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吾弟如晤:
若弟启书,兄当已牺牲。
吾弟亦当承兄遗愿,勉力纂书。
希哲之学,磨之砺之,如琢如磨,假以时日,必可大成。师,道之所存也。弟若以师道为己任,必当日以诚正为念。慎之慎之,允执其中。
箱底有《礼记·学记》一卷,又有韩昌黎《师说》一卷,皆兄亲笔抄就,又亲为之注,可从容读之。
见之如见兄。马克思主义哲学之属,联大亦有师说,可从之进学,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吾弟其勉之!
2022年的4月,友人PC写作了一部与本文同名的剧本杀。在我阅读、体验其中之后,才突然发觉这剧本里的一个人物“画家”天赐和我的形象有不少相似。失怙失恃的天赐在抗战期间被李一当做弟弟抚养。李一在陕北公学教书,在一次日军的空袭中为掩护学生而不幸牺牲。他留给天赐的信如上。
我在大学的学习从一开始时就跟“哲学”和“人大”这两个符号连在一起。
和“哲学”的相遇发生在中学时,而我从大一开始才相对系统的学习。从为了填补许多年应试教育在内在顽固保持的缺口,到悬搁起庸俗的工具主义,毕竟是学习“哲学”的一个过程。
和“人大”的相遇发生在大二时候。偶然的和PC成了亦弟亦友的朋友,被他拉进人大的诗社,再稀里糊涂的听说他们的校园生活。忘记了准确的什么时候,我决定报考人大的哲学院研究生。
这两个符号的相遇。这是被对学历或文化教育资本的渴望催生的对名校符号的恋物,用以报偿“高考失败”之后的不满足。
这些年我就为此学了下去;有一些受到锻炼之处,更多的是幻想和封闭的地方。
因此我首先感谢我的家庭。父母还理所当然的以为用他们的养老金供养我“读书”是代际伦理上应当、功利上值当的,我也自欺的领受着这份豢养。虽然我支出相对节省,但却基本没培养出合格的劳动能力;而这两回事的重要性是不相当的。他们瞒着我一些互有龃龉的琐事,让我没有处理它们的机会和能力,却也流露出他们关怀我的一面。在这样至少数年时间里用度不愁的温床上,才能生出更广泛的友情和更高的愿景。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的父母作为上一代劳动者的成员将我抚养、豢养至今,我当把所学转化为保障、提升他们老年生活的能力和成果。
再者就是人大的朋友。PC并不很通哲学,但是知道我的意愿后还是比较关切、支持。在大一大二时我既丧失了切近的亲密关系,又无法投入缥缈的幻想和固执的热情,于是无病呻吟在情爱的纠缠中;PC待我则若即若离,无乃熨平了我状态的两极摆荡。不能说改变了我的人生,但他确实拉我渡过了那段或许很多人都曾深陷、“魔怔”的时刻。
再之后我一直留在人大的诗社里(当然仅限于线上)。那时,这些写作者在我心中还被对精英的想象所包围,而我只是个躲在画堂外窃听词家吟哦的下里巴人。我鼓起勇气参与诗社的诗会。一开始被人大新起的诗人社群所震撼,抱着种“虽然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仰羡。渐渐的,我旁观并加入他们的讨论,在诗会里闷头写作。两年半下来,回顾这些未定的稿件,确实发现了自己在一条若隐若现的道路上的深入。感谢这些基本上只知网名的同好,感谢他们挑起又打破我对诗歌和文艺界的远视,感谢他们让我进入又渐渐出离诗歌。我会继续摆脱他们的。
另一方面,从汲汲于一些人的认可到独立而不涉旁人的推进写作,这也是从某些方面窥见的成长。
这样我拿对“人大哲学”的想往慢慢替换了对性、情爱的痴迷。终于可以将这散漫阴郁的力量摆渡向一个更切实的地方。2022年4月25日,总书记前往人大考察并发表重要讲话。那天夜间我从不知什么地方的校园广播里听到了这则新闻的三两句报道,刚开始没有放在心上。第二天凌晨,我在六点梦到自己在上人大某知名哲学教授的课,举手回答问题,还被表扬。七点整,梦中的激动过后我醒来,意识到这只是梦,失望至极。整点时,校园广播再度让我听到总书记去人大考察的新闻,而这次我听得清楚完整。
