没用的东西。”最后的尾音随着寿光的转身甩在了狗儿的耳畔。显然他对民主集中制拥有深刻且独到的理解,因此寿光的指令刹那间就被他抛之脑后。“多漂亮的木料啊,上面还一股子香味,回来改一改给翠翠打个匣子。”狗儿寻思着,抽出一块褡裢布把它们通通包裹了起来。“嘿嘿,卷包会!”他遐想着翠翠激动地融在自己怀抱里的场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粗布鞋碰到了杂物下不期而遇的发现。“木头哥,你来看看上面写的啥?”嘉木循声而至,狗儿已经把故纸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研究着。“我看看……这几个字是……共……产党……宣言”嘉木并不了解这几个符号排列组合后形成的含义,因此在完成了自己本分的任务后,就缄了口等待着狗儿的回应。“什么东西?看来是旧书,没用的就把它烧了吧。”狗儿在生杀予夺上的要务上最讨厌妇人之仁,大手一挥决定了这些可怜的“无关紧要的印刷品”的命运。“找了那么多东西,都不如这条金鱼漂亮。”狗儿又把注意力转向水缸里神采奕奕的金鱼。水缸他自然抱不动,但眼前的革命果实又不能白白抛弃,身处两难之地,狗儿竟认真周详地谋划着方法。
日中时分,唧唧喳喳的青年们围了一圈,宣告了第一次革命同盟会议的召开。嘉木刚想张嘴,就瞥见了昌凌离弦似的弹了起来,站在圆的中心。他以严肃的口吻号召着:“兄弟姐妹们,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一次胜利的大会。请允许我斗胆为这次会议献唱一首赞歌。”稀稀落落的掌声像凤仙花种子似的从四周崩出来,但昌凌并不在意。他把身子拉得笔直,右手按在左胸上,唱响了谁也未听闻过的曲目。“这才是坚定的革命者啊!”与会的所有人员,无论是否患有听力的残障,都赞叹着微笑起来。
在经历了这段唐突的小插曲后,年轻人们迅速进入了正题——“革命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大家都来讲讲自己的看法吧。”
“革命的生活啊,就是吃饱穿暖,再也不用为生计担忧,是大家都能娶上媳妇的好日子。”面对着哄堂大笑,憨厚的狗儿意识到自己的心里话也许过于直白,他难为情地挠了挠头,紧紧盯着某个方向,希望有人能够以精彩的救场助他脱离苦海。
“革命的生活应当是自由的生活,大家都不用受各种各样的俗务拘束着。”寿光接过了狗儿的委托,若有所思地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革命的生活应当是独立的生活,每个人都能以饱满的精神,有尊严地活着。”嘉木刚说完,昌凌便带头鼓起掌来,受到他认真情绪的鼓舞,会场上的掌声一时此起彼伏。
“你们说得都有一定道理,但是不全面,让我系统性地来为大家讲解……”昌凌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架势,抑扬顿挫地缓缓吐出他的想法。但他不由得气恼起来,倒不是因为没人关注他的言说,而是远处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口一个并不伟岸的男人趴在门缝里偷觑,年龄约莫四十出头。他拥有契诃夫或果戈理笔下七品文官的一切特质。油腻的背头,缩水的西装和晃晃悠悠的金丝眼镜,构建了本时代政府高效与廉洁的标志,也为这个体液中一半是蜜糖,一半是酒精的活体泥鳅提供一些相比之下没那么令人厌恶的特征。他仿佛并不在乎聚会的主题,只是晃晃悠悠地飘到寿光的身侧,用腐烂树叶一样的声音询问:“周先生,今年本村要上缴的税款一共是……”
寿光从鼻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只一把便将他提到会场的中央。“大家看吧,是政府的税务员!我们辛辛苦苦的工作成果,都交给上面的军阀老爷们打内战去了!”
“从此我宣布,我们的劳动,只归我们自己!”
庄稼汉们胳膊上的青筋鼓起,一双双红色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无所适从的黄鼬。啪——一个耳光扇来。啪——啪——又是两记耳光。
“跑!快跑!这些人都疯了,他们一定是感染了疫病。”
税务员落荒而逃。场地内沸腾起来,直到一轮残月探出了头,年轻人们还挤在篝火前高歌。直到木柴干燥的爆裂声消逝在夜幕的影子里,人们方才告别,起身,散去在星星点点的石板房和茅草屋里。
翌日清晨,一辆美制军用卡车沿着崎岖蜿蜒的山路开进了村口。橄榄绿色的车棚里覆盖着十几个人影。县衙门的税务员仍穿着那身田鼠色的西装,米白色的凉帽遮不住他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充满血丝的双眼。耳间架着那副金丝眼镜的框架已经变了形,金箔剥落后的铜丝紧紧贴在他的鼻尖上,仿佛一把闸刀将他的鼻头削掉半截。与他同行的还有十个疲倦瘦弱的士兵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士兵们的绑腿上沾满了混着血的黄泥,与绑腿一样肮脏的是他们手中拨弄的黏附污渍的枪机。大夫漫不经心地拍打着药箱,向队伍的其他成员交代着注意事项。
