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个体生存是阿多诺哲学的现实焦点。而“个别”是阿多诺的否定辩证法从传统辩证法改造得来的重要范畴,它作为存在论层面的理论基础支撑了对个体的思考。个别与普遍、整体、非同一和星丛构成对子,可以从其中析取阿多诺对辩证法的理解,透视否定辩证法与传统辩证法、实证主义等方法的差异:否定辩证法采取“旁观的态度”,为的是让个别的非同一自行运动,并展现诸个别在星丛中的关联。立足于这一方法,阿多诺在知识论上强调克服物化意识,在行为上强调反对社会总体对个体的规制。然而由于瓦解的逻辑,阿多诺没有提出积极的方案。
关键词:个别;星丛;旁观态度;个体生存

引言

阿多诺主张的是反体系的辩证法,所以对体系中的关键术语几乎从未进行定义,更没有聚焦传统的哲学范畴。但这恰恰意味着将这些术语进行关联的可能性和必要性。阿多诺有意让“个别”和其他范畴形成对照,从不同方面的对照中阐释个别。“个别(事)物”(Einzelheit)、“个别判断”(Einzelurteil)、“个别科学”(einzelnen Wissenschaften)都以名词前缀Einzel-和形容词/名词einzeln为词根和基本形式。
个别观包含两个本质方面,一是对个别性本身的理解,而是对多个个别东西之间关系的理解。这两个方面相互交织、反映。在具体的哲学思想中,第二个方面往往通过与个别相对的一个范畴体现出来。阿多诺批判地改造了普遍、整体,新提出了非同一和星丛,阐释了新的诸个别之间的关系。

一、普遍:对旧的个别观的批评

“个别”在辩证法的语境下和黑格尔的个别性有着内在的关联。个别首先是与普遍相对立的。阿多诺对这一对立关系的看法和黑格尔的概念论相即相离。在概念论的推理的第一式中,黑格尔将个别放在个别性-特殊性-普遍性中。这时个别性是直接东西,是完全没有显露出规定性的事物。它必然先被析取出特殊的规定性,而后再过渡向普遍性。个别东西是普遍的产生过程的单纯开端。第二式则是特殊性-个别性-普遍性,但这只是另一种普遍性产生的方式:“概念的已经开始的实在化”。
个别性就其自身而言,是直接东西(第一式中)或诸多特殊属性的基础(第二式中);就其与普遍性的关系而言,是被归类到属之下的种。阿多诺赞成前一种意义,但是拒绝将个别性概念的“外延”局限在种属关系中。阿多诺指出“特殊概念总是它所否定的东西”,因为特殊东西(Besonderes)一旦进入观念论的辩证法,就“被总概念的不可消解性当作普遍事实对待”,即已经进入“同一性战胜非同一性”的运动,就成了特殊性(Besonderheit)。为什么不涉及个别?因为在这种辩证法中个别已经被概念化了,即成为了潜在地可以被统摄到普遍之下的特殊性。个别成了虚无。由此可见,阿多诺虽然认为种属关系确实是一种理解个别的方式,但它是用同一性来外在地规制个别性,因而遮蔽了个别性的其他可能含义。
胡塞尔的范畴直观方法是另一种从个别走向普遍的尝试。而阿多诺认为范畴直观是感性图像化的扩展、类比、平行,其中“客观观念的图像化”这个颇有符合论色彩的环节透露出,同一性仍然发挥着作用。胡塞尔只是声称“这个普遍物会在特殊物(Besonderen)中向我显现出来”,但没有使个别物免于一种外在的秩序等级概念。从个别走向普遍不是真理之路。

