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之名,出自书橱畔的一句调侃。“你还背着个斗笠,看起来真像个侠客。”侠以武犯禁,这样的名号扣在我的头上,实在是无福消受。说回我头上的斗笠,这原是在朱仙镇参观清真寺的路上胡乱购买的,以竹篾手工编制,涂着清亮而丰润的油。这斗笠为我带来了不少便利,防晒、防雨,甚至可以作为临时的扇子送风。只是我从未将它与侠客的形象联系起来。大抵如佛印的理论,所见之物如心中之物,论者既有侠客之喻,心中应充满着远山瀚海、快意江湖;而我的心中装着一亩三分玉米地的时候更占多数,因此窥镜自视,一个黑面老农的形象就自然浮现出来了。

以上仅做闲笔。这次到访武汉之前,就已经给自己订立了两个任务。一是在武汉的几天里,要以“旅游”的心态贯之。离家远行,则应文武昆乱泾渭分明,以了解现象、探究问题、融入本地为观念应之,则为调研;以探寻书店、扬长论短为观念应之,则为评测;以逛小吃街、观旅游名胜、买文创、喝竹筒奶茶为观念应之,则为慢性自杀。因此,所谓“旅游”心态,则以拜访旧友、共念情谊、解放天性、品味特色、结交同志为主要内容。二是节约资金。上次于武汉各大书店转进如风,简直是乡巴佬进城,一下子抱得将近两千元的书籍而归,这一次冲动的消费不仅使我遭遇了近三个月的潦倒,还倒欠了五百元的外债。因此再访武汉时,吃穿用度,一律谨慎。

晚间九时,列车在一片灯火阑珊中驶入武汉长江大桥,江面平静温和,恰如臂弯中抱着孩子的少妇。九时半,提着大包小包在地铁上打盹,车厢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我无声无息地穿梭在深邃的黑暗中。十时许,重见天日,在近八个小时的车程结束后,我扛着背包和自己挪到了小粉面摊里,点上一碗馄饨,然后打电话告知相约的友人。武汉的馄饨与北方不同,一是这里的馄饨汤必加麻油,因此整碗都透出一股浓厚的异香,即使不加高汤,也能给人带来充实的味觉体验,并且不会让人感到丝毫肥腻。二是这里的馄饨面皮在口感上与北方大相径庭,其黏度稍高,但十分轻薄,状如宣纸,轻易地显露粉嫩的内馅,因此更加能凸显出鲜肉的味道。吃完馄饨,携友人到大学周边买了些小吃充作下酒菜。一品为香肠、一品为炸串、一品为鱼皮花生。空调房隔绝了闷热的空气,一边痛饮着冰镇啤酒,一边畅谈,借友人的话说,“有了这些,今天便是不想杀人了。”

首日上午到达昙华林。由于不是假期,街上并没有太多游客,回忆起五一这里摩肩接踵的景象,我不由得松了口气。但这一路也并不轻松,我一边骑着自行车躲避着路人和车辆,一边用手机拍下湛蓝的晴空,在自行车的车把上,还挂着一个艳红的点心盒子。这是我在开封一家久负盛名的老点心店购买的,准备送给我要拜访的一位朋友——老张。我们到达老张书社时,他正在修理门口的台阶。今日没有几个人打扰他这一方净土,因此这几间充满韵味的小屋显得更幽静、更清雅。老张和我们寒暄了几句,便为我们倒上了刚沏好的绿茶。这些年所饮绿茶品类者多矣,但没有一种能像老张这里的绿茶一样沁人心脾——入口微凉,回味清冽,甘甜,茶香饱满,不涩口,最令人称奇的是,一杯绿茶即可令人明目清心。在书舍闲坐片刻,与友人总结了今年以来所拜访独立书店的经营情况与特征,过几日将整理后的想法述之以文。

