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亡:
我的脑海里经常会突兀地出现一个声音。上个学期是“政治”。这倒好理解,因为我渴望理解政治,但又从来没有现实的机会。前一段时间,变成了“哲王不寤”。这次我就不理解了,不仅内容上和我没有关系(我并没有效忠什么权力者),而且形式上有缺陷(只有半句)。然后我尝试让它自然地流露出下半句。每当心中响起这四个字,我就放松自己的嘴唇,接着就开口说出下面四个字:“麟何来哉”。
“闺中既已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骥不骤进,麟何来哉”
前半句是屈原《离骚》,后半句是李白《上崔相百忧章》。虽然是乱拉郎的集句,但是连出来竟然很说得过去。还有一句,叶芝的诗集《Responsibilities》扉页写着:“Long haven't I dreamed of Prince Cheng——Confucius”(子曰: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叶芝或许把成王当作了周公。)
明智的君主未醒,祥瑞的麒麟何必要来呢?是啊,这句话如此顺理成章。该醒的没有醒,尚不该来的却来了。我猛然发现这新的一句话是一个判断,此外还带着惋惜、遗憾和不愿。是呼唤,是我对我自己说的话。它表达着“错失”,我却很欣喜。因为在不知不觉中表达的“错过”,不是在延续一个早已变成现实的事情,而是在凸显一个现时的形势和未来的运动(如果我并不知道什么和什么错过了,又怎么能说它是早已现实的事情?它意指的只可能是潜在的事态)。
我在预告我自己。在人类精神的历史上,自我预告经常以天才、先知、梦话等等神秘的形式表现。

这就是我想和你所关注的“天才、天赋、灵气”对话的地方。一下子写了好几千字,就放在附件里了。
上个月我写了另一段文字:“我们的脑海里充斥着各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回答它们。固然作为人文知识分子我们有一定的责任,可是如果对所有问题都一概而论,那就是对思想的不负责和滥用。我不想再知道法国是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国家、阿尔都塞有没有提出某个概念,马克思有没有对卢梭的问题提出某种解答……一些人回答这些宏伟的问题,只是因为这种回答动作本身能够为他们渺小的生活赚取另一些人的恩赏和更另一些人的困苦。而我想,这些大问题本来该是潜伏在小问题的深度之中,构成并支持或改动那些小问题的浮现。我将要进入什么样的职业、我该如何存养父母的晚年、我和我的伴侣将是如何相遇、我会结合或损害哪部分人的利益?如果不能从后面这些问题里找到前面那些问题的起源,然后分明的用前者来理解和指导后者,那么不如大笑着谑骂、抛弃。
学院里的教授们皓首穷经,他们的脸色苍白如文件、机器和办公室的香薰;网络上的民间声音鼓吹着‘反思、批判、解放’,却没有哪个人一五一十的说明白那些学说到底和自己的衣食有何关系——或者说到那关键的、露馅的地方,就一笑了之。
所以我想,思想的真正力量就在于燃烧自己。把自己烧尽了,生命就重来一次。对思想唯一的忠诚就是去背叛它。”
所以,对你的问题我想了很多具体的答案,但是我放弃了。我不能允许自己对另一个人的困窘、遮掩或依稀的亮眼给出解释。在这些问题上,目前我能做到的就是展示我对这些领域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另一些人可以用这个站立(stand)起来的点位(point)来对照、映射、透亮自己占据的那一块模糊。“我”是个光的狭长通道。

我对一般来说的民国史(不以党史为轴心的民国史)始终没有兴趣。这是一段敏感的历史,而有些人在试图围绕轴心挑唆争论的时候只会显露出难以忍受的愚蠢和邪恶。在读联共和国民党相关史料的时候,倒有好几次提及广州,但也不足为奇。
剧本写完了,收尾的工作是给自己两三年的写作再写一个记录。它和这封信占了我一多半的精力(看来我有些不务正业)。云文档的系统把我的更新弄丢了两三次,只好在感冒时重来两天前已经落笔一遍的内容。但是这两件事盘踞着我的精神,不完成它们我就寝食难安。
北京的天气迎来入冬的降温。前几天还是晚秋(晚秋?)天气。人们在银杏树下拨动它的落叶,我自己想起里尔克写的“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不安的游荡,当着落叶纷飞。”本来想换购一些好看但略显轻薄的衣服,但一再作罢,将就着实用防风的黑衣。

最抱歉的是,我把信写成了“自说自话”,我承认我的精神现在很抽象(取其原本的含义),和具体事情隔着距离。你也在寻找着一些别的路径?如果你愿意让学习服务于生活的提升,不管道路如何,我们会走到同一点上的。

董偲
十一月十六日傍晚,铁狮子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