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若我们回去,似乎能看到繁星满天,即使那里没有南风吹过。”
这是我依稀记得,在临行前的夜晚,梦中隐隐约约闪烁着的一句话。在晨光熹微时,我们已经坐上了车。
二、
“回去”,这是一声既亲切又疏离的呼告。和自幼生长在乡村的旅伴不同,我大多数时间一直在城市中生活,回去,也只不过是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的应酬。我是无根而浮在天地之间的漂萍。“乡土” 对我来说,与其是一种情怀,莫如说是一种建构起的责任。与血缘和地缘认同基础上的本性的亲近不同,我总是以一种基督教价值的心态对待着身边的事物。在此之前,乡土上的人仅是作为一般性的能动主体被我投以关怀。这引起了我的担心,我总担心我看到的一切在这种情感下异化为静止的图示,甚至成为孤立的符号。在 “两脚不挨地,裤腿不沾泥” 的生活状态中摸索着,突然进入乡土,也许是一种别样的冲击和疗愈。
三、
我还有另一重担心。我担心我无法很好地融入乡土。这不是从生活习惯和物质条件上来说的,而是从我以 “顽固的现代化的主体” 的眼光评判 “现代化的从动客体” 的这种习惯而言。虽然在出发之前,我一直告诉自己,“下去” 以后要虚心当农民的学生,但自己总是在第一反应中,对所见所闻打一个 “先进” 和 “落后” 的标签。乡村和城市不一样,公路与田野也不相同。透过车窗看田野,只能看到厚重而沉默的泥土,一望无边单调重复;只有将双手深插大地的时候,才能触碰到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种子。
四、
车轮飞快地摩擦着路面,扬起的尘土同初升的太阳一同向上。楼房退缩着,远去着,挺拔的行道树迎面飞奔而来。不知走了多久,随着一个拐弯,路越来越窄。道路两旁连绵的田野不断展开。此时正是六月麦收时节,静谧的土地就像刚生完孩子的安详的少妇,金色和绿色纵横交织 —— 金色的是留在地上的麦茬,绿色的是刚刚种下的花生 —— 就这样跃动着、奔流着、一直与远处莽远的天穹相接,阳光透出极目四望间如刚刚出水的湛蓝,薄云懒散地浮在没有波涛的海面上。天和地一样平,阡陌之侧只有几座新坟和旧坟微微隆起。
大概到了晚上,这里应会吸引着繁星驻足,银河垂目。
五、
去年夏季洪水的伤痛还历历在目,但映入眼帘的更多是新生。
去年八月份我们回来的时候,村子东南和西南的田地成了汪洋一片,低洼处的房屋上,水痕的高度已超出成年人的腰际。这次我们所见的相同地方,收割与播种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村东部大约一公里处,因为临近贾鲁河,成为了当时受灾最严重的地方,肆意的河水吞噬着田野与树木,冲毁了沟通东西的桥梁,形成了宽几公里,深数米的洪涝区。当我们途经贾鲁河畔时,看到一辆辆载重卡车在岸边的土路上飞驰,成百上千名工人与工程机械汇聚在一起,在旧的桥址上截断水流,修建着新的桥梁,此时桥墩已经建造完成。距离工地向西几百米的位置,一道两三米高的堤坝自北向南地横亘在村庄外。
附近的村子的主干道大半都已经翻新,这是利用地方政府拨付的灾后基础设施重建专款进行的。只有我们所在的村子,只是 “告朔饩羊” 式地翻新了一条主干道,但是翻新的质量很差。水泥地路基和土路路面在一个水平线上,导致了每次走上主干道都要上一个台阶。偶有一两处地方,用土填成了一个斜坡,才使得车辆能够顺利地开上去。其他的地方,也没有人管理,也没有人组织,大家只能 “凑合”。在支路上的情况更糟糕,由于都是土路,一到下雨前,路上就积成大大小小的水坑和泥滩。村民们骑着摩托车,带着编织袋,从田野里取回土壤填到家门口,勉强使家门口的道路好走一些。
我们最关心的仍然是灾后经济损失的补贴问题。我们了解到,不少村民在去年秋田面临着颗粒无收的窘境。但是现实情况令我们惊讶:农民没有收到任何形式任何金额的补贴。得知这个消息后,这些问题成为我们关注的焦点。一是受灾区域的认定是由谁按照什么标准划分的?这个村庄是否被划分到灾区的范围里?二是如果村庄被划分到灾区的范围内的话,补贴款到底发放到了什么地方,在哪一层级被截留了?面对这些问题,村民也茫然地答不上来,他们只知道,受灾的作物损失的统计是在乡镇政府的主持下,各村组织群众申请上报的,可是村子并未组织进行这样的工作。一位村民补充说,自己的存款比较多,因此在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的这半年里还可以勉强度日。可是我们想知道,村子里那些贫穷一些的农民,他们从哪里获得收入来应付半年的生活呢?又从哪里获得资金来支持春天的播种呢?现在的农村,会不会存在地下的高利贷放贷者?这些贫困的人会去借高利贷吗?那些存在于旧社会历史上的悲剧,还会再一次重现吗?
