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寒:
其实在我自己看来,我还是迟钝而非敏感的。我没有很好的记性、耐心和灵感,写不来随笔、日记。不过之前有几次和朋友做一些学术性的交流,她有灵性,有“巫”的模样。而在四五个科学心智并不在我之下的伙伴中间,我竟然是能直接和她“产生链接”的几个人。但更多的是语言上的敏感。大概更多时候我予别人的印象,还是有些“宏大”。但我坚持宏大不等于粗略,敏感不等于微小。当然会有关切敏锐的宏大语言,也会有混沌抽象的微小。记得去年在写作坊的活动上我突兀地提到,我要探求宏大和微小的“界面”,让微小者产生不止于微小、局限、还能和宏大抗衡的力量。
五月二十日,于中关村

从云龙机场下来,同航班的本地人开始聊起来。他们和她们的音容从前我只在想象、文化作品和网络上有所见闻。开朗活泼、一种和北方人不同的“直来直去”。
在纳溪的阳台上坐了很久。望着山陵起伏,地平曲折。小池里还有蛙叫,蝉鸣。翠绿的树冠,雨湿的砖路上散落紫色的花瓣,坝子上的云岚静静游转。夜空是纯的黑色。车子断断续续驶过。我心爱的长江在不远但看不到的另一处。
我不知道在想什么。是我会去往哪里?是这些研学项目花着谁的钱办着什么事?是以多么古怪的名头总算是为当地人带来了工作的机会?四川一定很宜居、宜旅行,但是当地没有恒产的小民怎么过生活?
在北京感到巨大的城市里人们不需要长久的耐心和劳苦。不需要跋涉、驾驶、结实地运用身体去和工具一起劳作。把越来越多“基础”的技能交给机器来完成,让自己只从事所谓更有效率的脑力劳动。中关村的年轻人们可以只和笔记本电脑、在线会议、外卖平台打交道。身体的野性被打磨驯化成机器般的“健身”,身体的动作没有灵敏的“嗅觉”。“头脑发达四肢简单”,这比四肢简单头脑发达就更进步吗?这是解放吗?
我多想和山民到坝子坡子上披荆斩棘,在迂曲的地形里观察道路,和细民在城乡之间的公路上辗转。或许我到了我自己生命中渴望“四海为家”的阶段了。但我不想让我的旅行变成轻飘飘的过客。我不要像一些游客们把这一切别人真实的生活仅仅当作自己的“体验”,带着藏起来的傲慢。我要和他们她们生活在一起,哪怕在未来,哪怕时间不长。这些不会在哪里留下名字的人,支撑着所有有名有姓的历史;所有他们她们滞后的观念、固执的老套、不得方法的挣扎努力,还有从没有耗竭流空的希望,不只是自己生命的后果。
在都市里不接土地、悬在写字楼里男女,要么用一个范畴(民族、性别、财富)把许许多多人包起来,要么逃回微小和具体里把自己和丰富如海流的联系隔绝。宏大既已树立起来,无条件地解构宏大也是在解构、撇开所有为宏大已经付出了代价的人和生命。看看那些被狂飙的智能时代看作落后无能的菜贩、货车司机、酒店服务员、保安、清洁工、外卖员、超市装卸工……这不就是这片广阔土地上最厚实的现实吗?

夜色把山坡的高处遮起来,楼上的灯照亮楼下。公路上,路边的树,轮子和机器的声响。自然和工业在缓慢地拉锯磨合,生产、市场和消费不是京沪那样顺理成章。在都市人看来已经过时而必须丢掉的负担:理性、坚持、劳动、牺牲,在这里依然是一线希望。
二十一日,于泸州纳溪

昨晚从镇子上回县城,沿山的聚落亮着灯光。不是城市那样汇聚成一起的灯群,是矿井、山林、高速上隔开的散落的光亮。或许千百年前的村落即使有灯火,也不过是这么分散。灯光在这个夜里像被整个星球的睡眠包围起来的刺眼醒觉,像一个睡着的人被揭开的眼皮和瞳孔。空漠连绵的黑。这么久以来川滇黔的山峦一直是分割着人们的自然力量,我不该对此抱什么浪漫的想象。
今晚在党校楼顶看向县城,云气铺满山,山盆中的楼群消失了半腰。天边的雾好像能用一把火点燃,又好像弥漫散布着时间也穿不过的距离。蔺州大道沿路,男女唱着欢快浓情的流行歌。近处只有党校廊柱高伫的建筑俯瞰草地。夜风终于不再湿热,清凉安静。雕塑有三名红军战士,一立两坐,三把步枪支在背后,更后处三朵灌木成丛,细草在两人的膝头随风摇摆。指挥员向作战员读润之的告书,战士那笔记着。二渡赤水就要飞箭离弦。九十年前这里是追击、闪避、弹火和苦眠交叠之地。
(我的敏感或许在于我更愿意骗自己吧。我愿意把雕像当作真实,所以我不敢看它们的双眼,越空洞越有沉醉的危险。同行的人只是说这里很放松罢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会走向那里,我只是朴素的知道我不能再朝着“我不如”的那些人投以羡慕的眼光和追赶的脚步,而是要和那些“不如我”的人们活在一起。但我会去哪里呢?我迷恋每一个我短暂留经的地方,但我总得在哪里扎下根。遐想:我会遇上什么样的一个人,因为他她我从此安于或不安于某个地方,要和他她一起扎下根来,或继续在无穷个世界交叠在一起的这个世界里远征。
二十三日,于泸州古蔺

早晨做了美丽的梦。我抱着“你”“你”抱着我,肩胛下感到托着的一双手。我看着“你”的两眼,像昨晚的雕塑那样空洞,但不再富于诱惑和危险。我的心安于这两口墨色的塘中;我的目光像笔尖蘸起墨,在空中没有深浅地画动,好像眷恋着,永远不会离开塘边。我爱着“你”的爱,我到水边找什么东西,俯身在游人交错的湖畔瞩目,什么也没找到;但这没关系了,也不必知道这两人中间到底有“爱”这回事没有。我们的两张脸对着,自然徐缓地往左往右摇摆,因为我们改变着相视的方向。“你”除了眼之外,脸蛋翠绿,颈项以下直到手足深入墨绿,渐渐翕动在黑暗里。
我还想到赤水河谷里溯游,真正踩到红军疾奔的脚印上……但更重要的是终于在夜里有时间去想前面写下来的所有。如果我还不是无可救药,如果这些偏执而不够世故圆滑的想法毕竟带来了什么新东西,那时我一定会回来。
二十四日傍晚,于泸州云龙机场

董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