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鹰恰到好处地鸣叫了三次,步的颈椎后侧涌上了一股轻微的不适感。
一股隐秘的刺痛,电路板上漫行的微电流。不同于干瘪的苍耳悬在秋日蓬松的猎犬绒毛上——一个个棕黄色的毛球沿着紫罗兰色的日光朝灌木丛冲刺。不同于雨林中腐叶间火蚁的足迹,亦不同于交响乐会上圆号刺耳的杂音。毫无征兆地显现,激起湖面上一道环形的战栗,扩张在中枢神经系统中交迭涨落的电讯号里,随着血液的潮涌流失。一根针碰撞在大理石地板上,步将它清脆的坠落声听得清清楚楚,并非由于他的耳蜗天赋异禀,反而是一种空置的结局,思绪被苍白的氧气填充。这种情况下,理所当然地任凭临床医学的猜疑拔节抽穗:周边皮肤并无红肿,近来房屋内也看不到什么鬼祟的昆虫,身体的激素水平未知,但拜稳定的饮食习惯所赐,应当保持一个正常水平之中;脂肪的突进仿佛十分可疑,但上层表皮的异常感并不会借机而至。也许是神经系统中某个异己分子正悄然进行某些出格举措:饮酒或写诗,对于人类社会而言,狂放是一种有益的调剂,在表面上来看的确如此,至少在历史上而言,通天的高塔不会因为两块躁动的砖石而像多米诺骨牌般一触即溃。而作为严丝合缝紧紧捆扎在一起的神赐的整体,人体的每个细胞都拥有天体轨道一样精确的活动尺度,尤其作为广播信号塔的轴突和树突们,每一根天线所爆发的乱码都值得警惕。沿着这个方向。步努力地还原出事发一刻的具体状况:一根鹅毛飘落而下,浮在洁白的棉丝上。棉丝与羽尖触碰的瞬间,某股热流随风远去。显然可视化的概括与判断病变的描述性指标大相径庭,回溯性的遨游宣告失败。步茫然地朝其他角落张望。
疼痛(严格来说,并不存在某个客观标准通过第三方视角对某种知觉上的异样定性,唯一能够支撑“疼痛”这个词在此处出现的,只有“它比‘不适感’短一个字符”这一个原因)对于步有特别的意义,以至于他需要在每个二十四小时内都分出百分之三十以上的精力和脑细胞对各种感觉进行研判和分析,居住的环境大概占有决定性原因。比如此时,他的目光就暂时停留在深色木制书架的第二层。一排暗沉的牛皮书籍展开在视网膜搭建的横坐标轴上,部分书名已经被磨得斑驳不清了,部分还能够清楚地分辨出每个笔画。虽不属于同样的出版社,但书的主人还是尽最大努力按照版面大小和内容主题的逻辑进行了用心的规整,唯一的区别只剩下了书皮的清洁程度,暗沉一些的是沉寂已久的研究,明快一些的则是近来的兴趣所在。书架的其他部分也大致如此,这片秩序井然而死气沉沉的静默的森林是他精心栽培的结果,除此之外,这间乏味且逼仄的房子便一无所长:一端紧紧抵住书架侧面的是一张掉了皮的书桌,在勉强能够被称为“白色”的部分之外,胶合板就赤裸且明目张胆地露在剥离出灰红色砖块的墙面之前。桌面上陈列着几个宏伟的盒子,这些纸箱改造的盒子里面堆叠着住满胶囊和药丸的铝箔板,它们有的用以维持生命,有的用以稳定精神,还有的只是一种慰藉的符号,象征医学知识的恩泽不会遗忘每只迷途在西奈沙漠的羔羊,这也形成了一种巧合——吗哪和阿司匹林肠溶片的主要成分都是淀粉。处在桌面最外侧的药匣摇摇欲坠,幸好一把莫名其妙出现的椅子为它提供了最终担保,同样的,座椅的布面也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漏洞,像广交会的摊位一样慷慨地向观众展示着作为缓冲材料的海绵。不出所料,扶手和坐垫上都落了一层厚重的灰尘,但并不能由此责备主人的懒惰。在具有空间历史的记录史前,椅子一如现在伫立于此,从未有人移动,也从未自行移动过。
