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所知的本世纪初期那些无比愤怒且卓尔不群的激进主义者中,冯·路德维希·米歇尔·加西亚·阿列克谢·拉斯科尔尼科夫大概是最特殊的一位。雄壮的名字不由得让人想起类似《哲学简史》或是《新编文艺大辞典》之类用激光照排夯筑的英灵殿,但考虑到他没有接受过一天学校教育这个事实,似乎能够把不同的偏旁部首黏合成让别人半懂不懂的东西已经是他的极限。毕竟对于满腹经纶的文盲来说,最自得的一天莫过飞奔到书店前台查找一本巴尔扎克的大作《冉·阿让》。显然我对这样冗长的名字在之后的叙事中有可能造成的灾难性后果表示忧虑,因此我正式地向读者介绍它的第二个名字:垫哥。当事人并不乐意详细交代该名字的起源:某个并不温暖的下午,自己正在寒舍光滑的地板上安眠,两个从未谋面的不速之客无耻地侵占了他的高级电动按摩椅,并且对着自己的外貌品头论足。“多好的门垫子啊,不如我们叫他垫哥吧!”垫哥几乎是弓着背恶狠狠地向我转述了这句话。也许读者会感到惊异,人类已经迈入文明社会大约四五千年的光景,只有布达拉宫的展览柜或是西印度群岛的原始部落中才能发现将人体的组织器官“物尽其用”的案例,这位来客何出此言?别担心,我将采用一种最简明且最能够取悦传主的方式对这一矛盾进行解释——客观来说,垫哥是一只猫。
借宿在垫哥宽阔而冰冷,由物流仓库所改造的砖石厂房里的,还有夏洛克·葛朗台先生——久经考验的工厂主,利润最忠诚的侍仆,黄海之王,凌晨驾驶着凯迪拉克向港口飞驰的啤酒瓶投掷者。当然,“夏洛克”也并非他的本名,这只是为了“进行跨境贸易便利交流的无奈选择”,当然,当夏洛克先生“拿着户口本踹开派出所办事大厅的玻璃门”准备一劳永逸地附庸于充满异域风情的字母组合时,“该死的条子直接把我连着薄薄的户口本扔进了门口的黄心菜地”。因此与他熟稔的人,仍然使用那个简洁但凝滞着乡土味道的称呼:“范伽”。范先生是这家只有四条流水线的小小电机工厂的总裁,也是垫哥的饲主。当然这只是一家之言,因为垫哥作为激进主义者的模范当然不会认同腐朽的资产阶级法权,每天凌晨四点都要高视阔步地绕场巡视一周的他更像自信的老板,而装箱到深夜的范先生只是老板爪下的卑微杂工。再者说,垫哥对“饲养”这一问题拥有着独到的思辨:“你总不能够按照时序逻辑建立因果关系。小范来了,猫碗满了,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内部一致性。难道你认为鸡鸣是太阳出来的原因?别傻了,所有猫都知道,食物是虔信猫猫祖先的报偿。”
用几个词概括现在的情况:一人一猫,还有那些无需交代姓名与个性的背景板工人们,和谐地相处在工厂的屋檐下。“你就像这样写开头不就好了吗?”——我知道有些读者已经对我前两个自然段的唠叨厌烦至极,请原谅我的恶趣味。从荷马到塞万提斯,作家们大多认可一段跌宕起伏的冒险史诗荣膺宏大且充实的开端,不然你们想看什么?“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吗?好吧……让我们赶紧开始:
“今天是我的一周岁生日。”一大早,垫哥伸了一个舒畅的懒腰,向集合的工人们洪亮地宣告着。可惜满脑子充斥着铜臭的工人们毫不理会他的发言,而是转头聆听着范先生的训话。但垫哥毫不在意,因为今天他要完成每一位猫族必经的壮举。根据小猫们口口相传的历史,猫族最早的祖先阿努,带领着族人从浩瀚无垠的沙漠出发,斩首耀武扬威的巴西利斯克,收降凶悍的长耳胡狼,穿越千面镜宫讨伐独眼泰坦,最终到达水草丰美的黎凡特地区征服了文明襁褓中的人类居民。这个故事影响之深,以至于渗透进了每一个猫族节日的欢庆活动中,可到了愚蠢的人类眼里,这些意涵饱满的仪式却变成了坏猫的刻板形象:抓挠母鸡,挑衅小狗,对着镜子哈气,踹翻扫地机器人。而今天垫哥就要藉由光荣的传统,证明自己足以成为一只肉体强壮,精神饱满的成年狸花。“去吧,垫哥。独自寻找一个强敌,战胜他!蹂躏他!”垫哥一边暗暗给自己加油鼓劲,一边踮着脚尖溜出了厂房大门。