意寒写到:
看到新闻联播里那些画面,主席停留在每本书前的专注神态,和同学老师交流时眼角始终含着的笑意。当那套灰色的中山装出现在世纪馆台阶最上方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的欢呼。
那些大声呼喊的背后,那些点亮瞬间的背后,一个人与一群人的青春岁月,一代人向另一代的深情交付。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我则因为一心惦念人大哲学但又没能在场而几欲落泪。实际上这事情和我的现实生活并无多大干系,只是我的失意一定要把我在幻想层面拉扯向那个学术的共同体。那时幻想的是能够借此参与到什么光辉的场合里面;这“野心”实在是不堪重提。这之后我更感到一种委屈、隐忍蛰伏时的怨怼,跟连年悲叹自己不为所用的酸臭文人似的。
不过还好这起码能刺激我去学习,尽管动机并不和声称的相符。大知识分子挟资历以邀名利,小知识分子鬻“本领”而求口食,这固然是常态和“常情”;然而那些更为“正义”的生活方式,也并不是完全不能做到。
再之后我渐渐真的变成了PC笔下的那样:
镜子里的男人,带着明显的书卷气。长年在书堆里浸淫,眼睛上早就挂了两个瓶盖一样的镜片。如果你还活着,应该会站在我身后拍拍我的肩膀吧。
陆续推进考研的一年半时间里,我与身边的人际关系慢慢分隔开来。一方面能回避很多厌恶的事务,另一方面也陷入了“原子化”的生活情境。除了PC外,现实结交的朋友里就只有张君s、徐君jc、孙君sd、何君yf、孟君ht、郑君ym等偶有联系。
张君s是我高中的班长和老友,大学前三年还没断过联系。他在学业上并不那么靠谱,但也因为和我熟识以及性格相对跳脱而帮我开解了许多自作的茧缚。
徐君jc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好朋友,或许称得上发小。每逢寒暑假我们会交流下一个学期的学习和生活,偶尔回忆中学时的事情。祝他现在在浙江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孙君sd是我与之文字交流最多的一位。给她写的诗歌书笺等等乃在本站发布,细心的读者或可猜出她是哪一位。
何君yf是我从高中文学社拉进社交圈子的一位学弟。一年前他还在读高三,偶尔和我聊聊诗歌。现在算是就读于他合意的专业。他以更年轻的天真想法来帮我抵御、缓冲一些困难。愿他能够在选择的道路上深进。
孟君和郑君是我在高中文学社的同辈。孟君能严谨治学,虚衷求教于陇右,颇使我自愧不如;祝他学有精进。郑君温婉近人,惜哉没能调治好自己的心境,愿她能原谅我曾经的某些鲁莽无礼之举,摸索到自己的生涯规划。
不过能够在这个学校给予我帮助的师友,只有尚师wj、黄君jj和但师zm。
大二时因为自学过法语,就去报名了尚老师的公共法语课。这种通识课程当然没什么难度,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这位老师。此后我常去旁听尚老师的其他课程,老师也欣然欢迎我。除了学习法语,我还不时和她倾诉一些职业生涯规划和考研的焦虑和问题。她则亲和而包容的和我交流问答。愧对的是她常向她的学生夸我热爱法语、自学能力强云云,而我自考研一来已没怎么专心学习锻炼法语了。祝她身体康健,家庭美满。
黄君是尚老师班上的学生。我们因为另一个网友的牵线而认识。犹记得我在她2022年5月的延迟军训期间的一个夏夜认识了她。她和我主要地交集并不在于那个网友,而在于英法文学。我时常向她问些英语法语文学方面的问题,她也跟我分享了课程的资源。主持一次、法语角,交流自己翻译的外语诗歌……这都曾浸润我渐渐干燥的心境。祝她在本届考研中能够去到理想的专业。
