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读完最后一个字符,我重重地顿了顿,然后漫不经心地把手中的竹简甩在一旁。

“我说老弟,就这玩意,我小时候听老头子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今天你怎么有闲心拿出来热剩饭了?”我抑制住一股强烈的不耐烦的冲动,挑着眉毛,戏谑地看着对面的青年。他和我年龄相当,身材颀长,面如傅粉,端庄地坐在我的对面。他皱起眉头看着我,一袭黑衣掩映在摇曳而昏暗的烛光里。

“明天朝会的时候,你要是再这么不讲礼数,那后天你们家里人就可以在某个破铜豆里发现你的肉酱了。”他对我撇撇嘴,紧皱的眉头却从未放松。

“我亲爱的王上,这才多少年过去了,你就忘了纣王是如何失国了?你要真把我做成肉酱,我就让我弟弟把这事刻在竹简上,不但要刻,还要和先王的《顾命》抄在一块。毕竟杀史官这种事情想必是大家都爱看的节目。”在我们俩一起长大的过程中,我似乎把阴阳怪气当成了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乐趣,因此唇枪舌剑的水平也与日俱增。由于长了这张破嘴,脑门上吃几下珪板的事也是家常便饭,可每次都以他朝着我的满头包大笑而告终。但今天我闻到了一丝凝重而诡异的味道,那是一种如临大敌的肃杀。我凝视着他阴沉的眸子,认真地问:“不开玩笑了,你这次找我,一定有什么大事吧?”

“虽然我没见过爷爷,但刚刚你念的这个广为人知的故事,却由爷爷传下了另一个版本。”他沉重的声音落下,砸得地上堆积如山的竹简砰砰作响。

二、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冬日。后人也许会说,那是公元前1046年的1月20日。后人也许还说,那时候黄河以北远没有现在寒冷。包铜的木质车轮刮擦着棱角分明的石子,在不宽的土路上划过一路火花。眼球充血的马匹接连打着响鼻,毛发上蒸腾的汗气和战士的喘息川汇成一片氤氲。像透明的乌云,像无形的海,飞一般向北方的长空中覆压而去。不知是否是铠甲碰撞的金声振醒了熟睡的鸟群,成片成片的乌鹊俶尔腾空,离开树梢向着中天的岁星奔去,带起一阵令人胆战的喧闹。

三百辆战车一字排开,后面则是身形壮硕、目射凶光的三千名甲士,他们和战车同在中军列阵。他们的两翼则是穿着各色甲胄的盟国部队。而战场对面的方阵虽有数倍人数,则旌旗不整,士气低迷。终于,当最前方那个手执黄钺的男人振臂一呼后,两股大军像潮水一般碰撞在一起。

这场在平原上的战役拥有毋庸置疑的结局。周国及其从国的军队摧枯拉朽,向着朝歌城长驱直入,不可一世的纣王在鹿台的烈火中迎来了终结。

故事从此分为两支。一支是由我的祖父记录下来的,脍炙人口的英雄史诗。而另一支的发展截然不同。他成为了重重锁链下扑朔的疑云,成为了深宫高墙下未敢言说的秘辛。一个阴惨的幽灵,徘徊在关中平原浓密的丛云上。

纣王死了。

那个用尽一生与东夷全力相搏的战士,死了。那个一天痛饮三百坛美酒的豪爽的汉子,死了。那个杀人如麻奢靡无度的暴君,死了。

若是你参加过田猎,你会明白,如果一种野兽同时拥有老虎的身躯和狐狸的智慧,那么它绝不会平白无故地殁于刀剑之下。

纣王绝望了吗?在东方,他还拥有固若金汤的军事堡垒。在南方,他还拥有一众誓死效忠的方国。他怎么会绝望呢?

如果他离开王都,权且隐忍数日卷土重来,那么这场改朝换代的革命则不会就此轻易落幕。

如果他没有绝望,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种凄惨的下场呢?

祖父站在鹿台焦黑的残垣断壁上,盯着纣王面目全非的尸体,盯着环绕着尸体的百千宝玉,陷入了沉思。他想从一行人中最智慧的长者——以七十高龄幸遇明主,一路披荆斩棘夺取天下的太师姜尚口中寻找答案,却无意间瞟到了他目瞪口呆的神情。

一个以青铜与巫鬼而在中华文明史上熠熠生辉的王朝,最终以一场盛大的人祭向世界告别。

直到今日,我终于解开了祖父的疑惑,也终于知道了太师惊骇万分的原因。

一切文明的冲突史也都是文明的互鉴史。在文明如野草一般蔓生的同时,无数野蛮的、禁忌的秘法也悄悄在大地上扎根。纣王最终以生命为代价,对这个新生的中州霸主镌刻下恶毒的诅咒。

晚间,大批巫师和学者集聚鹿台,这里也被最精锐的甲士严密封锁。而战争仍在继续。先王挥师渡过黄河,在讨伐南方诸侯的过程中,一支偏师向东追亡千里,最终与大部队断开了联系。

一个月过去,有一个月过去。所有搜寻的线索都被切断,那支部队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焦急等待的人们担忧、恐慌,在一点一滴累积如山的绝望中将牵绊溺亡。他们穿上丧服,悲伤,又麻木,最后让记忆随着时间的奔流淹没。

城外窜进来一个疯子。破烂,污秽,翻着白眼,满口流涎。人们在他扭曲的手舞足蹈和残破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极东之地的纣王残部。了解到妖出四方。了解到入云的高塔和神异的天门。了解到神经错乱的祭司把人类血肉与金属相融。了解到远征部队的全军覆没。了解到深不见底的人殉坑。有人说他胡编乱造,有人说他哗众取宠。街道拥挤,吵闹,沸腾。一双双或嘲笑、或好奇、或厌恶、或急切的目光灼烧着疯子的每一寸肌肤。

卿事寮的官员们也来了好几位,他们从人堆里挤进去,仔细端详着疯子的容貌,是否对应的上他们失踪的家人。一位官员颤抖着,啜泣着捧起疯子腰间被血浸染的玉佩,若不是这一世代相传的护身首饰,他也认不出眼前面目全非、形如枯槁的人形是他那青春活泼的幼子。

“父亲,儿不堪受辱,特此请死!”疯子的眼睛一瞬间闪烁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官员的佩剑,将自己的腹部穿去。

悲风怒号,王京周边幽深静谧的树林里,枝枝叉叉都张开血盆大口,似乎要将人剥皮削骨。

我的儿子……我的亲侄……我的胞弟……

关中平原上的狼群对着月亮嚎叫,俶尔化为凄厉的哀鸣,俶尔化为愤恨的呜咽。

人类不再对自己的命运抱有绝对解释权,一股本源的力量从山泽中涌出来,从海滨涌出来。它轻蔑地嘲笑着整个周王室,嘲笑着整个西部方国同盟。嘲笑他们即将变成猎场上困兽犹斗的虎豹熊罴。

这也是为什么,太公年过耄耋坚持东征,因为他要用铁一般的方相筑起保卫黎民的亿载金城。这也是为什么,周公制礼乐时扬德行抑天命,因为他实在解释不清为什么被上天眷顾的国度会屡遭屠戮。新生的政权尚能在战战兢兢中维持着脆弱的安稳。可棋盘上的败者们——它们真的会忘记吗?

它们永远铭记。在纣王献祭的五十年后,那些躲藏在文明边际的枯骨残躯,将从黑暗中蜂拥而上,对阳光下的地盘发动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