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维纳斯用黑夜改写其现象学的光照时,他将黑夜概述为光天化日的存在绝境。然而站在海德格尔的立场上,他又将如何去诉说法语种中的存在?无疑,光天化日的黑夜不过是一种希腊宇宙论的直观-现实样式,如果光不能被存在者反射,那么这个充盈着光子的世界也莫不是一个纯然黑暗的世界,如果在第一开端,人的存在须要从存在者种逼问出来一般?当列维纳斯改写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分析时,他一同抹去了海氏存在论的引力之源,即死亡。
将存在转换为存在之幕,这无疑要归功于布留尔。通过一种存在论人类学研究,人类之畏不再与此在之畏一般,人类之畏与其畏惧之物不存在距离,反之,它被改写为了存在者与存在的摩擦(不是争执!)。在存在之中,在存在的黑夜之中所剩下的是对无人称性的畏惧。幽灵、鬼魂、舞台布景,不如说所有的未知之物,存在借由畏所期待和生产的就是这些东西。作为这一切的结果,去人称的主体,等同于一个精神分裂的主体被生产出来了。人在存在面前“被吓坏了”。
然而这一切真的合法吗?这究竟是一种怕还是一种畏?亦或者说,未知的背后是对存在者整体的恐惧,还是仅仅是对一个延宕的存在者的期待?设想一部恐怖电影。通过电影语言,恐怖电影实现了幽灵与鬼魂在舞台上,因而也是在戏剧文本中(阿尔托对非文本化的残酷戏剧的呼吁与恐怖电影不是一回事)的实际存在,我们能说通过恐怖电影,存在被确确实实地道说了吗?恐怖电影中所规划的袭击,在袭击实在发生之前,只是一种对自己本身的莫名(不具名)恐惧?
但换种说法,列维纳斯的所谓存在本身的黑夜是否是不存在的呢?海德格尔所意指的死亡,基于这种死亡所生成的向来我属性,难道便是人类唯一可以通达的救赎之途,而不会像所有那些乌托邦的许诺一样带来任何祸端?决断是一劳永逸的吗?
容易联想到列维纳斯的存在的两种变式,其一存在于克苏鲁神话中,被构造的邪神有预谋地吸引并摧毁着所有赋名的此在,将人类不足以理解的重担交予人类,而人类必然被这恢弘之物的信息压垮;其二存在于集中营中,存在于集中营中的最极端形式——个人囚室之中。中世纪的站刑,死亡是完全不被允许的,而人类唯独只能感知到自身的存在——我们称为清醒,但清醒却只有痛苦可言。这或许是海德格尔忽略的,此在作为存在的最极端的可能性,而如若这种可能性并非强加,而来自决断——苦行,那么它便满足海德格尔关于本真生存设置的所有条件。不可能性之可能性——死亡;可能性之不可能性——苦行。
说回畏。海德格尔的畏并非畏于空寂,而是畏于沉沦;不是畏于无,而是畏于有。海德格尔意义上的畏是焦虑,或许德语中没有与Anxiety意义相近的词汇生产出来了《从存在到存在者》的误解。死亡蕴藏在世界——因缘整体所不可触及之处,死亡——随机事件。而因缘整体则将此在的可能性封闭于世界本身之中,提供在存在者的本质之中,这种本质是由技艺相互勾连的,这种技艺遮掩了存在论的反思。
列维纳斯否定死亡,所以畏——它勾画出了存在之光的终点——便只能是存在本身。唯一的救赎之路不再是存在,而是对存在的回撤?是否有一个重要的结构被漏掉了?列维纳斯漏掉的是什么?因而他得到了与海德格尔完全不同的结论?
