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于尘埃中流浪十五年,我再也未遇到如此的店面了。
由于逝去的时间不深,七日内的记忆是古典主义的。浮在半空的视角、光点与阴翳交错的投影、大小不一的物体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故事主人公的周围,建构了深刻而明晰的X0。犹如青苔小道旁静谧庄严的翁仲,他们不曾开口言说;又如长满绿色毛绒的山包上,逐级而上肃立的大理石墓碑,无论是阳光普照或风雨幽咽,此时的天空应涂满昏黄色。如果以周计算,或是一月开外的记忆,则仿佛一幅蒙上灰尘的,由过度饮用酽茶或浓咖啡的一只老画匠的手涂抹而成的,贴着三十英镑标签的印象派作品。黯淡被宣判为非法。大胆的,拙劣甚至显得童真的鲜艳色块进行着非数学规律的排列组合。不同波段的光谱依照常人方法研究的原则哼唱着断断续续的故事。哼唱着成幕的,成章的,以小二号黑体字印刷在顶部的大标题。
记忆又是月华的余脉,是佳酿的反题。当我们以地球公转的尺度——围绕太阳进军十万万公里的距离,审视人类轻渺而飘忽的记忆时,它将融化于乳汁般的甘泉,刻蚀在通电的金属平面上,列席战后狂奔的、迷醉的、盘旋着对称着翻转着的现代艺术组件。我关于童年夏夜的印象,就被浓缩在这桶悬浊的巴黎绿中。
城市的轻工业区是钢铁的森林,灰白色的高大乔木挤占着萎缩的天际线,林下百草挺拔,烟云蒸腾。这是历史的胶片放映给我的,当我开始理解这片土地时,森林早已死去,残存的红砖小楼散发着空洞的腐败气息。作为幼儿的我,在飞跃一栋又一栋的红砖小楼的过程中掠过一帧又一帧面庞,跟丢一缕又一缕光阴。也是在一阵又一阵的夏虫振翅中,我结识了那样的小友,光顾了那样的店铺。
工厂家属院的居民楼外总是肆意汪洋地流溢着浓郁得令人窒息的绿。在被烈日晒裂、雨水冲刷的砖缝中,野草莓和蒲公英摇曳着,偶尔也能见到两三束躬身含睇的狗尾草,饱满的穗子是孩子之间沉甸甸的礼物。楼道里并不见光,水滴的气息、蜘蛛的气息混着酱油味和香醋味铺面而来,时而靛青、时而柠黄。再向内则充斥着墙角陈旧煤炭的颗粒。新千禧年的森林与二叠纪的森林相遇,火与寒气装了个满怀。楼梯拐角是锈迹斑驳的老二八,深嗅有淡淡的血的咸腥。拾级而上,一扇破旧的木门撞入视野,只有门上褪色的福字宣誓着这里的生气。我已经忘记了门内的一切,她的音容、简单的游戏、家长的闲谈、萨摩耶和凤仙花,这些若隐若现的元素已经构不成场景,只是作为跳跃的符号闪烁在黑幕中。它们的身份亦固然可疑,一些是经历了十余年的冲刷残存的点滴,一些是从别处拆下又拼接上的;一些则是今日执笔时的玄想——它们就这样揉进去、又被挤出来,毫无光彩地平铺在脑中。
唯一的亮色是一爿名为“小鸡快跑”的熟食店。这样滑稽的名字,大概是为了追逐两千年上映的动画电影。小城和那时的我一样,总是朦胧着惺忪的睡眼,那些新鲜事物的风,并不轻易吹来。这家美式炸鸡店,与旁边出售着廉价珍珠奶茶的饮品店一起,成为了居民区颇为珍贵的时尚场所。与街头负载着巨大煤气罐、沾满油污的炸货推车不同,艳红色的醒目招牌下,白色而整洁的瓷砖正倚仗着视觉上的强烈对比冲击着路人的新奇感。行道树枝条掩映着透亮而炫目的玻璃窗口,窗口内蜜色的环境灯轻抚着饱满多汁的肉串。那时我只依稀认识几百个字,对于“奥尔良口味”这个拗口的怪名字来说,自是摸不着头脑,但那种油滋滋,甜丝丝,又带着香辛料气息的混合味道,则是被我稚嫩的舌尖锁定的。当我和母亲从我的朋友与她的朋友居住的老居民楼里出来以后,偶尔会买上一杯奶茶、点两串骨肉相连,在冷气十足的桌旁少歇。她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我已全然不记得。最终我被报上裹着海绵的半旧自行车的后座,迎着蝉鸣和星光离去在墨色的水中。
在这段记忆的一年后,我上了小学,与那位小友断了联系。再见时已是十几年后的一个寒夜,她穿着宽大的高中棉校服,手瑟缩在袖子里,随着母亲在书店街摆摊。当我们上去打招呼时,她怯生生地藏在大人身后瞟着我,眼神漠然。三四年级时,老城区改造开始,“小鸡快跑”、奶茶店、广味包子铺被拆除,从此我再未吃过与那日一样的骨肉相连。由于资金周转问题,那里至今仍是一片废墟。前年,母亲病逝,自此与这个故事相关的仅剩下真假未知的回忆,以及在此讲故事的人。
附言:
我一直笃信,人的一生是一场孤独的苦旅。世事流转,唯有记忆伴随终身,但在夜深独自思索时,过去种种仍一涌而出。在现今所常常提及的,诗云书社、想像书店、目录书店、境自在书店、老张书社、乃至顺天府点心铺、剔尖面馆、别处咖啡的马天尼、凉皮店的玫瑰冰水,甚至网站本身,都将成为陈迹,怎能不让人感时伤怀?人生唯一不会逝去的东西就是“逝去”本身。为纪念“逝去”,诚作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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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逼文章还有人点enjoy?
好好好,b站颜文字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