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伴着西风走来。
这里是我的第二个故乡。银白色的穹顶下,星河向着我的胸怀倾斜,柔光破碎出圣洁的轻响。我就置身在、欣慰在、沉醉在这钢铁的世界里,沉醉在空旷的站台旁。银龙从云中归来,温驯地栖息在轨道上。你的汽笛是否依旧嘹亮?你的躯体是否覆满风霜?安睡罢,安睡罢,今夜是你的夜,草虫抚琴的夜,寒露晶莹的夜,明朝你又要扬帆起航。
你是无家者的爱侣,流浪者的伙伴,漂泊者的依托。你可曾知道我的身世?不必厌弃我褴褛的衣衫,我是大河的儿子,母亲叮咛我护佑浅谈振翅的鸿雁,父亲嘱托我关照平原娇嫩的麦种。我艳羡我远行的弟兄,因此我的胸怀中盛放着每一朵浪花最瑰丽而炽热的梦。那里有挺拔丰满的椰林,也有暖湿咸涩的海风。于是我乘上你,乘上你向太阳奔去,从大漠万里到南国水乡,看遍烟雨蒙蒙,望断峻岭青松。我与你们,遍历九千里路程。
你们沿着地平线,载着我不断进军,正如我沿着黄道,载着地球奔走。我是世界的纤夫,历史的绳索深深镶进我的肌肉。我以时间作为掌心驱动的力,日复一日锻打出灵魂的不朽。你们载着我,擦过苍茫的北邙,不知几度兴废,独不见王侯将相宫室高楼,现在只剩黄土一抔。你们载着我,飞跃浩渺的长江,千古风云东去,六朝往事何在?唯有波涛奔流。
长生的妄想荒唐,路上的喧闹永恒,你们可知你们的脊上,背负着多少人的思念?穿着半旧迷彩服,眯着小憩的民工,他的嘴角可有家乡地锅里玉米的清甜?抱着孩子去省城看病的大娘,一张张检查单里又透着怎样深情的辛酸?戴着红花坐的笔直的战士,眼眸里飘散着几许深沉的家书,飘散着几许父母殷切的叨烦?捧着玫瑰板正帅气的小伙,又将奔赴一场多么热烈,多么甜蜜的相见?银龙呵银龙,你速行,你速行,行到天边带来大家的祈愿。
而我将含着微笑,伴着西风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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