站在烈日照射的公路上俯瞰着田埂,我的嘴唇颤抖着。
六、
大部分新麦已经装车,她们或将在仓库中沉睡,或者沿着跨越山河的血管送往祖国各处。今年是一个丰年。高高堆起的谷山,遮挡住了佝偻着劳作着的身影。
历史总是在朝阳喷薄欲出之前的长夜中展现出它的踪影。密涅瓦的猫头鹰在夕阳中起飞,振翅朝向高远的云端,衔起金光灿烂的砖石筑成人类精神的巴比伦花园。但漫天彩霞也遮挡不住岩石缝隙中闪现的微弱火光,他们在世界的最基层不断燃烧,不断传动,最后终将报以天地最震慑的雷声。
任何一次雷鸣就像涟漪一圈一圈扩散,震碎了我们脑海中多少 “想当然” 的推理和结论。我们在脑海中勾勒着粮食丰收,农民增收的喜悦图景,并以轻松的口吻和乡亲们做交流时,却得到了与我们想象中的 “安乐” 大相径庭的情况。由于俄乌冲突等多方面的影响,小麦的收购价格的确上涨到了一点五元一斤,可也正是由于俄乌冲突所影响的国际能源价格变动与诸多因素夹杂在一起,导致了农药与化肥的价格在半年的时间中近乎上涨了一倍,这不仅提高了农民种植小麦的成本,也增加了后续夏季种植花生、玉米等经济作物的成本。这几年经济波动也使得村镇上一般商品的价格有了明显的上涨。总的来说,虽然今年的收入上去了,但是生产生活的成本也在上涨,随之而来的,生活压力变得也很大。
当时正是下午两点,我面朝着大片的花生地,一笔一笔地记下了种植作物需要的各种成本。远处在花生地里的是我的姑父,他穿着满是灰土的迷彩长袖和长裤,罩着一件沾满黄泥的雨衣,给花生浇水。顶着三十六七度的高温,他把水管搬到这里,又搬到那里,丝毫顾不上擦一擦脸上的汗。他就是这样不辞劳苦地从凌晨四点忙到了正午,顾不上吃早饭,顾不上吃午饭。他拼命地工作,过两天又要到远方的城市打工,在建筑工地上继续忍受高温的炙烤。无论是谁,也没法张开嘴劝他休息上一刻钟:他有两个男孩,也就是我的表亲,也都没有成家。他们这几年总有一天是要结婚去的。每个男孩,要准备上三十万元的彩礼,还有一套房子,这才具备能让村里的女孩看上一眼的物质基础。而这些钱,需要一分一分地从泥土里刨出来,一分一分地从脚手架上敲出来。高塔上的人铺天盖地地呼告着奋斗的劳动者最幸福,可是这样拼命地奋斗为这样一个普通的农家带来了什么样的幸福呢?在我的眼中只有远处晒得黝黑的农民,白发爬满了他的两鬓。
七、
单个的村庄并不是独立的经济单位,如众星拱月般处于中心的小镇,是周边各个村落的经济中心。城市依靠着这些小镇,间接地与乡村发生着这样或那样的经济联系。
于是我们准备骑上三轮车,向小镇进发。
虽说是小镇,其实也只有两条不长的主干道,这两条干道上各有一家我们深感兴趣的事物。一家是小型的村镇银行,一家是劳务服务中心。他们代表着城市与农村发生交互的两种方式,一种是金融的流动,另一种是劳动力的流动。
面对那家新开业的银行,我们只知道它是一家股份制银行,最大的股东仍是私人。这不由得引起了我们的警惕。为什么一家私人盈利的金融机构,会选择资金流动慢,经济发展水平比较弱的乡村?我们于是以有意愿储蓄的村民身份进去一探究竟,在与银行经理的交流中,我们发现了以下疑点:一是这家银行为什么只提供定期存款,而没有提供活期储蓄服务?二是在定期存款的业务选择中,为什么只有一年期的存款形式,而没有三年期和五年期的存款?三是一年期的存款利率高达百分之三左右,其何以高于金融市场上规模较大的国有银行?四是在这家银行的全部业务中,为什么只有储蓄这一种服务,而没有金融理财产品的服务?遗憾的是我们一时间并不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而翌日我们就看到了河南省六家村镇银行 “暴雷” 的消息,这加深了我们的疑虑。