二、整体:通过黑格尔打通个别观的新道路

相反,阿多诺更关注个别与“整体”(Ganz)的联系。在《辩证法导论》中,阿多诺把“抽象的东西实际上是仍旧孤立的(Isolierte)个别物(Einzelne)”看作黑格尔个别观的积极启示。个别物的孤立性是个别性作为转变成了他者的概念之异在时的性质,也就是上面提及的直接东西。若想不抽象地思考个别物,就要离开它的孤立状态,进入到具体性中,颠倒个别-普遍的关系:“普遍概念的范围真正来讲一般存在于被囊括其中的特殊东西的生命当中。”这时黑格尔认为具体的个别性正是概念的自身中介的成果,它被抽象所蔑视,但它是抽象错过了的深厚东西。就其孤立性来说黑格尔称个别是概念的直接丧失,就其具体性来说个别则是概念的自身回归。
如果不把个别归摄到普遍之下,对各个个别物的理解就需要整体,以社会学为例,“社会的总体性(Totalität)是一切个别(einzelnen)社会进程的关键”。自然或朴素的观点认为可以就个别理解个别,经验主义则认为整体是人为建构的,因此拒绝个别向整体的过渡的真实性。辩证法和实证主义的社会学共同反对经验主义,都承认:“只有我们能将这些部分与一个整体(如视野)联系起来我们才能知道作为部分的部分。”个别需要整体作为“背景”。
然而辩证法对整体的强调区别于社会学的一点在于,它认为总体性也是要被中介的。个别和总体就其自身都是片面的。而实证主义尤其是社会学,则预设整体的在先性、起源性,这种整体不需要生成。阿多诺对一个社会学研究实例进行了批判。社会学对个别的社会事实(例如某地区居民对公务员群体的负面态度)的解释路径是插入一个整体性的社会事实(例如居民与公务员的实际接触)作为原因,但阿多诺认为这种整体也并不全面。因这种原因是孤立的,所以也是一种“个别知识”(Einzelerkenntnis)。他认为在“个别”和“整体”中间的“第三者”(例如空气、趋势一般的意识形态),才是辩证法追求的总体。“只有新觉察到这个整体或者在理智上认识到这个整体与部分(整体在些部分面前将自己呈现为一个整体)的关系,才真正知道作为整体”
阿多诺认为辩证法必须为自己提出个别-整体中间的“阐释学循环”问题,但是也会从问题本身中发现解决方案:真正的“在自身之中运动的总体性”就是总体和个别之间的相互中介运动:“穿透整体意识(它作为一个先行的东西总是已然在此)和随之而来的具体个别被给予性(Gegebenheiten)(它本身又以整体中介),使它们以这种方式达成一致。”否定辩证法的总体观在实证主义和经验主义之间保持张力,并说明后两者看似是对反的理论,其实都假设了整体和个别直接的决定作用。
从这种个别观回头来看,个别被强制纳入普遍的命运,就是宰制商品社会的交换原则,它“既带有对抗性特征,也带有被交换宰制的世界的统一性特征。”更为根本的是相互对抗的部分及整体。“个别(Einzelnen)之内在的一般性作为沉淀的历史是客观的。历史既在个别中又在它之外。”历史而非抽象范畴才是真实的普遍性。

三、非同一与星丛:阿多诺新个别观的确立

1958年到1960年讲授《辩证法导论》时,阿多诺把他的辩证方法称作微观逻辑(micrologik)。在上述诸多方法之间,它显然更接近黑格尔,但是已经显露出与黑格尔的分歧。最显著的差异就是把个别事物的概念把握为非同一者。这也构成了否定辩证法的直接的理论背景。在阿多诺的解读中,“黑格尔也试图通过主张每一个别环节中的非同一性,主张主体和客体的不相—融合(Nicht-ineinander Aufgehen)来解决这个问题”而旧的个别观的非辩证性正在于主张个别判断的同一性。
抽象无法排除“在概念中不能被定义的非同一”,因为“在非同一内部,有它与它不是的东西。”非同一弥漫在诸个别之间,是不被概念化的联系。星丛就可以理解为这种联系的组合。星丛是各个星星之间的相互映射的整体,在其中每个星星的内核都无法被其他星星的光彻底照亮,但是单个星星都既照亮其他星星又需要其他星星来照亮自己。星丛的基本性质就是个别物的不可彻底穿透性和诸个别之间的内在需要。莱布尼兹的单子论是前者的思想资源,本雅明则更多地启示了阿多诺以后者。
莱布尼兹那里,单子的无窗性看似是封闭的,但是阿多诺将这种封闭性反向地理解为个别物之间的无法彻底还原性,这种性质又使单子之间相互需要。个别对象对其他对象的依赖性“不能由概念自身所包含的个别事物适当地带来的,但它只有通过个别事物才能表现出来。”阿多诺就是取消了单子之间的预定和谐,代之以“预定的”不和谐和永远动态的相互需要。阿多诺认为不存在局部的真理这一概念[ 同上,第265页。],原因就是孤立的个别必然超越自己。朝向其他个别的趋势,就是诸个别之间“必然的相互-参引-存在(Aufeinander-verwiesen-Sein)”
非同一的单子们之间的相互需要“从这种特定的被认识之物中散落出来,并被反射到所有其他存在的对象上。”从这一点出发,阿多诺又非常鲜明地和本雅明的星丛区别开来:“仅仅指出这里呈现出的…个别(einzelnen)题材是不够的,毋宁说在任何情况下唯物主义辩证法都必须假定,它所依据的诸个别发现是由整体来规定的…个别的(einzelnen)经验本身绝不足以引出理论上的社会后果。”本雅明把个别当作具体的事实,以为具体事实可以不加中介地当作整体性分析的出发点。本雅明在一种类似辩证法的外壳之下掩盖着一种直觉崇拜。应当在从具体出发的同时,预先意识到它是被社会总体性的结构决定的。和黑格尔一样,阿多诺认为这种结构必须经由抽象对个别的原初判分(Urteil)才能初步显露。辩证法从具体出发,既是向后去发现相互联系的总体,也是向前去追溯那使得我们对具体的发现得以可能的总体——星丛(本雅明的星丛可以说只有向后的一个方向)。
星丛的个别观从存在论出发,导向了阿多诺的知识论。阿多诺主张的知识是一种独特的“旁观”,是持久地逗留在对象周遭,站在对象背后的光源之上:“而在于站在这种思维背后、散落在每种个别的(einzelnen)对象性环节上的光源。”这是不是又回到了霍克海默所说的理论置身于对象之外的“传统理论”呢?旁观姿态的真正意味并非如此,而是拒绝理论上任何起源性的预设。只有如此,对象才会被迫呈现出其必然的、本性的运动。它和对象保持着距离,既不像经验主义那样认为可以无距离地把握个别,也不像理性主义那样认为可以通过无限地远离对象而获得抽象的理性知识。旁观的距离是为了给个别对象向其他对象以及整体的过渡、变化留出空间。非同一开始反过来“凝视概念”。
星丛将“通过语言将主观上聚集起来的思维对象突变成为客观性”。也就是这种知识论承认我们必须从主观出发发现个别对象的联系,但一旦这种联系形成了星丛的整体,那么这种联系的主观性或相对性也就会转变成客观性的标记,指引向精神的内涵。最终,星丛发现了潜在地规定着个别对象的内在联系,“在思维中达到了思维必然从自身中根除的东西”以同一性为手段,达到了非同一的真实。“在对象的星从中,关于对象的认识就是关于对象在自身过程中的认识”,这是阿多诺改造过的黑格尔的绝对知识。旁观者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认识主体,它追随着对象的运动而运动。阿多诺把辩证知识的精神解释为思维放弃自身,不寻求自己和对象的联系,而是让个别对象之间的联系显现。
总之,否定辩证法的个别观就是“不限于把诸个别(einzelnen)对象看作它们自为的那样,也同样不限于把这些对象带到其种类概念之下,而是试图公正地对待存在于个别事物本身之中存在于个别概念本身之中的生命。”