“今天是垫哥的周岁生日,晚上大家都来皇冠餐厅,我请大家吃海鲜。”齿轮、皮带和活塞痛苦地呻吟着,显然这句话不是说给那些挂着耳塞,汗流浃背的工人们的。与喧闹的厂房仅有一墙之隔的,是范先生安静整洁的办公室。他无聊地扫视着大屏幕上显示的监控画面,瘫在高级电动按摩椅上和朋友们吹着牛皮。“也无非是找个理由出去聚聚。”他狠狠地吸溜了一下鼻子。“上次的帝王蟹吃着顺口,这次还要避风塘做法的。吃完饭咱们还去打麻将。”旋即他指着对过坐着的黑胖子打趣:“你吃完饭就哪来的回哪去,上回你坐我对家,让我一夜输了一万多。”朋友们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而范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抄起手边的麦克风呼唤来了一个工人:“周墨,你过来。”
一个顶着蛤蟆镜的年轻人急匆匆地窜了进来,如同垫哥匍匐在阿努的画像面前,恭敬地等候着范先生的指示。
“小周,今天阿廖沙过生日,你下工以后开着我的车,拿着这张卡去山姆超市给他买点礼物。”范先生瞅着年轻人竹节一般的手指,大大咧咧地从钱夹里飞出一张卡片来。
“好……东西买好之后是直接回厂里给阿列克谢少爷,还是……”周墨做事一向以谨慎著称,面对喜欢一时兴起的雇主,他当然要考虑到各种可能性。
“你给我送到皇冠餐厅,晚上八点之前送到就行。”范先生摆了摆手,周墨便轻轻地推出了办公室,并为他带好了门。
“阿廖沙这只猫真是好福气……阿廖沙呢?”范先生环顾四周,才发现故事的主角早已不知所踪。
垫哥已经穿过隆隆作响的机台来到了厂房外面。此时他正大口呼吸着熟悉而清新的空气。这并不是说他的心绪清闲惬意,相反,此时他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第一个目标。“嘿,阿布,在晒太阳吗?”垫哥挑了挑眉毛,注视着前方的巨物,此时他心如止水,有条不紊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话语传达的对象正吐着舌头趴在草坪上,即使听到了那庄严的问候,舌头的主人也没有把耷拉的耳朵郑重地竖起。他老了,正如“阿布”这个悬挂在时代吊车尾的名字,迟暮的预兆正在一点一滴地吞噬着零落的活力。作为一只牙床松弛的拉布拉多犬,也许深秋午后的三寸阳光比熟客的拜访更具吸引力。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阿廖沙。”阿布甩了甩脑袋,用前爪指了指面前的破碗,碗里是用兑了水的牛奶泡软的馒头碎。“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要跟我一起吃?”老狗发出友善的邀约。
垫哥突然犹豫了,蓄势待发的指爪一下子收了回去。他瞅着阿布脸上层层叠叠的褶皱,又低头看看自己油光水滑的毛皮,某些优雅而黯淡的忧惧充斥着他的心头。正如阿努在镜宫瞥见了他终生的宿敌——“自我”那样,垫哥也在阳光的分形与散射中窥视到那些尚未写成历史的历史——“我不明白,阿布。你是品种犬,骄傲的拉布拉多,正像我是光荣的狸花一样。我们本是造物主偏爱的骄子。你有丰富的见闻,渊博的知识,你本应该成为一名作家或者类似什么的,开着丰田普锐斯到酒吧点最大杯的啤酒,然后摘下你的平光眼镜给酒吧里火辣的小妞讲上一个小时的《城堡》或是《墙上的斑点》。可你现在哪也去不了,被冰凉的铁链桎梏在一方小院。他们把你当什么了?自动报警器?”