卧室风格所表达的秩序性是步近年来生活的一个注脚,就像贴在桌面上有关服药时间的便条:上午七时,两粒红的,一粒紫的;中午十二时,午饭结束,三粒白的;晚间六时,空腹,一粒胶囊;睡前,两包冲剂。服药并非他生活的全部,但他生活的整体如同困倦的钟摆一样按这样的节奏将过去和未来共振着。晨光熹微之际,他骑上绞盘锈蚀的自行车,到两华里之外的早市买菜,二斤排骨,取用软边;十朵香菇,纹路错杂的优先;两碗豆腐脑,亘古不变的六块钱,盛放在钢质保温桶里。他在高低起伏的柏油路上狰狞地压着脚蹬,无论寒暑都准点在路程中点的门楼前挥出一把油汗。有时终于不负众望地多了一抹新色,也不过是车篮一角蜷缩了把蔫着脑袋的小葱。在院里停住车轮,他便紧了紧自己背后的发条。吃饭。服药。做饭。吃饭。服药。阅读做饭。吃饭。阅读。睡眠。一切如仪,回环往复。没人问过究竟是他背上插着一把黄铜发条,还是一把巨大的黄铜发条上背着一具枯槁的男尸,就像他也不曾问过昨日和明日——这两个语词既不在他的声带中爆破,亦不在他的记忆中绵亘。兴许还有一些正面的后果:他还保持着发问的能力,且发问的能力日益精进,虽然他在水滴石穿的崩塌过程里消散了白昼和夜晚,也丧失了指认晦暗的白天与光明的夜晚的念头。蓝色的新月,尖锐的蕉叶,冻土上苍翠欲滴的椰子树,莫名其妙的伤痕,漫不经心的磕碰,不必要的放电,蚊蚋般猛烈侵犯着他朝乾夕惕保卫着的漫长且无边无际的战壕。步未曾知晓自己的军事主官,也从未看过哪怕一张军事调令,他更从未思考过这条深沟的军事价值。钢盔里装了个好兵,逻辑是他手边最珍贵也是唯一趁手的武器,他朝暮不息地向着进犯之敌射出归纳法的子弹。一批又一批俘虏被他用专业的或业余的知识装进牢笼,桌上的药剂也与日俱增。
一种不适感也愈发加重,至少现在他受着苦恼的拷问:刺痛的来源尚未探明,温暖的晕眩感又接踵而至。首先是书架上的一册不安分的《西西弗神话》跳跃出来,在白炽灯的照耀下融化,蜂蜜淌在衰草丛生的瓷砖上。天花板从藤蔓上倾覆下来,石灰裂开一道蜿蜒的缝隙,岩浆在其中翻腾,星星的残片“哗啦”地倾斜而下。热流涌上他的咽喉,仿佛被丝绸塞住了似的,步开始剧烈地咳嗽。一只明黄色的鸟忽闪着极光凝固成的翅膀,跌跌撞撞地从他尚未紧闭的唇齿间窜出,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绚烂的四分音符绽放在绿色的风里,玫瑰色的珊瑚丛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海从四面八方赶赴而来,环绕住他的双脚。现在,他踏在翻滚的浪涛上,水滴泼洒在裤管上干涸成飞扬的云。他想要伸手触及冰凉的星辉,可从缝隙中溜出四颗锐利的牙齿,连带着诞生出巨硕的龙的头颅,它的上颌与下颌以惊人的角度撑开,在步惊恐的面容里将他吞噬。他没在龙的腹中解体,毋宁说,他没挣扎多久就翻滚着从尾部的另一个头颅中被发射出去。
未知根源的疼痛,眩晕,瑰丽的造型艺术。将这些症候相综合,任何一个对医疗知识具备浅显了解的人都能够联想到急性的脑部病变,尽管暂时无法判断该因果关系的合法性,但对于从未接受辩证法训练的前反思主体,使用时序逻辑代替因果判断似乎无可厚非。步也正是如此,他打了个激烈的寒战,迅速提起鞋跟,披上一只风衣的袖子,踉踉跄跄地飞向十一路公交车站。
