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滇红一撮,金桔三颗,玫瑰糖酱一勺,沸水浸之,以慰寒夜之思。”我随手用铅笔在白色的茶叶袋上录下了这样的文字。
这是L君邮寄来的茶叶。从青春时开始,他就是此道的执着爱好者,因我与他相近,所以不时受其小惠。而我的思维又是极其发散的,几年内为他创造了不少这样的“偏方”。其中记忆最深的,应是晚间休憩时随手捣鼓出的“花果香”,至今我仍记忆犹新:“取毛尖一撮,金桔一颗,茉莉数朵,糖渍梅干两个,浸之。曰:田园将芜,胡不归?”由于平素俗务缠身,对于我来说,想要泡一壶这样的好茶需有炮制“冷香丸”之心力,这两年我竟从未用过此法,但喝茶的习惯,却是一直绵延下来。
玻璃杯中隐隐透出馥郁而危险的暗香,我的双眼中充满了琥珀色。“茶是君子之物”,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论调。君子的香应如芳谷幽兰——而这方子散发出的,则是“皓腕凝霜雪”的像栀子一般的少妇在枕边轻柔的鼻息,一边抚慰,一边逗引,终于分解成最基本的元素,碎裂成热烈而直白的阳光、泥土与泉水的味道,碎裂成茶园中鸟的低语和苗圃中花的笑靥。我只能略有尴尬而自豪地安慰自己,这种冲法颇具“汪派”之精神。这句调侃源自汪先生的一句戏言:“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的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另一种茶的精神则颇为不同。众所周知,穷学生的精神活动,不过泡茶馆、填肚子、闲坐书店三项,幸喜学校附近就有可以同时满足两样需求的场所。我经常到诗云书社去,有时是闲逛,有时则是“进货”(因为我从未有攒钱的习惯,每次受赵公明先生青眼相看的时候,就要成摞成摞的购书,便把这种行为强称“进货”)。与其他书店不同,诗云书社更像半个茶馆——学生总是在光亮处读书、写论文,偶尔还有先生们举办沙龙,且店中有极好的茶。我总是在仲秋天高云阔的午后,携一两卷书,寻一个临窗桌台,点一壶桂花龙井,慢慢消磨时光。我不怎么看小说,但我看的书目很杂,从《小逻辑》到《商君书》,从《花镜》到《法意》,或仔细品味,或囫囵吞枣,随着手指摩挲书页而有所获得。每翻两到三页,我总是要端起杯子啜饮一口。桂花龙井香得大大方方,但不俗气;入口后清雅甘甜。窗外静极了,斜阳追着时钟的分针轻轻挪动脚步,在宛若沙滩的台面一隅留下转瞬即逝的印记。道路上偶尔有汽车碾过落叶,落叶随着轻风如蝴蝶般飞舞。我此时仿佛乘驾着一叶扁舟,无意间摧折残荷,惊起鸥鹭。这样的氛围里适合读《庄子》。然而我以前骂人太多,从面子上考虑,最终未把《齐物》篇翻上两页,自此成为几年内一大憾事。
除了茶之外,咖啡也是饮得极多,平常饮咖啡,大多是通宵赶稿,勉强提神,每次都是点一杯便宜咖啡对付——某某店面的摩卡咖啡味道居然与豆浆等同!这些“为生存而为之”的咖啡,暂不收录。除此之外我常喝的咖啡尚有两类。其一为友人的手冲咖啡。精于此道的,惟有P君和G君二人。冬日寒风呼啸,我们经常在P君家中冲泡咖啡。我乐于参加这样的活动,原因有二,一是因室内暖气熏人,二是因P君客厅的沙发过于舒适了。我们冲泡咖啡的方法有点类似“斗茶”——先是看不同种类的咖啡豆风味如何,再是看不同类型的冲泡方法效果如何,最后看打发奶泡的手法孰更理想——但我们多了几分“实验”的意味,少了几分竞争的性质。这样的坏处也显而易见,每一杯咖啡的质量总是不相当的。有的时候冲出的咖啡色味俱全,而有时冲出的则苦如中药。我们最终不得不效古代罗马人飨宴之法,寻一个茶缸专门倾倒实验的失败品。冲咖啡的过程总是新鲜趣想从脑壳中一跃而出的过程,我们的聊天也十分肆意。P君和G君有时讨论电路和程序的问题;我有时也将乡村调研的信息在“咖会”上汇报;谈到时局,总离不开辛辣而冷峻的笑话;有些话题则是单纯的奇谈怪论。譬如某次,我就和G君提及了我正在学蓍草占卜的事情,结果我们两人一拍即合,竟兴致盎然地商议将其电子化的方案(若在敬畏传统的老先生眼中,这简直就是胡闹!)。为此我评论到:“今有我与诸位在此畅饮咖啡,也是好古之举。宋士大夫,则点茶,魏晋名士,则清谈。我们三个闲人还是一步到位的好,去找点五石散嗑一嗑吧!”当是时,我蜷缩在沙发上,已经懒于分辨我到底是人,还是一只认为自己是人的大猫?
其一为某小咖啡馆的咖啡。P君此前一直有扬子云之风雅,直到某日时来运转,大发横财,欠账还清,遂“形驰魄散,志变神动”,以至于“眉轩席次,袂耸筵上”,迫不及待地奔向了我先前推荐给他的咖啡馆。我下午无事,也经常暂为陪同。蜜黄的灯光煨出咖啡豆的香气,翻滚着充斥在整个小屋里。奶盖咖啡,形似江上汀州,蒹葭苍苍;拿铁咖啡,状如春水方生,圩田阡陌。它们的口感如细雨一样丝滑,却又如星海一般深邃。那几日,我一直伴着咖啡在读《中国乡约制度》,其中引用了大量宋明儒者的文章。喝着咖啡看儒学,总有种“牡丹花与胡旋舞”的大唐气度。偶尔看累了,便和P君闲聊几句,或观察他的工作。这样“不知云与我俱东”的日子,总能够让我感到惬意和安适。
“难道不饮酒也算饮者吗?”看到这样的问题我想要发笑。据我观之,“饮什么”并不是一个本体的判断,“饮”只是一把联通人与世界的钥匙。要么就是在饮中轻轻走进这个世界,要么就是在饮中,向这个世界介绍最酣畅的自己。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饮品我没有介绍。一是我喝过的酒,比如南阳新野的黄酒、小酒吧里的咖啡马天尼,这个有好多是可以讲的。二是我喝过的美味而奇怪的饮料,比如刺梨汽水,玫瑰冰水,啤酒花茉莉茶等等。我之后准备一一记述这些内容,如果我忘记了,希望P君也能写一些出来。
关于P君发财这事,原文的描写是很调侃的用语,实际上P君还是很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财务的。对吧?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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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请我喝黄酒,谢谢
麻烦你买给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