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提着新酿的桃酒去看望他,我在狭窄的楼梯上艰难行进。甜丝丝轻飘飘的香气在地下埋藏了半年,如今要变成一股喉舌的牵绊——正巧能配得上篮子里的几块桂花糖。

小阁楼里住着一位作家,一位只给自己写东西的作家,一位写了就烧烧了又写的作家。我好些晚上都看见他站在那个高台上,含着泪的纸灰扑扑愣愣向他的身上飞。

之前他好像散播过好多稿件,那个时候小镇的夜还没有现在这么无缘无故的阴冷——他笑意盎然的放下墨迹未干的笔,把一叠一叠的草纸分发给孩子们,纸上镌刻着他清秀的字迹,当然了,那些都是美妙的童话故事。他就是这样,从未买得起一盒颜料,但也乐此不疲的画着:画蚂蚁与蝴蝶的低语,风的惬意云的喧闹,画着两颗星星活着死去再复活,画着石头的泪珠花雕的笑靥。他爱着美好的一切,尽管他自己屋子的炉膛里满是煤灰。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交到镇上的小小书舍让里面穿着白色连帽长袍的精灵们抄在牛皮纸上。他只是把嘴角微微扬起:“这些东西不写给太阳,也不写给星星,这些东西只属于亲爱的月亮。可惜那些精灵们带着白色帽子戴得太久,以至于他们的视线被遮住,看不到月亮的柔波。”

我还记得每天晚上他面对着月亮,说着轻柔而坚定的话语。直到那天……

“月亮不见了!月亮不见了!”他在那个阴郁的夜晚在街头疯狂的奔走嚎叫,最后坐在小镇的花园里大哭起来。“哦,可怜的先生,你大概是被吓坏了,今天是个阴天,密布的浓云把月亮盖着了,不用担心,我的先生。”老镇长摩挲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老镇长先生,你不知道,天哪,太糟啦,”他的双眼噙满了泪,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的说,“月亮……月亮不会回来了……再也不来了……她讨厌煤灰,讨厌我屋子里的煤灰,她的光辉没法照亮我的炉膛……她走了,负气走了……不曾回来……”他瘫坐在地上,怅然若失。

说来那天起就发生了两件怪事:一件是月亮从此再也没出现过,整个小镇的夜晚只剩下了油灯的微弱光辉,变得更加阴冷。其二是作家再也不把自己的作品散给孩子,只是整天整天的呆在屋子里,在晚上十一点准时站上露台把废纸烧掉。人们开始还表示同情,后来就多出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月亮抛弃了我们,也抛弃了你,那月亮就是混蛋,我们应该靠自己!”铁匠对他喊,他摇摇头。“既然你不能再为月亮写了,你来为我写吧!”伯爵的小姐对他喊,拿着扇子半掩着面,他摇摇头。“傻瓜,你想要月亮吗,去井里捞吧,那里有你想要的,就是留神切莫掉下去!哈哈哈!”杂技小丑和卖神奇水的小贩高声对他喊,他依然摇摇头。他就每天这个时候等着他的月亮,晴天如此,雨天也如此。

今天他破例把我叫过来陪他闲絮,我已经察觉到了些许不同。一开门,我惊异于他的整间屋子都散发着金属的光亮,炉膛里的煤灰一扫而空。“啊,老朋友!你来了,看看这些新玩意,他们是我的骄傲!他们是无所不能的,像我们一样,但是你知道他们与我们的区别吗?他们没有自己的月亮,但我们有自……”他把我扯进屋,我的篮子随之飞了进来,他一把拖住,径直啜起了刚开封的桃酒,而我刚刚听到“月亮”,好像打了一个冷战。我难看地看了看他,见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惬意,我放下心来。他开始滔滔不绝,这次他竟恢复了往日的光彩,他讲星天牛在草叶间拉着大提琴,讲琥珀变成五月的金甲虫……

最后他愉悦的告诉我:“你知道吗,今天是寒露,我梦到月亮了,她说她就要回来,我要去接她,去天台接她,去拥抱她温柔的光辉,去感受她,走,走吧,你和我——”“你醉了,”我有点担忧。“什么是醉?没有月亮,为什么要醒,有了月亮,为什么会醉——上台!上台!”他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挪到高台,我在后面仅仅跟着他,生怕出一点事故。

越向上走,好像越来越冷了,我不禁裹紧大衣。一束久违的微光闪过,“月亮,是月亮,来了,你可回来了,你可知道我为天上的梨花浇了多少眼泪?来吧,把我带走吧,以后我们永远不分开,永远,永远!”他向一只鸟儿越走越高越走越高,在栏杆边上几乎飘浮起来,可最终他还是折了双翼,底下的石径上散落一地的羽毛。

讲故事的人终于离开了,带着没有拥抱月亮的遗憾碎了一地。至少他在最后还留下了这篇残缺的童话:“今天我提着新酿的桃酒去看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