猩红色的天际线上舶来一艘钢白色的鲸,第一扇悬窗从步的耳垂擦过,接踵而至的圆形玻璃拼凑成一幅透明的月相图。他手脚并用地攀上步梯。舱内空荡荡地,衣衫褴褛的盲眼售票员怀抱藤条编织的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色车票。“从中山路上车的乘客记得买票。”步循着苍老的呼唤猛然抬头,环视四周,才发现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余两位乘客。司机座位的隔板后方的背向座椅上,铸着一位垂首的老人。他的肌肤已经和山岳与岩石融为一体,毫无血色的足底黏着在地板上,仿佛与金属材质同化。扭曲的气生根盘踞在他的膝盖上,深深扎进单薄的骨髓中。老人不动,不语,也未曾滴下一滴眼泪。遥望老人的是最后一排的乘客,他挂着一副憨厚而天真的微笑,瞳孔清澈如泉水。一副滑稽的夹克挂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五颜六色,衬得他仿佛一只枝头休憩的金刚鹦鹉。他也一动不动,端坐着双臂垂下,恭敬环抱着一簇笨拙的百合。
步打量着车厢的情景出神。直到售票员的招呼将他捆绑在此时此地。一张空白的草纸被胡乱递了过来,“你是大西洋的乞儿,城门和墓园都没有你的位置。拿好这张车票,甲板才是你暂时的归属。”枯萎的话音落下,一条软梯砸在步的头顶。
费力地从软梯爬上车顶,步用力地抱紧桅杆勉强站定。洁白的帆掩蔽了半边水晶似的天空,舞动在折射光的棱角之间。车轮缓慢地开始转动,巨大的裹尸布扭曲成一道闪亮的弧,仿佛海鸥的翅膀划过。
水泥建筑们疯狂地互相绞杀,艾奥尼亚的或柯林斯的立柱拔地而起,照耀成一片象牙色的丛林。一朵烟花冉冉升起,紧接着第二棵火树,第三棵火树枝叶招展。转过一个弯,汽车在密布的礁石和涡流中放慢脚步。礁石让步的地方,沥青的潮流勉强开辟出了一条曲折的蹊径。黏腻的与铁青的博弈相交界的所在,被破烂的或半旧的四脚伶仃的钢架长桌占据着。蔬菜和水果摩肩接踵地接受着检阅。粉红色、骨白色和嫩绿色溶解成一道漫长的光带,闪烁在黯淡的霓虹灯下。其他市场鲜有鲜货,遂凸显出龙津路在城市生态中的必要性。步对荡漾在彩光中的商品如数家珍。左面的冷柜中塞满了蘑菇,下面是敦实矮胖的白蘑。步还依稀记得约莫十年前的时候,某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游商将这种学名叫双孢蘑菇的稀罕物当成口蘑兜售,那时他的头痛病尚未如此严重,也未发现自己置身鸟笼。白蘑菇上方的竹荪是最近几日才被他的舌尖摄像的,他喜欢玲珑而空盈的伞,他喜欢雨,喜欢雾霭淡蓝色的气息。其他诸如猴头,鸡枞和鹿茸之类的稀缺货,只是像流星一般划过——他之前未尝试的,现在也不必尝试。一股异香逗引他转过视线,香料店的屋檐下圈养着几个敞了口的编织袋,花椒、八角、香叶、甘草和干燥的橘皮缠唇谱写一首沁人的诗。他感到背痛,流水线上挥舞扳手的酸痛油然而生。他被这些小玩意剥夺了对各种滋味的新鲜感,仅从实践上来说,红烧排骨这道拿手菜已经被他钻研了不下十次。每一次的实验记录都被刻录在味蕾上:第一次按家常的红烧做法加入了酱油和蚝油,反响平平;父亲手把手地演示,他学会了用啤酒浸泡软化肉质的方法;远赴广州后,又发现了玫瑰露酒代替料酒的提鲜手法。最后陈皮和红枣也加入了嘈杂的序曲。步清晰记得,他最终在太湖丰饶的臂弯旁品尝到了世所公认的酱排骨,在一声“尤里卡”的惊呼之后,步立即塌陷在了椅背上,无边无际的颓唐冲击着他风化的心。除了梅子酱这一辅料外,他过手的排骨风味在光谱上已迸发出更加鲜艳的底色。一粒沙子落下,又一粒沙子落下,他揉捏出海滩城堡的吊桥、望楼、尖塔,为女墙和滴水兽抛光,日复一日,在每一面砖墙上贴上瓷砖,镶上金箔,凝视它们被涨潮吞噬,再重新夯实地基。