但老师是我大一时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老师。那时我并不把他讲授的东西当回事,只觉得他的风格和传统的教科书体系若即若离,保持着有些尴尬的距离。我们只在一年前有过一次会面。他只是解答了一些细小的问题,以及给予言词上的鼓励。用心虽轻,但也是帮助。
然而还有一些网友。她们(碰巧都是女生)虽然和我在现实中并没有什么联系,但是也可以开拓眼界,偶尔相助纾解心理的困难。
和宋君sy在2022年春天通过一个线上笔友的软件认识。我们来往信件三四封就转移到了微信上。那时我们常讨论我们自己写作的剧本,她总是从思想的、内容的方面称赞我让我既受宠若惊又隐隐自得。后来7月她来武汉一游,我作为某种意义上的东道主陪同了她。从上午阳光刺眼的昙华林拐向武昌江滩,再坐公交过大桥到汉阳。目的地扑了个空,我们又坐地铁颠簸到楚河汉街、最后是东湖。在美术馆和湖畔的风里我给她拍了照。那时有种因相识不久而拘谨交往的情侣的幻觉(仅仅是错乱的幻觉而别无他图)。这一行告别后我们渐渐断了联系,她向我推荐了黄君的联系方式。我十分遗憾,但也接受这个事实。希望她能够看清话剧圈、文化娱乐界的“本质”,完成她的“使命”。
意寒是我联系最多的网友之一。她是某年度诗社新诗部的负责人,绰态外朗而柔情内鲜,有着十足的魅力。最开始时我真的自惭形秽而不甘跟她交流。后来在2023年5月我们开始匿名通信,这才次第敞开心胸。这些通信里我小心探索着如何与他人细致而得体的交流,或者互浇块垒或者交换思考,确也有所进步。她在临近12月的信里不忘祝我考试顺利,这给了我极大的鼓励。我们关于诗歌、美学哲学以及生活方式的观点都有相左,不过不妨求同存异有所裨益。这些通信大部分我也发布在本站,因此不再多说。
唐姐是人大的研究生,也是诗社新诗部的核心成员之一。我曾经因为对政治经济学的兴趣,经常向她请教。她的意见不愧其学术上的水平,总是高屋建瓴又具体入微。除此之外她也曾祝我考试顺利,我想这占她百忙中抽出来的一点点时间吧。
希望到北京后能见到这两位。
感谢我所在的支部。在发展对象答辩时,评议我的党员同志记住了我考研的志向,并报以期待和鼓励。这毕竟是组织的认可和期望。而我所幸没有辜负之。
最后,感谢本站。
谨以PC写的李天赐向李一的表白作结:
你有两卷已经编完的西方哲学选讲稿,还有一卷没有编完,可以让你弟弟接续你的工作。
我回到我们住的地方。
这就是你最后留下的文字,是几十万字的书稿。
浩浩荡荡的书稿,却没有一句是关于我的。
我立马开始着手。你留下的文字过于严谨。我经常要翻好多资料才能搞懂你的一句结论是怎么得出的。每个晚上我都要挑灯到很晚。
按照你生前的提纲,我编完了费希特和谢林,讲义的最后一章应该是费尔巴哈。
你留下的书箱是按照西方哲学史脉络整好的。这是你留下的东西,我一直希望他们能原样留下来,就没有动。现在压在箱底的就只有费尔巴哈的一部分材料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摞书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一旁地上。
没想到一张海棠叶轻轻从我手里滑落。天赐吾弟如晤:
若弟启书,兄当已牺牲。
吾弟亦当承兄遗愿,勉力纂书。
希哲之学,磨之砺之,如琢如磨,假以时日,必可大成。师,道之所存也。弟若以师道为己任,必当日以诚正为念。慎之慎之,允执其中。
箱底有《礼记·学记》一卷,又有韩昌黎《师说》一卷,皆兄亲笔抄就,又亲为之注,可从容读之。
见之如见兄。马克思主义哲学之属,联大亦有师说,可从之进学,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吾弟其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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