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路论”——永恒与断裂

长期以来,阿尔都塞在中文学界有以下的理论形象:结构主义,反辩证法;鼓吹无主体的过程,认为个人在社会结构的转变过程中无法发挥自觉的作用;反黑格尔主义,切割马克思主义和辩证法。
其次,他们给阿尔都塞编制了一个虚假的思想演进过程:《保马》的结构主义时期、自我批评时期、晚年的相遇的唯物主义。王春明的《永恒与断裂》是一部代表性的著作。他提出了有趣但虚假的问题:在阿尔都塞的前两个时期,存在着认为意识形态是永恒的和意识形态是可以与之断裂的两个矛盾的观点。著作还提出了三种虚假的解决方法:话语论、身体论和解放论。这三种解决方法看起来很像阿尔都塞所说的把问题“转移了场地”,但是转换问题式不意味着放弃旧的问题,新问题式一定会在旧问题上附加上痕迹。
本文以“永恒与断裂”为线索,以《成为马克思主义者》为主要文本依据(当然也涉及其他时期的阿尔都塞思想),提出阿尔都塞在意识形态学中的一条线索:“错路论”。

一、难题的提出与重组

难题的起点是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相互蕴含。
在阿尔都塞看来,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充当“知识论”职能的辩证唯物主义,通过知识/理论生产的过程分析,解释了一种从意识形态中突破出来的科学的发生。而充当“存在论”职能的历史唯物主义则说明,服务于矛盾的社会构型的意识形态是前者不可或缺的要素。它固然会经历历史变化,但它作为社会的一个职能部门,本身不会消亡(甚至在共产主义社会,阿尔都塞也没有完全把握断定意识形态将会废除)。简而言之,辩证唯物主义提供了在理论层面突破意识形态的可能道路,这是“断裂说”;而历史唯物主义则在实践层面把超出意识形态判定为不可能的,这是“永恒说”。
这种解释是一种康德主义的对二律背反的解决,即把一对矛盾推理的每一方划分到两个不必交流的层面。存在两个问题:首先,阿尔都塞不满足于层面的划分,进一步指出两个层面是相互蕴含的。辩证唯物主义要解答作为理论的历史唯物主义在“知识论”上的产生,历史唯物主义要给作为实践的辩证唯物主义作社会职能的说明;其次,阿尔都塞指出了“相互蕴含”是以扭结/重叠的形式表现的,在一个点上,一个层面的某个要素也是另一个层面的要素,两个层面可以相互转化。在“断裂说”中,是“理论实践”把理论引向实践;在“永恒说”中,是询唤理论把物质(国家机器)引向意识(意识形态当事人的意识)。
“永恒说”实际上混淆了两个视角。首先,意识形态作为社会表象系统和再生产部门,对于社会来说是“永恒”的;其次,意识形态把个体询唤为主体,所以对个体主体来说是永恒的。第一种所谓的永恒是一种处在历史变化中的稳定性,并不和“断裂说”构成对立或悖谬。因此,这两说是不对称的。“断裂说”没有明显区分社会和个人,或者说倾向于聚焦在个人层面谈论断裂。
《永恒与断裂》对于永恒与断裂持有一种自然主义的观点:前者是时间之内的持久性,后者是一个空间上在外的位置。作者把断裂理解为意识形态场地的外部位置——有趣的是,在他看来,永恒是时间性的,断裂却是空间性的——在这样一种断裂观看来,“解释学循环”自然是一种“坏无限”:既要用断裂解释永恒,又要用永恒解释断裂。人们热衷于谈论阿尔都塞的“拓扑学”引发的后马克思主义的“空间转向”,同时默认阿尔都塞把时间性当做是黑格尔主义的论题排斥掉了。本文试图就此提出,阿尔都塞并不排斥黑格尔主义。