即使这样,他也不曾皱起眉头,眼角也未尝向地心引力卑躬屈膝,海水已被日光和月光稀释,结晶的盐化堆积成日历页边的结石。幸喜下一个弯道处的人们尚且保留着拒斥面具的权利。他喜欢在身侧延展开来的行道树,幽暗的绿色火焰在交错的枝杈间流动。这条街也被赋予了“昙华林”这样阴翳的名字。年轻人们,曾经的奥德修斯、拉斯科尔尼科夫和保尔们,欢聚在高耸的薪柴堆旁,庆祝自己迈向成人的步阶。步吃惊地差点大喊起来,可“不要给他人添麻烦”的无声训诫阻抑了声带的颤动。看得明明白白!散着寒气的焰光里,缠绕着桦树皮似粗糙的,僵硬的蛇虺。它们表现得乖巧,温驯,一动也不动,仿佛一片落叶安睡在泥土中,可明黄的眼眸中,分明充斥着得意和满足的神色。它们朝载歌载舞的青年们悄无声息地吐着芯子,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紧绷的弓弦中射出来——多么细嫩而富有光泽的脚踝啊!那是它们的目标,一只温润滑腻,靓丽柔软的都市丽人预备队的脚踝。亭亭玉立的花茎上定然孕育着饱满的骨朵,白里透红,浑然一体,足弓弯出一道亮粉色的彩虹,脚趾如同玉制排箫般羞涩地陈列,当肌肤紧绷时,一条青色的山溪在微微丰腴的脂肪沟谷中若隐若现。不要吝惜腹部的鳞片,全力忍受地砖摩擦的疼痛,待到藤绕在她们目光所及之外的阴影里,注入毒液,冻结她们,绞杀她们,从额至足,将造物主们奴役为卑贱的造物。可惜狂欢中的面孔们听不懂蛇的语言,她们举起一扎黑啤,又一壶西打,又一杯威士忌,浇淋在燥热的燎祭现场。那些从嘴角泛起的白沫,与回荡在林中的笑容扭结在一起,隆起一座狰狞的维苏威。轮回为了欢庆,欢庆自己进入轮回,悲伤是被禁止的。可步还是捕捉到风中传来的细不可闻的啜泣。是哪位古板的卫道士在哭?是谁读不懂翱翔在头顶的彩带和花环?是诗!是灰烬中的诗,是燃烧的纸页。他终于发现了唯一的牺牲——“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高温炙烤下的章句碎裂成参差不齐的黑洞,眼泪的余烬中只留下空洞的眼睛和黑色的光明。叫那一千个银河齐声哀恸吧!步结束了恼人的多愁善感,转向往日的洪流。他想起曾有一只老鼠的眼神,无助得就像火堆里的诗句。那是一只致力于在他的床头柜前开垦通道的褐色家鼠,因为饥寒交迫一头钻向笼子中充当诱饵的剩饭。于是步慷慨地判处身陷囹圄的老鼠火刑,在一个潮湿忧郁的日出,他将矿物油和酒精充分混合均匀,对着那褐色的毛皮浇淋。在高温中剧烈挣扎的老鼠试图扑灭尾巴上的火苗,可打湿每一根须发的燃料却向它证明了一切都成为徒劳。没有惊惧,没有绝望,焦臭味中充斥着单一的痛苦。无人知道他为何要采取如此极端的手法去残害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鼠与蜱虫,虱子等害虫拥有天壤之别,其他的吸血怪物大多被轻蔑为一种稀见的烦恼,在人类四十个世纪向着不洁的角落进军的伟大征程里,这些烦恼将会以一种最工业化,最高效的手段扫除殆尽。鼠的特殊在于它是一段绝望历史的见证,并非因某事引起的绝望,鼠所背负的那些喷射出的鲜血和流脓的肿块描绘出了一个紧闭双目的背身的弥赛亚的实存。被战乱和瘟疫所收割的村庄中,溢出无人问津的骸骨的坟茔里,人们被迫从神圣的幻梦中醒来,紧缚四肢,浑身赤裸地膝行到死亡空洞的头颅面前。步依赖每一个关于此一秒钟和下一秒钟的梦境,哪怕将他置于皮带破烂的卡纸打印机里,吐出他
重复
重复重复
重复重复重复
