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地铁二号线,来不及消逝的真实更显短暂:螃蟹岬,小龟山。”
——伯竑桥
地铁
交通、群居生活、社会空间界限内外的试探与流通——这是我——一个河南十八线小城来者对武汉——某座陌生的大城市的观念。
(元旦前夜口占
乘坐地铁,或公交;怀中捧一束花
耳机里是交响乐章,名叫灯塔
归程历历可数,是一件幸事
若风烟迷来路,也不必悲伤
乘客都是临时的,倦了,相陪一段
簪花的女子,不吝一笑嫣然
我为着她的美而哭过,笑过
《包法利夫人》,现实主义的时间
穿梭于花之瓣,作我旅居之身
她抚摸,我便亲昵的开放
向着呼啸声,不吝一己芬芳
“还有好几站”
“还有两站”她起身换位;未被淋湿
哦无窗的地铁想着有窗的公交
江汉路在想着循礼门
哦汉口江滩又是看不见的烟花
都盛绽吧
“还有一站”
我平静的看着她下车
如同永瞬的光乍抛弃了我的双眼
只剩下一壳心在敲叩
遂她哭,随她笑;祝她下一站愉快
挽住自己的青春吧
今夜想说的不过这些
谁在打盹里已回到家了?
你不妨欣喜:久聆的管弦乐
也到了终章
或见列车东向仰翻在江中
提琴最后一颤;笑声飞起)
武昌江滩口占
(好久好久,不写诗了。在江边坐了两个小时。放空时,想起这个城市和江水的秘约、交融。)
人们试图,在江边
涤洗去一些自己的清澈
裙裾和凉履在滩坡上做滑下的游戏
以便能落入些微的腥气里
在浅水洄游的拒绝贯穿性的江心
弄湿,拍照,穿鞋
斜日低笑投降向镜头中的美丽
风筝像调鹰人旋转,和江风开玩笑,抟五月息
以招摇四岸的龟蛇山水江雨楼船统统归让给关闭的黄昏
夹毂阴声有鲸鲵
涛声鼓击底孕的流雷
无人机也恐惧,可是
江面上多可爱啊,测度员和过江轮就是平常的一切
也像陆家嘴和杨柳下摊开我们的足迹
坠江和坠楼哪个是浪漫哪个有些腻热
返程公交站牌等待玩童长大
藏色青伞顶上喜承云色青天
一位生活的旧人揽着爱人的衬衣
整整碎鬓
蚂蚁爬到腕上
在平流的鸢翅上我受到孤独
珞狮南路
它本值得一首我写不出来的诗。在我出游、返校生活、赴火车的行旅上,这是我的必经路。坐公交总是一路向北,珞珈山和狮子山成为自然树立的端点。见到校园、小区、商铺、购物中心;荒凉冷漠和嘈杂繁荣交错着,有一种奇怪乃至光怪陆离的脉动节奏。常从“珞狮南路华中农大站”上下,北上时漫长的等待过快些驶过这仿佛恍惚阒无人迹的、在高架桥之下阴暗的线路。直到文治街地铁站,西半片南湖的湖光山色才偶尔有开豁。被高楼公路游乐场夹杂的绿林与粼光,像极了被豢养的瘦弱幼兽,在边缘处透露着半有半无的自然生命,被观察欣赏着的半死不活。从文治街到马房山,如同快板交响,叠着市井生活的前高潮:人渐渐多,路渐渐堵,行色匆匆者交错在交通规制里,又像洞穴鸟巢网络一样,流入五脏六腑。该看到事情浮现出来,建筑和人群或露骨或婉蓄的指向诸事物:游乐、聚集行进。然而还是消费处最醒目,毫无惺惺之色的切分了连续,像梗阻嬉笑怒骂于愈加密重复杂、纵横拥揽、上下前后左右突出的功能犄角。虚实相应,给出服务与消费的位置。街道口是最吊诡的地方。(括号里面的内容大概不太适合写在学通社的文章里,你酌情删减)(错综的欲望先是被培植成一附于诸商品服务的消费欲,被井井有条的整合在各个三维隔离,仅有固定通道的诸位置。在此,欲望被固定在空间中,之后有限的生长、酝酿、耗费、消散,完成驯养式的循环。)在外面看不到这复杂迷乱的活动,只看得到灯光与层叠建筑先复合成庞然大块,然后个人如商品填充运送,在其间面容模糊。时而我在珞狮路与八一路上车,黄昏时残照并不残缺落败,温和又隔离着舔舐着人间;夕阳在楼宇之间——群光广场——四个字。她无力也无意与商业对抗,直接在我车窗上落下,可我还是看不到个人。在“二楼书店”翻到过陈年泛黄的《珞珈诗派》。狭窄;老板在书店里摆桌喝茶看报,对门的炒菜香味却已经传过门来。我还饿着肚子,于是在角巷里吃过广西老板娘的螺蛳粉。至于“国立武汉大学”,那便是去年夏天的一个梦了。
东湖
三次来到东湖。
第一次冒着一场秋雨,在吹笛景区。在阴冷的雨天,坐在穿过CBD的公交车窗边,看玻璃外侧的雨幕,和窗外模糊的行人;朋友一直催促我快步,去寻他的向日葵,而我却大笑不语,还散漫的踢踏着步子,尽管已浑身湿透。无论是在临水的阔桥上,还是穿林的狭径间,我都只是高声唱着黄秋生的《将进酒》:“莫再提起,那人世间的是非;今宵有酒,今宵醉”
第二次是冬末疾愈,扶病体在濛濛细雨里望湖中的磨山,苍茫之处平静与氤氲较长江更甚。涛浪在阶边浑吞涌行,从遥遥远远处的灰白色中来,背景变成招引人的天。
第三次是陪朋友宋;我直接躺在湖边的阶下,浪水重复堆叠,无形而柔韧有力的肉体撞击在堤坝上(我想投水!死的没有臂膀的怀抱最为诱人)水温是永恒的清凉,深入我们的眼目耳鼻——永恒的清凉。和宋同游,所谓欣喜遗憾倒可不提。多想和其濯缨濯足啊!