海德格尔设想中的存在与世界无疑过于丰腴-充盈了。某种意义上,海德格尔的世界是个伊甸园般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之中,世界的意蕴整体性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因一至二,因二至三,因而总有世内存在者——它们无条件地靠因缘连接着其他存在者并构成了隐而未显的存在者整体。然而我们不可忽视的是,存在者整体的因缘整体性总有断裂的情形,世界便因而可拆分为数个因缘孤岛,因而,存在者有时恰恰并非为死亡而绽出新的可能性,其因缘或可因为决断断裂,因而此在的能在中蕴藏着其最可悲的可能性——苦行的可能性。
依然要旗帜鲜明地否定列维纳斯,因为必须旗帜鲜明地肯定死亡。否定死亡在形而上的意义上否定了未知,将死亡打碎为一个个他者-他人,此在将沦为诸多存在者中不起眼的一员——存在论意义上的不起眼。列维纳斯的乌托邦是克鲁苏式的神话。存在者在既定的命运中走向其不起眼的归宿,如果所有此在都只会在其光芒中灼烧、燃尽并迷失自身,走向疯狂,因为他者永远重于燃尽的自我,朝向他人的所谓爱欲也不过是朝向一个永不可得的巨大之物的妄念。谵妄性的欲望。
该如何改写大地性?文学和诗性的救赎是一条明路。但在此,布朗肖不该贸然出场,辩证法不是魔术,不是非此即彼,布朗肖也不应仅沦为海德格尔-列维纳斯的合题。
不可被世界化的存在者,作为他者也不过是必定把人压垮的存在者。当不可能性本身变得不可能,那么无疑,此在也不过只是诸多存在者中可能的一物,而此在可能性的有限性则无疑将此在本身引向对无限之物的畏惧,将此在表述为存在者,不过是用无界限性替代有限,依然不可避免地设想为巨大之物。故克苏鲁神话最好的,也最便于理解的等价形式是蚂蚁的人类神教,蚂蚁祭仪。
联想到瞬间。瞬间不过是对因缘整体的遗忘。无限个无意义的微小之物以积分的形式建构出了超逾性的旋律。然而,什么样的瞬间是可能的?悖谬性的,暗含决断的瞬间。瞬间和游戏也并不沾边,游戏并非靠那一个个无意义的零碎组件维持,也并不靠结构主义给与游戏意义。瞬间绝不是无穷小,而是不可能。在此,列维纳斯不过是芝诺悖论在法国的变体。
如上,幽灵的存在自不能被存在本身所解说,它不是无主的失落主体,使人畏惧的也不是在存在之囚笼里丢弃自身名字的悲惨遭遇。那幽灵是什么?是某种恐怖的存在者将要到来的预兆?那幽灵将成为一个严格的指称,指称所有令人畏惧之物。然而什么令人畏惧,愿望未完成的孤魂野鬼,抑或是英雄和国王的灵魂化身的权力残骸?当我们在幽灵面前畏惧时,我们在畏惧我们自身的想象吗?我们害怕着未知之物。
然而令幽灵恐怖的并不是幽灵的存在,最恐怖的瞬间无疑于来自于幽灵的凝视,当幽灵的视线聚焦到此在时,怖才会实实在在发生。幽灵是不可解释的被注视,此在在明而幽灵在暗,并由于其不可解释性,无法被语言化,进而永远保持了一种对命运中的身体伤害的可能。对幽灵而言,一旦它被通过某种方式纳入到话语体系中,即它被封印了,那幽灵的全部魔力也将在那时烟消云散。
可以就存在论的意义上,或者基于时间性结构探讨幽灵吗?幽灵是存在者中最不具存在性者,这能为幽灵提供一个靠近存有的位置吗?是否要接受后现代主义的解释,将幽灵视作延异的一部分,将其保留下来,保留在文学所创制的痕迹之中?幽灵并不代表决断,它阻碍着决断,对于一个依赖于非被认知状态存在的幽灵而言,防备幽灵的最佳途径是躲入光天化日,躲入阳光之下的漠然无殊。也因此,幽灵永远非现在,但它并非创制着独一的时间维度,它意味着失败的跳跃,是跳跃的牺牲,幽灵所昭示着的可能性是虚假的可能性,当幽灵出现时,它推着我们“不要多管闲事”,不要遵循呼召,因为未知的袭扰总令人望而却步,在某种意义上,幽灵是太阳的同谋,它反证着太阳的正当性,因而永远不能被剿灭,只能被驱离。
所以回想一下共产党宣言的第一部分:“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整个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在此处所展现的幽灵是革命的先声,也是自嘲,所有意识形态基于幽灵的存在都变成了广袤的资本主义世界现状的一部分,因而结成驱离幽灵的紧急同盟。