“这是一种新型瘟疫,高发于农村的青年群体,病原体尚未找到。但所幸我们已经实验出了特效药,只要让患者服用一次,能够起到完全治愈和终身预防的效果。”大夫顿了顿,有些为难地注视着几个大头兵。“这次我们做的是防疫工作,所以你们今天尽量不要杀人,也争取不要抢劫。”
官军列队进了村。不少人出来围观。还没等大夫拿出宣传喇叭,两个性急的小伙子扛起锄头向着士兵英勇地冲锋。一时枪声大作,杜鹃花凋谢了,锦缎一般的瓣子飞上了天。小伙子们被穿了十几个圆洞,愤怒地倒了下来。围观的年轻人一哄而散。血从青石板路上开始淌,清泉似的越过板桥,越过溪流,将千门万户的枕头濡透。
士兵们扛起两具尸体坚硬的双腿,拖着他们向石桥行军。地面上不免有些绊脚的碎石,持续的摩擦把尸体的脑袋撞成了干瘪的葫芦。士兵们把它们倒吊在潮湿的桥洞里,才举起了医生的喇叭。
“请各位村民注意。当前村内传染病肆虐,请全村青年配合政府工作,主动到桥头领取药品。如有不从,严厉处置。”
不到半刻功夫,昌凌痛哭流涕,跌跌撞撞地摔出家门。现在他的眼前一片猩红,也许是杜鹃花的花瓣,也许是害群之马的鲜血,也许是自己颈动脉中鲜活的悸动。他已经无暇顾及,一路沿着青石板路滚下来,扒着大夫的桌子祈请一颗救命的神药。
药到病除。第一位被治愈的患者状态良好。“妈的,我一个本本分分的人,跟着你们这些傻子胡闹,耽误我一整天的功夫。我检举,军爷,我向你们检举,周宅里的周寿光是带头的积极分子。”
第二颗,第三颗惊慌失措的毛球从青石板路上滚下来,战栗着恳求自己开启第三次生命的机会。
嘉木、寿光和狗儿固执地坚守在周宅里,他们已经下定成为“顽抗分子”的决心。一粒子弹并不可怕,哪怕它下一秒就击中自己的心脏。
气势汹汹地杀奔周宅,推推搡搡地把狗儿绑出了门。
“如果你要是不想配合治疗的话,就会传染给你的家人和孩子,包括你见过的所有人。到那时候,为了顾全大局,我们只能把它们全部——无害化处理——了。”大夫搓捻着自己本不繁茂的八字胡,投射出手术刀般的视线刨开狗儿的额叶。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劝你好好考虑。”狗儿被直冲冲地凝视着,他闪回着五光十色的剪影,关于初春的嫩柳,小满的麦穗和盛夏的渔歌。不经意间他把舌头钉在了自己的犬牙上,一下一个红印子。似乎他在用这种方式迫使自己张开嘴。
“本来就是为了翠翠——我吃。”赤红色的蛇吐着信子,沿着珊瑚般纵横的路径爬满他的面颊。他不敢回望周宅的院子,只得深深地低下头去——
“昨天的柴还没卖呢。柴堆上放着的是什么?一条死了的金鱼,一个包裹。我真是昏得要命,卖完这些就该回家了。”
寿光也被拉了出来。税务员狞笑着威胁他:“如果你不打算治好你的病,你的土地,你的宅子都要充公,将来你只能要饭去。”
正中下怀!寿光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如何摆脱拘束他的梦魇,那名为安乐乡的金丝笼。就算失去了所有又如何?就算亡命在天涯亦如何?百亩沃野上滋长的不是饱满的谷物,却蔓生着丑陋的荆棘。“它的毒刺麻痹着我,它的根茎绞杀着我。把我的双目刺盲,把我的肌肉割下。我多想就此走了,去和狗儿砍柴,到山花烂漫的山谷里去。那里有第一缕融化的甘甜冰雪,有婉转娇啼的黄莺……”
“可我真的离得开这里吗?以我破碎的骨骼,枯萎的皮肤。我的身体已如此苍白。我拿不动斧凿,挥不得锄臿。倘若在这不见天日的周宅里,我尚有三四个童仆,每日能享受三顿饱饭。可一旦没了这些,我又能倚仗自己的双手换来多少佳肴呢?我又如何该习惯短褐粗衣的刺痛呢?我的学名一直是周寿光,离开了周宅,我还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罢了,全当再食一次福寿膏。”寿光长长地叹气,闭上眼捏起一颗药丸,梗着脖子咽了下去。一转头,看到了伫立等待的狗儿。
“老爷,这是您昨天要的柴禾。”
“蠢材,昨天要的,今天才送来,这批柴禾早就浸湿了。我只能赏你一半的价钱。”寿光面无表情地看着苦笑的狗儿,轻描淡写地绝了他的生机。
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扑通一声,狗儿向着士兵中的官长直直跪了下来。
“军爷,我……我想当兵,你收了我吧。”
“你才治好,怎么就想当兵了?”
“当兵好,又有粮又有枪。我早就盼着当兵了。”狗儿话音刚落,官长随便找了顶军帽往他的头上一扣,又把手指指向院内。狗儿心领神会,凶神恶煞地闯了进去,伙同几个丘八将嘉木捆猪猡似的五花大绑,押送到官长的面前。
嘉木一声不吭,无论官长和大夫劝诱什么,或威胁什么,他都沉默以对。似乎大家都有些疲惫,抑或官长这样的秀异之士有雷打不动的饮茶习惯。官长不耐烦地一挥手,士兵们遂七手八脚地抬起嘉木,把他也倒吊在了板桥的桥洞里。
入夜,士兵们将家家户户搜剿到的自鸣钟和日历堆在溪畔,用汽油点燃了时间的灰堆。一只只火鸟打着旋,从炽热的昨天中展翅飞来,飞向过去和将来璀璨的太阳,飞向嘉木青紫的嘴唇和尚未熄灭的心脏。
山村的人们习惯早起,也习惯桥下倒吊着三具光鲜如生的尸体。心智健全、身体健康的村民不存在提问“为什么”的功能,因此也从未对尸体的姓名产生兴趣。嘉木妹妹的棺材还停在院里。据说后来落了一场大雪,压塌了茅屋和砖墙,这具棺材也掩埋进了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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