而劳务服务中心,就是为城市劳动密集型企业招募工人的机构。镇上的服务中心相当于总代理,其吸引务工人员的方式主要是通过宣传车到各个村庄进行宣传,然后把有意愿的村民加入到微信群中,在微信群中投放各种招工信息。村民如果有中意的企业,再和劳务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进行联系。这些岗位大多都是电子厂中的一些简单的流水线工作,但开出的工资非常可观,大概在每月 4000 元到 6000 元。后来我们从了解内情的人员中得知,这么高的工资是企业为了规避劳动法所设置的。如果按照八小时劳动制,每月的工资大概只有两千元。但是企业要求每天 “自愿” 加班四到八个小时,这一时间段内工资按正常时薪的 1.5 倍计算。周六周日 “自愿” 加班的工资,按时薪的双倍计算。法定节假日 “自愿” 加班的工资,才按照劳动法规定的 “三倍工资” 结算。这样梯级计算的综合,才是招工信息中给出的 “月薪”。
我们只感到荒诞。现代化的新风是否真正遍及乡村?这有待考量。但是现代性的罪恶在乡村中无孔不入。在我的感性中,乡村就像一头瘦弱的老牛,城市里的金融投机者、制造业企业主、房地产商,就像上下翻飞的牛虻,盘旋着,鸣叫着,直到吸干这头老牛的最后一滴血。
八、
晚上我们躺在竹席上,时断时续地与奶奶聊天。老太太像是从十九世纪下半叶俄国现实主义作家笔下走出来的人物,精瘦而硬朗。她的面庞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霜,有着像这片土地一样的龟裂和厚重。她说的很多家常琐事,我已经忘却的差不多。可是她说的这些话却紧紧压抑着我的心:“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也不会干活,学习也不好好学习,只能让他当几年兵,就是当兵回来再干干活也行。现在他在城里,你问问他,说什么也不想再回来了。我现在快八十了,老的地也中不了了,咱们的地只能租出去,一年拿个三四百块钱,就这样也没人想租下来。我们也就是这种命,一辈子在这里也就这样了。你一定要把书读好,读到硕士、博士,家里都是能供得起的,你要好好生活,结婚娶媳妇,可千万别回来。”
这些话过于沉重,沉重地使我张不开嘴唇,沉重地使我不敢再赞扬农家的勤劳。不敢再做田园牧歌的梦。虽然我没有扎根田野的乡建先驱一样的勇气,但我能够坚定,既然这片时光在土地刻画文明,这片土地上的苦痛与鲜血淋漓,仍需要有人去面对与背负。我唾弃谄媚者和沉默者,如果能将我的生命与这世界血脉相连,有朝一日我也将成为这片土地上铁铸一样的人。
九、
夜深时候我披上衣服到院里去,觉得在这样的夏天似乎也能感受到冷。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重云卷积着。
这里没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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