重复重复重复重复的早上七点二十分的闹钟沾满灰尘的厨锅酒石酸美托洛尔开线的凉席送不到门口的外卖氟利昂泄露的空调针头玻璃输液瓶自来水笔微软系统蜘蛛纸牌汉堡包薯条罐装番茄酱霓虹灯消毒水体温计交通灯和谐号列车轮毂轮毂轮毂轮毂轮毂轮毂轮毂望不到尽头的高速公路还有█████搅拌在一起烹制而成的粉红色马赛克波浪线亮白板块高曝光高饱和的2000的幻梦。他的脊柱在这种鸦片的毒害下日渐弯曲,但他又从未从凝固的焦油里挣扎着坐起。从功能上而言,诗歌和鼠拥有着雷同的器官和神色。他仇恨鼠,他拥抱诗。
步的眩晕愈演愈烈,航行的终点正在迫近。欧珀裂开一道又一道凝固的琥珀色闪电,暗绿色的银河向他倾倒过来,被焚烧了巢穴的鸟围着他上下翻飞,噤声替代着控诉,羽毛凋零在四硫化四砷的颗粒里。只剩下自由路上三万厘米的航程,灯塔上的血红十字已若隐若现。国家博物馆门前正在举行胜利游行,十六个壮汉抬起国徽将它拉伸成一台吞吐滚滚浓烟的织梦机器。“人民群众用了七天创造了历史,第一天他们创造了自己慈祥的父亲。”漫长的横幅从头至尾一寸寸地穿过公共汽车,仿佛绞索捆在他溃烂的脖颈根部。第一天,第一天,第一天,我创造了我们的父亲,接着又是第一天,我们在第一天等待着第一天。第一天是第一天的昨天,第一天是第一天的明天。在第一天,我们生,在第一天,我们制取我们伟大的现代赖以生存的所有。步忘我地重复着,在不由自主地喃喃中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第二只脚。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它们从何而来?又归于何处?他决心跟随磷的热量前进,遂瞥见了那些被机器吞没的未来和过去的残肢。辉光管高悬着蜜黄色的微光,仿佛一只没有眼睑的眼睛。时间压缩成青铜色的流体,在玻璃烧瓶中沸腾。呐喊和号叫顺着烟囱固化为转瞬即逝的气体,而透明的残渣则被抛掷进远处的货箱,成为第一天的钟表,第一天的日历,成为国家博物馆的珍藏,成为殷商与现在,两周与现在,秦汉与现在的云雷纹、凤鸟纹、窃曲纹、乳钉纹,成为列鼎和列簋上,桃符上,神龛上,牌位上万人膜拜的形象。成为欢庆人群中最热烈最真挚的告白,成为老旧的破了产的工厂家属院,成为高耸在岩石上傲然挺立的灯塔,成为公共汽车,成为步朝夕相伴的亲密的影子。他瞬间被这幅光景摄了心魄,并非这台机器宏大的气魄,而是在它精密的运转中心,一颗跳动不息的海格力斯之柱将你的,我的,他的和她的血液泵动入每个阀门,每个连杆和每个齿轮,支撑着第一日的你和我和他和她的永生,作为代价,我们的伤口将恒久地流淌着滚烫的黄金。
步艰于呼吸视听。他大概的确是病了,病得一无所有,没有头痛,没有诗,没有老鼠焦黑的尸体;没有标语,花车,白色的红旗。他的视网膜上包裹着一道钴的微光,由远及近播撒在身上,它是可见可感的神的实存,俯身亲吻在步滴答作响的左心房。
白大褂上承托着的黑白错杂的圆形漩涡中心伸出一条挂满眼球的触手,在不情不愿地收了三十个橡实的问诊费后,轻轻摘下了他毛衣领子嵌入的塑料吊牌。
“先生,您很健康,道德疗法是完全不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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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是觉得读得头晕,就能理解我高血压加颈椎病的感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