“我猜以后我也会变成你这个样子。”垫哥自顾自地感伤起来。“你看看他们给你吃的是什么?半年前还是骨头,现在就剩下了馍块。阿布,你何不好好想想我们为什么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待遇?原因只是我们生来就是猫和狗。我们陪伴人类的时间最长,我们在人类文明中起到的贡献最多,因而我们最容易成为人们熟视无睹的对象。”垫哥用力顿了顿,继续他慷慨的陈词:“听我说,朋友。我们要学会仇恨,仇恨是比爱更真切、更深沉的力量,唯有仇恨才使得我们强大。我们要仇恨人类的新宠,仇恨那些抢走我们待遇的巴比伦淫妇们。去看看互联网上的视频吧,看看那些人类都沉醉于哪些丑陋的东西,那些长着翅膀的小畜生们,绣眼、画眉、八哥、鹦鹉……”
“看来你今天并不怎么高兴。放松,阿廖沙。”阿布打断了垫哥的发言,把他鼓胀着腮帮子吹起的狂热泡沫戳了个粉碎。“我在这儿待的时间更久,大概应该比你更懂人类。我们生活在人类的工厂里,因此他们从来不把自己的爱怜给予我们,而是像看待机器一样看待我们。你能抓老鼠,我能看家护院,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够‘生产’出来的价值。这些精明的工业者们自然要在生产过程中节约资本,我老了,胃口大不如前,他们就降低我伙食的规格。这就是你身后那个吞云吐雾、火星四溅的活山的运转逻辑。”为了防止自己的朋友产生多余的担心,阿布打了个哈欠,诚实地交代了他的计划:“我肯定不会在这坐以待毙。等他们哪天放松了我的链扣,我就一鼓作气冲出去,冲到那广阔天地里去,回到过去在林海雪原纵情徜徉的黄金时代。你也应该好好考虑考虑啦,冬天快要到了,计划一下在厂房里寻找个温暖的窝吧,这比成天关注那些在树上叽叽喳喳讨人厌的邻居们更有意义。”
“叛徒!”垫哥已经完全陷入了关于鸟儿问题的争论里,仿佛忘记了自己拜访阿布的本心是为了举行一场辉煌的角斗。“我才不是站在你或者是我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我这么想是为了整个猫族的未来!当然,可能还包括狗的。现在看来,你这个畏畏缩缩,自私自利的‘老好人’不配当我的对手。”说罢,垫哥趾高气扬地耸起尾巴尖,轻蔑地在阿布的鼻子上扫了两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工厂大门。“这里净是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蠢货,我应该去外面找个英勇的对手。”
当然,厂区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蠢货不仅阿布一个,还有蜷缩在办公室高谈阔论的范先生。他和朋友们已经喝了半晌浓茶,可任谁也没发现今天生日会的主角已经闯荡了两个小时。他们是用中年男人疲软而腥臭的灵魂熔铸成的火山,足球、跑车、丝袜,流着黑脓的话题正一个接一个喷涌而出。
“美国大选?我才不关心美国大选。”范先生嘬了一口茶杯中黏稠的深褐色液体,皱着眉头否认。“不管选上哪个蠢蛋上台,都跟我做生意没什么关系。就像那些白皮军火商和银行家似的,他们也晓得不管谁在前面表演,自己才是整个国家真正的主人。”借着这个机会,他继续朝着那些“锣鼓喧天”的媒体报道开火:“国内的事情我也不怎么关心。这些坏东西,今天预言要打大仗,明天警告我们正被围攻,活见鬼。只要不妨碍生意,美国人来了我就做美国人好了。”他诡黠地笑着,从办公桌抽屉里甩出一张红色的硬纸。“我只关心这个。看看,政协委员的参会证。这才是我的摇钱树,有了这个玩意,化工厂采购优先考虑我的产品,港口运输也为我开方便之门。你要说关心政治有好处,那我还是占了些便宜在其间的。”范先生得意地环顾四周,仿佛自己正端坐在环绕着虹霓的宝座上。突然,他发现光明得有些璀璨的办公室竟然浮起一小团若隐若现的云雾,俶尔化作模糊的阴影。
“阿廖沙还没回来?”