有客自常州至武昌,游而后别
龙城我客斯容戾,西入汉关从鹤游
箪饮滑甘浅有笑,江天绿裾袅无愁
振尘壶叩观新画,弄影波凌乘桂舟
容与蹇留燕夙短,愧辜风日待高秋

姑姑家

覆盖在老武汉的灰色烟火气下,和青山区一样的有颓败气息。老人们思想停滞,在这里安享无事而颓废的天年;姑姑的原住址在柴东,老迈而破败,拥挤在高楼大厦之间,她还得空给我坐武昌鱼。令人产生温暖的归属感。清明假期最后几小时,终于在这个城巿里有一些家的感觉。青苔小院,想起女人、厨房;孩子、露台隔着的灰墙。中年,龃龉,拖延,育儿,饮食起居,娱乐,聚集,收缩与扩张。饭菜摆在铺了旧报纸的餐桌上,我背对着蓝色玻璃窗,每每吃的太饱。晚上离开时,楼栋之间实在太昏暗,只有人家的灯光扩张,零星在灰色粗糙的水泥楼房上亮着,昏黄与炽白错杂,马赛克的人间。
首义公园与黄鹤楼
张之洞路,彭刘杨路,中山路
名字烫嘴
都把街道翻作滑稽舞台
走过,跑过,翻滚流血过
灵魂伸张过,拳掌在历史里展开过
到头来谁据有,谁铭刻?
车窗外,橱窗里,我在找
某一张脸,某一只手
等它无声告诉我它的……
我在公交上重蹈他们的覆辙
鸟鸣瞻仰的宗臣,遗像肃清高
我也想策仗扶黎,蹒跚
在长椅边,叩着石板,达达
去十八星旗间栉比的红楼
趁保安来前点一根红金龙
偷偷召返看电影的男孩女孩
那些高笑联袂的年轻人
为什么,我苍老了?
隔叶黄鹂,在烟圈里袅袅回魂
向上还是向下,你说?
佳景多在幽径里有久久的困意
在荫蔽里有与天地长的清凉
放纵阳光有些肆无忌惮,广大的
城市漫游、散步;这是最逼仄的一角
然而撑起车流一日一日的骄傲
一日一日都在夏天里
571路在中间,如履平地
横割地下道、游子、朝圣的绿阶
看黄鹤楼俯看孙中山
香樟香煞臭石楠
南湖
在名为离别的集市上
人们交换自己的历史
拥挤的贴身之物更加亲切
那人恪守给予的稀少
从有看守的小径被准许
在镌有地名的石门离去
从树木那里习得
迟迟不散的风度和层疏的怀抱
容纳这一代公路的喧嚣
归鸟的哑啼似在山上
四声的腐烂升起,徐徐
便拥有不可磨洗的回音
蚊蚋因自己的孳生而困惑
高楼的帘飘着
垂竿人探到漫漶的厚重浓愁
却尚未钓到我的死期
于是走下临水的石阶
所背的此岸封冻在足趾
握紧密布的深巷脉络
余影摇摇没落
顿入幽蓝的躯体
端阳日游武昌农民运动讲习所
佚祠铜柏老扬滨,落落深闾与市因。
隔叶重楹人作古,穿堂鹈鴂羽成新。
啼非楚些能招魄,靸响尘声疑有神。
晚见斜阳摇碧柳,池头与我共哀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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