二、科学与意识形态关系的新表述

在1970年代的“自我批评”时期,基于阶级斗争的观点,阿尔都塞实际上突破了之前的“断裂说”(我们可以把这看做是实践层面向理论层面的渗透)。意识形态和科学不只是在一个纠缠的点上发生相互规定的关系。每一门新科学的诞生都给新的意识形态以生长的土壤(就像殖民者们来到了劳动者们为他们发现的“大陆”上),意识形态也会反过来盘剥利用科学及其成果。新的科学也可以和由上一门科学引发的意识形态氛围中断裂,开辟新的大陆。这是一种新的循环:意识形态性和科学性的相互蕴含。
我们从阿尔都塞关于“开始”的一个矛盾的论点开始:充满和虚空的悖谬。一方面,理论斗争是“以对立立场间先发制人的攻击为前提的,因而也是以某种哲学必须利用从其他哲学那里兜圈子的方式来确定和捍卫自己的立场为前提的。”坚持实践的优先性:理论的开端总是实践的末尾。理论试图进行加工的原材料总是实践中已经达成的特定形势。莫名其妙与任意的感觉。这是带着实践的成果突入意识形态领域时的必然规律。
但是在《相遇唯物主义的潜流》当中,阿尔都塞着意突出的是,斯宾诺莎从无开始、马基雅维利理想中的新君主“此人来自于无,从无中崛起”。空无,只可能是对意识形态的排除。实践的开端是意识形态的空处、斗争的僵局结尾。在意识形态范围内,最重要的是到达僵局的方法。僵局不是被发现的现成东西,理论实践的起始环节就是把并非僵局的形势改造成僵局。这是从意识形态领域再次突出到实践之中的必然路径。
如果我们回到阿尔都塞对《实践论》的解读,那么实践-意识形态-实践的过程正是生产真理的过程。在从意识形态重回实践的环节中,真理(指导实践的起点)是谬误的否定性关联、整体关联:个别意识形态的真理就在于它与其他意识形态的关系本身以及与总体的关系,而“总体”就是意识形态场。“由它与现存意识形态场(champ)的关系,以及与对此场域起到支撑作用,并在其中得到映现(s'y reflechissent).的社会问题和社会结构之间的关系所决定。”[ 《保卫马克思》 ]和结构主义(例如福柯)截然不同的一点是,阿尔都塞坚持意识形态场是反映社会结构的,是物质斗争场域的反映。
在《成为马克思主义者》中,哲学和意识形态在特定意义上是一样的。于是,我们这就将看到位置、场域、立场之概念对于理解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哲学路线的划分、理解“哲学的党性”的重要性。
一种观点把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当做“实体”、当做占据阵地的实物,这种论点的真理只能是“唯心主义哲学矛盾性地在自身中包含着唯物主义要素,唯物主义哲学矛盾性地在自身中包含着唯心主义要素”[ 之后的引用若无特殊注明,都是来自《在哲学中成为马克思主义者》]。
另一种观点: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抵在同一条分界线上,它们的区别只是朝向。所以,尽管在第一种观点看来,“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本身……始终不可避免地会包含一些唯心主义要索”,但就第二种观点来看,马克思主义仍然可以成为“纯粹的”唯物主义(这是一种属于实践的纯粹性)。
坚持第一种观点,就是相信可以一劳永逸地成为唯物主义者。唯心主义因素就藏在“一劳永逸”的幻想中。