但另一方面,《马克思的幽灵》,将幽灵理解为延异,理解为从过去不断回返至未来去决断,岂不是又构成了存在的历史?矛盾曾发生过并且正在发生,幽灵的决断是他者的决断,是终有一死者豁出一切的一搏,如果我们要调和海德格尔,或去设想一个他人论的海德格尔,且在此出现的他人不能以共在的形式显现,幽灵——不太必要也不太严谨的妥协。暂时的权宜之计。
神秘学是否能在幽灵这里找到其位置?神话人物-幽灵,死去的决心的遗存仅仅是执念。将幽灵安排至合适的位置,幽灵的世界化,这就是神秘主义所作的一切。幽灵的化为了形象和面容,被规训在了符号结构与艺术的混合之中,但由于幽灵的独一性,神秘学中,基本符号是不可以被更换的,它只能被解释,无穷的解释。
决断-幽灵的关系值得深思。幽灵阻碍着决断却又象征着决断。幽灵的伤害往往通过附身的形式去影响和改写命运。被附身者本人将处在失神的状态中,而幽灵的执念-他人的执念将代替着本人去生存——在存在论意义上,幽灵的存在-即便它不存在而只是被设想-也抵触着海德格尔那向来我属的此在。幽灵意味着一个失落的时辰,在这个时辰之中,并未发生从本真向非本真的所谓转写,本真的生存时间并未转化为钟表所锚定的世界时间并进一步萎顿为现在序列。但是,幽灵的时辰也同样不符合海德格尔意涵上的当下即是,也并不是列维纳斯意义上的,存在对存在者的完全剥夺。如果我们说本真的生存为当下即是,那幽灵的存在则意味着一个非当下也非当前化的时辰掠夺了向来我属的此在的存在。因而,整体的此在的演历着的生存又一次断裂开来了。
什么是疯狂?广义上的疯狂只有一点:第一人称的丧失。行动不过是语言的外化,而贯穿语言和行动的疯狂的本质不过是第一人称无法再顺畅地融入句法。在这种意义上,疯狂和精神分裂并非仅仅是对现代秩序的天然反抗,相反,它是对现代秩序的鄙弃,而这种鄙弃恰恰是可以训练而得到重复的。在幽灵的意义上,将独属于我的此在的生存着的时间性让渡给他者的失落时辰构成了最传统意义上的疯狂,但是,这仍然假定了一个非我之我的存在,在时间论的意义上,失落时辰向着时间性的演化是完全乐观的,而实现这一点则是通过将幽灵纳入存在范畴之中。通过我们之前所提到的封印方法和技巧——这些技巧的内容并不类似,却共享着同样的结构,即幽灵的文本化——宗教体验将驱散幽灵,让此在回返至其世界,回归社群的怀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他花了长篇大论引介了佐西马长老是如何驱离缠绕在农村妇女身上的幽灵的——关键在于相信,而幽灵未被驱离,只是存在-平静。
在哪里会遇见幽灵?耶稣曾在旷野上经受了魔鬼的四十天考验。旷野?漫无边际的游荡。可闹市区里的阴森古宅呢?文学之中呢?幽灵是他者,但与他者的殊遇却需要此在的踽踽独行,因为幽灵也是决断,它将在此在遭遇的不由分说的巨大孤独中显尽自身。与幽灵的相遇总是不期而遇,是失落和陌异化。
他者!他者绝非死亡的组件。每名他者的死亡都具有其自身性。海德格尔对死亡说得太少,可在另一重角度上他又说得太多,诸神与死亡,大地与死亡,最后之神的掠过与死亡。死亡是良心的呼召之源点,但即便将《存在与时间》的死亡扩写为《哲学论稿》的死亡,将死亡视作与世界相争执的大地,大地与世界的争执撕出了时间-游戏-空间,那又如何,大地之中存在着的是诸神,大地位居于诸神的顶点,真理早在希腊就被人们就交口相传。诸神,诸神向来决定着人之命运,可诸神也仅仅能决定着人之命运,它们仅仅象征着向来我的决断维度。可幽灵呢?
由是我们要问及,疯狂的时间性又该如何去设定?疯狂并非第二个开端,它是针对第一个开端的回返,是一种纯粹的两可-漠然无殊状态,而这种漠然无殊的关键并非不在此在的沉沦,而是此在的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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