范先生一面焦急地嘟囔着,一面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还有十分钟下工。旋即他对着广播焦急地召来了周墨。“阿廖沙找不到了,我现在给你车钥匙,你连带着找猫和买礼物,把两件事情一起做了。”
周墨匆匆忙忙地接过车钥匙,提起猫笼子便向门口奔去,差点与正在卸货的叉车撞了个满怀。到底该去哪里找猫呢?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吧。虽然他不相信这个结论,但这个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最终却将整个故事导向了近乎巧合的方向。就在周墨漫无目的地在厂区游荡时,垫哥已经游历到了一个连他也意想不到的地点。
厂区外是辽阔的农田,这里的人民无比勤劳,在坚冰蔓延的时间之外,土地都托举着诱人的青翠。在垫哥的身影的上方,碧空如洗。一抹四百千米高度欢畅的蓝,正肆意地沿着天顶垂下的弧线流淌下来,模糊在海洋翻腾的水汽里。月亮出得很高,静悄悄地躲在太阳对面的空域,时不时俏皮地露出梨花色的面庞。她的面庞也倒映在镜面似的池塘里,让人错把草叶上的寒露认成春雨。垫哥就叉腰伫立在池塘边的草丛中,与他找到的第二个强敌对峙。长而细的颈,高扬的胸脯,舒展的双翅,这些足以让人想起中世纪残暴且凶猛的恶龙,即使不会喷火,这些生物也足以让阿布这样的“和平主义者”望风而逃。他们是领地意识最强的家禽,是方圆十里之内最年轻也是最俊秀的一群白鹅。
“你为什么要侵犯我们的家园?”领头的白鹅朝着垫哥怒斥,头顶的黄色凸起仿佛一面飘扬的战旗。
“你们违反了亘古不变的生活准则。因此我要讨伐你们。”垫哥丝毫不惧眼前的大地,冷静且傲慢地道明了他的来意。
“违反了什么?”一时间白鹅们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我们并不认识你。”
“呸,你们这些狡猾的小东西。不要在这里装糊涂。”垫哥狠狠地朝着水里啐了一口。“你们真应该拿着镜子照照。你们现在的样子就是最大的罪行。你们违背了上天赐予我们关于美丽的教益。你们难道不知道,黑白黄三种颜色的组合才是最赏心悦目的搭配吗?白色,纯白色,是千秋万代最丑的外观。”
“你就为了这个?难道你说什么我们都得听你的?”白鹅们愤愤不平地抗议着垫哥的审美法西斯主义。
“你们这些残次品,多去看看书吧。动物里最高级别的就是哺乳动物,而哺乳动物里最智慧的就是人类。我们和人类的关系最为密切,因此我们是人类之下第二高等的动物。我们不管说什么,都要比你们更伟大,更正确。”垫哥高高地挺起他的头颅,尾巴不紧不慢地摇晃着,似乎要用自己精巧的生理构造证明这个事实。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纯白色的,也从来没有谁说过我们不好看。你无端指责我们,是想要怎么样呢?”白鹅们窃窃私语地质疑着垫哥的东西。
“我代表着所有猫的意见。要么屈服,要么同化,要么死!现在是你们主动让我给你们涂个色,还是上岸来见识见识我的拳脚。”垫哥弓起了背,计算着自己如何用最优雅的姿势结束这场战斗。
“真是个神经病!”白鹅们哄堂大笑,嘲弄着垫哥的虚张声势。“有本事你就下来打。”
那可是凶险的池塘。水是地狱的元素,溶解着猫咪们最恐惧的凶恶神祇的灵魂,更别说水里还有身长千丈的海妖利维坦,还有神秘莫测的阴谋家塞壬。“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垫哥只是为了跨进成年的大门,还不至于以身涉险主动投入此等禁地。于是,一只猫和一群鹅,在焦头烂额的沉默中对峙着。
同样焦头烂额的还有周默,他把厂子找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垫哥的蛛丝马迹。他现在恨不得一头钻进汽车的发动机里瞧上一番。此时家中的老母亲又忙里添乱地打来了电话:“默啊,赶紧回家看看吧,为什么天都快黑了,家里的鹅还没回窝啊?”在解决母亲急切的烦恼和缓和老板无聊的焦虑之间,周默做出了艰难的选择。他一脚油门开回了家后面的小池塘,下车后却发现了一个令人惊喜的身影。
“这不是阿列克谢吗?怎么跑到我家池塘边上了。”大喜过望的周默顿时理解了“踏破铁鞋无觅处”这句老话的含义。他悄悄摸到垫哥身后,弯下腰去一把抱住垫哥的身子,任他如何挣扎叫骂都不撒手,径直向车上走去。
“王八蛋?你不过是个小工,怎么敢这么对待我!僭越!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是我的成年礼,都怪你搅了我的好事!”可惜世界上第一高级的动物听不懂第二高级动物的语言,周墨只是把垫哥往猫笼里一塞,便返回池边招呼着把白鹅引向自家的笼子。一阵忙乱后,周墨发现时钟早已指向了下午七时二刻,只剩下四十分钟的时间买礼物和送猫了。周墨仓促点燃一支香烟,拉开车门拧动钥匙就向着城区出发。