四、个体生命的知识与生存:个别观的目标

哲学与个别科学知识的关系,和一般知识与个别对象的关系是一致的。辩证法“不承认哲学与个别科学(einzelnen Wissenschaften)的分离。”尽管自批判哲学以来,哲学不再能以科学之科学的身份给个别科学提供形而上学的本原,从而丧失了对质料性知识的规定力量(即康德所说的理性范畴不能构成性地应用在科学对象中),但是后批判的哲学让“哲学动机本身渗透到关于事物的质料性知识之中”。个别科学从动机而言仍然需要哲学作为跨越个别对象的界限的力量。
个别科学对哲学的不一致是个体生存困境向知识层面渗透的结果。个别科学的知识也有寻求跨越界限的动机,但这种动机被局限在学科分工和抽象的统一性的矛盾之中,无法实现。个别知识对统一的渴求和个体公民对行政体系的依赖一样,是僵死的。哲学对其动机的渗透就在于促使“个别认识相互发现”。
理论上的态度反映着实际生存的境况。“任何理论上的建构力量越是不能真正有效地决定个别环节——因而个别发现之间的精神纽带本身消失得越快——就越需要出现这样一种抽象的安全感”总体强制性地对个体之间的联系进行同一化建构,但这种建构愈发失效;然而总体将这种失效掩盖下去,个体由此产生了物化意识;物化意识无法发现个体的联系,于是又返回到同一化秩序的抽象安全感。强制在个体意识中造成了行政、科层制的固定结构,个体成了“精神官僚”。
个别物要“从特定的强制当中凸显出来”,这种强制固然不是交换的同一性法则,但某物仍然要结识他物,从而置身一种“不需要整体的上位概念”的联系中。内在于个别物并使它放弃自身的本性“是作为与具体对象有关的个别物同时指向自身之外并释放出力量的,这股力量现在使这些个别环节在它们的皮下结构中相互关联”同样,个体的人之间的联系一直被同一性的强制把持。
后果是,总体主义认为内在同一的社会可以代表互不同一的个人的联系,个人主义以为推翻总体主义才能发现个人的真实关系,虚无主义则拒绝承认个体之间有内在的联系。这三者都共享同一种非辩证的个别观。在理论上它们的共同点是“社会性的终结”。但阿多诺也不是个体主义者,他认为在原子化个人组成的社会中,个体是抽象地封闭的,完全没有内在的共同体视野。阿多诺对原子论的批判和马克思是一致的,即认为原子论没有看到人恰恰在社会中才能孤立存在。很明显,这种批判的存在论基础正在于阿多诺个别观上的单子论对原子论的批判。个体的自己保存是社会及其意识形态的需求:“这是为了让这个载体能存再生产自身。”因为“除非在个体意识运动中,否则普遍根本不能被主体所把握。”
否定先验道德法则,并试图接近个体生命充满变化的可能性生活,就是阿多诺个人生存的新道德。但是由于微观逻辑是局部的、破碎的逻辑,最后是“瓦解的逻辑”,所以阿多诺固然指明了单个个体突破强制的方向,但在建立多个个体的共同体之稳定联系时却止步不前。正如星丛相对于传统的形而上概念体系是模糊的,新的共同体相对于已经成型的现代社会也是不具体的。或许这正是否定辩证法视野中自由的必然代价。“坚持不和谐,也是尊重和谐的唯一方式”,不和谐所维持的自由前景不能被放弃。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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