三、在哲学中成为唯物主义者的四个途径

1.生产。
认识的概念环节。它使理论“能够形成一套关千其对象的理论,并由此出发向自己的对象提出一些问题,以搞清楚它们是否能被验证或否定”。阿尔都塞的确没有明说这一阶段的认识越过了意识形态,但是它的确指向了实践,其成果成了一种“意在改造其对象并能保障这种改造的认识的观念”。这种观念是立场性:“为了认识正在进行中的阶级斗争(它要求有关千它自己的理论)的过程,就要承认社会的冲突性质,承认理论上的阶级立场。”阿尔都塞似乎突兀地提及一种科学的永恒性:只是因为科学产生了专属的认识对象,才能说实在对象总是“早已在此”。
科学和哲学的新划分:有无对象、有无实验装置。唯物主义立场以现实力量对比的“形势”作为实验对象。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主义在哲学中的立场(“马克思主义哲学”)和科学在意识形态中的立场(“科学的意识形态”、历史唯物主义的“历史哲学”)是一致的:科学要把实验对象带进自称没有对象的意识形态中,马克思主义一定要把哲学的对象政治“形势”带进哲学中。后者总是把前者视为粗暴的、诡诈的(挑战思想的自律性的游戏规则,但是只挑战一点点)
2.绕圈子。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写道:“黑格尔用那在自身内部绕圈的抽象行动来代替这些僵化的抽象概念;于是,他就有了这样的贡献:他指明了就其起源來说属于各个哲学家的一切不适当的概念的诞生地,把它们综合起来,并且创造出一个在自己整个范围内穷尽一切的抽象作为批判的对象,以代替某种特定的抽象。”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黑格尔作为一个绝对的唯心主义者胜过半吊子唯物主义者费尔巴哈的地方。
绕圈子就是遍历诸意识形态的关系和场域——道路:“同样清楚的是,列宁引用狄慈根的一个令人惊讶的短语来结束这段话也绝不是偶然的:我们需要循着正确道路前进;但是为了循着正确道路前进,就必须研究哲学,即‘错误道路中的错误道路’(der Holzweg der Holzwege)。……如果最终没有一种关于哲学这种错误道路的理论,就不可能(在科学中,但首先是在政治中)有什么正确道路。”[ 《列宁与哲学》,见《哲学与政治:阿尔都塞读本(上)》]
3.划界。
这才是最明确意义上的“断裂”:“马克思在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之间划出的这条伟大的分界线,绝不是一条一劳永逸划定的线。在每一种理论的或具体的情况出现时……都要重新接受和重新划分这条分界线。”断裂不是追求一个外部的纯洁位置,而是在意识形态已经在总体的形式下完成自身的时候,划分出总体的外部。这并非一劳永逸占据的位置。
断裂,是划界行动发动的那一瞬间。
4.走向。
“必须从边缘那边去寻求对—一一种不是界限的界限问题的回答”这是辩证的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分界点。
“哲学永远只在哲学自身中起作用,它仅仅在只在自身中起作用的条件下才在外部起作用”这是共同的依据。唯物主义的“粗鲁”和哲学家列宁的“独断”就在于,坚持在内部展现从外入内的干预,并明确地在内部之中把外部标识为外部,又拒绝进行解释和奠基。黑格尔从后半句达到前半句,从哲学的边缘走向的仍然是向内的绝对的旁观(绝对知识),而马克思主义从前半句达到后半句,走向外部和实践。

四、“迄今为止”和“现在”

黑格尔在《自然哲学》中说,超过历史的东西和没有历史的东西是一样的。什么有真实的历史呢?在唯心主义看来,是进入意识领域的东西;在唯物主义看来,则是物质和生产。意识形态相对于个人是超历史的:在个别意识中发现不了无意识,但无意识又散布在各个意识的“整体”中;相对于社会是无历史的:生产是真实的历史(其中发生着不连贯的现实),(作为再生产的一部分的)意识形态则是在前者的上层渗透、“附着”、“加盖”的层面。
马克思主义的哲学立场就在于走向、抵达、推进错误的界限,并且在这界限上指向那不一定为真但一定 “并非错误” 的道路——就是实践、就在于坚持:不存在永恒与断裂相互外在的对立。要么选择永恒(投入“来日方长”的斗争),要么选择断裂(在斗争的每一点上,都要和唯心主义的立场决裂),要么选择两者的同一(永恒的生命就在于断裂)。
理解改变世界和解释世界的首尾相连,“迄今为止”和“现在”的前后相衔,这样才能从时间性上理解马克思的论点:“迄今为止(damit),哲学家们只是在解释世界,而事情现在(drauf an)到了改变它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