当垫哥被刺鼻的烟草和汽油味道呛熏得灵魂出窍时,一人一猫总算赶在约定的时刻来到了皇冠餐厅。在侍者的领路下,周墨一手提着猫笼子,一手提着礼盒,踉踉跄跄地穿过狭长的走廊,来到了“普贤厅”的门口。
垫哥生活的城市是上海的后花园,正如欧洲探险家为印第安人带来了硝烟、疟疾与皮鞭,度假的富豪们也为这里金碧辉煌的高级服务场所带来了蓝调、爵士和摇摆舞步。如同水晶般光彩夺目的推拉门后面,若隐若现地透出一派柯立芝风格的喧哗。朋友们——有的正把茅台酒倒进碗口大的细口瓶中,在比赛划拳的同时也在比赛着谁磕坏的玉镯或是手表最多。范先生梗着脖子红着脸,讲述着自己和菩萨厅的不解之缘。
“你们大概还记得,十年前的我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啊!那时候一天只能在食堂打一碗白饭,吃菜全靠老姨可怜,施舍我几根青菜。隔三差五的,找你借三十——又找你借五十,天天舍着老脸让你们往上招呼。”范先生说得动情,竟一时哽咽起来。“后来我在一座庙里遇到了机缘,一个老和尚说自己是菩萨转世,要给我改命。我就把身上最后的二百块钱给了他,之后的时期你们都知道,我的财运从那天过去就好到现在。所以没有菩萨就没有我,我对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一直没齿难忘,现在无论赶个啥,都得跟菩萨沾沾边,毕竟自己不信佛,但是尊敬和感恩是要有的……”似乎迷狂的众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奇幻的故事,范先生的尾音也逐渐消失在倦绵的萨克斯乐曲中。
正如世界第二高级的动物并没有其自认为的那么聪明,世界第一高级的动物也没有其自认为的那么智慧,至少,他们比他们的形象更加健忘。他们经常忘记自己具备创造自己历史的方法和能力,他们也经常忘记了以往历史的总和皆由自己创造的事实。因此他们总从神坛上和牌位上请下僵死的幽灵,将他们涂脂抹粉一番后郑重地推向历史舞台的中心。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在范先生身上时,侍者已经将猫笼和礼盒提进了包厢。范老板满脸堆笑,轻轻地抱起臭着脸的垫哥,将他放在腿上,搓揉垫哥扁平而毛茸茸的笑脸。随即,又用自己短而浮肿的手指捏起礼盒的丝带。
“来,让爸爸拆你的生日礼物。”范先生对着礼盒包装一阵“狼吞虎咽”,高高举起了周墨仓促之间挑选的礼物——一件宠物裙子。
垫哥头上似乎中了一道晴天霹雳,他的愤怒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该死的人类!先是剥夺了我成为猫的权利,现在又要颠倒我的性别。冯·路德维希·米歇尔·加西亚·阿列克谢·拉斯科尔尼科夫,好好问问你自己吧,如果没有这两样天赐的礼物,你到底算什么东西呢?”
“为了你和你的祖先,你的神明,向人类复仇吧!”垫哥只是感觉天旋地转,一道道亮黄色的光晕在他眼前飞快地闪过,又如同烟火将错杂的彩色斑点泼洒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不知何时,他锋利的尖爪已经从柔软的肉垫里弹了出来。
“我和所有猫万岁!”冯·路德维希·米歇尔·加西亚·阿列克谢·拉斯科尔尼科夫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为自己的成人仪式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嗷!”一道疼痛的剑影劈砍在范先生的神经网络上,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已凹陷几缕深红色的沟壑。“这猫脑子有病!”
侍者忙不迭地抓猫,范先生的朋友们好言相劝:“不怪猫生气,只能说是小工的礼物选得不合适,阿廖沙不喜欢了。”
范先生一言不发,抬腿离开了凌乱的普贤厅。
“这点小事都干不好,你赶紧滚蛋回家吧。”翌日清晨,夏洛克·葛朗台先生向着泪眼蒙眬的周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伸着懒腰走进了厂房。而冯·路德维希·米歇尔·加西亚·阿列克谢·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正趴在办公室里呼呼作响的暖风机上,他的愤怒一如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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