拜别老张书社,我们赶往位于汉阳的下一个目的地。先坐两站地铁到公交站,又坐十四站公交车到一商场,参观书店一家,购买零食若干,又坐十二站公交车到观湖路旁的时见鹿书店。我们从昙华林出发时不过正午,到了这里则将近黄昏。这里已经可被算作市郊,人烟稀少,仅有微风振林,徐徐作响。正当我们准备进入书店时,才发现入口关闭,挂上了“店主有事,一会回来”的告示牌。我们遂坐在广场的椅子上等待,一会我们的目的就从等书店开门变成了看云。是时长空碧蓝如洗,斜阳流光烁金,浮云明暗有致,自南向北,悠然远逝。坐车几个小时,到武汉最西南角,只为看云,独坐忘忧,欣然归往,我认为这种活动颇有些“雪夜访戴”的意味。

翌日至司门口黄鹤楼寻泉之旧书社,在地铁口偶然瞥见一间体彩店。我向友人发出这样的倡议:“咱们不如买张刮刮乐。刮出来多少,中午的饭钱就贴补多少。”他欣然同意。第一次,我拿十块钱刮到了二十,便收回十块钱的本钱,用挣到的十元再刮一张,结果又中了三十。因为曾向天起誓,不是凭自己努力挣来的钱不取,因此我把所得都给了友人。大抵是他觉得这也许是一种可行的生财术,遂在户部巷进行了一次“效颦”——所谓“效颦”,即一分钱也没有刮出来,白白为彩票店奉献了一次营收,当然这是后话。在彩票店附近的居民区里,我们穿梭过一个又一个巷子,找到了一家“三张桌”。这是我对本地小饭馆的称呼,它的格局大多是一间小房间,里面错落地摆着几张桌椅,外面则是由简易的煤气灶台和一张小桌组成的露天或半露天的厨房。由于没有排烟设备,塑料布招牌上总是沾着陈旧的油泥。在这里我们点了烧糍粑鱼和腊肉炒苕皮。烧糍粑鱼给我留下记忆尤深:炸得金黄酥脆的鱼块佐以辣椒、蒜末翻炒,临出锅时烹少许香醋,这样做出来的鱼块在表层锁着若隐若现的酸甜味。烧制好的鱼块毫无土腥气,肉质鲜嫩,如冰激凌一般用舌头一抿便化在嘴里。餐毕,坐轮渡到春山喝下午茶。

从春山离开,我们坐着公交车,准备前往境自在书店,车子走走停停,我们一路上昏昏沉沉。随着后门的突然开启,我们在中山公园被甩下了车。公园门口有一位老人在地上摆摊,都是我们最喜欢的本地鲜货。嫩莲蓬——五元两个,栀子花——五元三把。这里的莲子清甜,微脆,回口是清爽的淡淡的苦涩。友人买了两个莲蓬,我们分而食之,我买了三束栀子花。之前我已经听闻栀子花的赫赫威名,但第一次见到实物,不由得为它的花香而震撼——一股黏稠的奶油味混合着糖果味从花蕊中流出来,随后比茉莉花芬芳百倍的味道在空气中炸开,给人晕眩的感觉,如果用语言来描述,这样的味道与其说是“愉悦”,不如说是“刺激”。我们提着栀子花来到境自在书店,店主是一位健谈且热情的中年人,他多年来把书店作为读者和自己共同的家庭来经营,做到“事事有回应,句句有回声”,我觉得这是令人感动的。我们开怀畅谈了十几分钟。在告别之际,我把手头的栀子花全送给了他,他坚决地退还了两束,于是我将这两束花随机送给了别人,一束送给了在写字楼下便利店里的店员,一束送给了那家卖馄饨的粉面店的老板。“美是存在,而非占有”,花朵除了成为男女关系的符号之外,更多还是应该被赋予一层邻人爱的意味的。

回到友人居所的路上,地铁里满满当当的乘客好像被塞在罐子里的沙丁鱼,连转身的余地也被占据。我们随即决定在中途下车,准备换下一辆。结果下一辆车也好不到哪去。我们就这么在地铁站里耗着,顺便拿出买的书随便翻翻,就这么消磨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辆位置宽松的车厢上去。“人生这么长的路途,为什么非要上眼前的一趟列车呢?”如果放在古时,这应成为一句题壁的禅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