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现在已经是决战的前夜。”在我被思绪中血肉模糊的残肢和触手挟持之前,那个严肃而沉着的声音把我拉回到镐京的宫殿里。“你当初说你想走的远些,现在倒是有这个机会,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
那时他还不是天子,我也不是史官。我和他都是充满着好奇心的孩子。我们用木条划开过墙上厚重的白灰,只为窥探步道上人来人往。我们也曾趁着祭礼结束的空档在辟雍的湖里抓鱼,事后总要被家长和老师们申斥一通。他痴迷那些先君的传奇故事,想象着周原冬日咆哮的西风,想象着他的先祖领导人民采石伐木,想象着万丈高楼平地起的场景。
“哥,你说是我爷爷厉害还是你爷爷厉害?”
”你可不敢这么乱比,你爷爷是我们的王,甚至你太爷爷,太爷爷的爷爷也是我们的王,你以后也是要当王的。我爷爷是你爷爷的属官,所以我以后也是你的属官。“
“可是我觉得你爷爷比我爷爷厉害,因为我爷爷的故事都是你爷爷给记下来的。”
“说起来故事,我倒想等长大了去考察考察爷爷给咱们讲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你难道不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吗?我们出了王都以后,走个几天就是你哥哥、你叔叔们的国家,那里估计和咱们住的地方一样无聊,再走几个月,我们就来到真的天地里了,东西南北四面,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不像我们一样生活,他们有的披着兽皮当衣服穿,有的还拿着木棒和石头打动物吃……这些我都想亲眼看到,亲身记录。以后你也跟着我一起吧。”
”可是……你也说了,我是要做天子的。只要不打仗我就得一直待在王城里。就算出去巡游,也得像爸爸和爷爷那样,大批人马前呼后拥的跟着。只要他们一日跟着,我就一日出不了这房子。“他的眼睛突然看向我,眸子里一团火苗上下闪烁着:”不过我相信你,只要你能走出去,你可以给我讲,将四方的故事带给我,你就当这样的官好了。“
”我又担心,你将来一走,谁还能陪我玩呢?“他眼中的微芒又迅速熄灭了。“我现在好纠结啊哥,你说我到底要不要让你走呢?”
当这两句大同小异的话语在时间的湍流中交织缠绕时,我方才发现,当高贵的天子褪去礼法制度的层层衣裳时,他不过是一个刚刚出浴而无人照看的孤独稚童。
”我全听您安排。“
“我打算派我的族弟前往极东打探消息,可惜他们孔武有余,智谋不足。我想把他托付给你,希望一路上你能用你的学问护他周全。可这路途遥远,又要在东夷的领地跋涉,恐怕九死一生。我不想让你以身涉险,又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所以我充分的尊重你的意见,你要不要借此机会实现小时候的梦想?”
“我打算去。我还记着那个给你捎来故事的约定。”
他沉默着低下头,我看到了他泛红的眼圈。
“哥”他颤抖着喉头挤出了这个称呼”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私下里叫你哥了。我命令你给我活着回来。“
”我死不了,既然说了给你带故事,就算是爬也要爬回京城来。“
今夜没有虫鸣,只有台阶上的露水沿着缓坡划到草叶上的声音。
四、
天光微亮,我穿过狭长的走廊,在中廷前等候天子和他的二位族弟。轻风拂过院外的古树,树叶簌簌作响,显得宗庙大堂更加肃穆。
两个浓眉大眼的汉子,一个高如梁柱,一个短小精悍,披着闪光的铜甲大步走来,后面一个穿着礼服,瘦削落寞的身影,便是一宿没睡的天子。
“这位高一点的叫绍,矮一点的叫光。绍可是这一代年轻人里舞剑最厉害的,有一年他来朝见我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一伙山贼。他不一会就斩杀了七个,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啊。”王上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许,而绍只是腼腆地微笑着。“你之前大概见过光一面。去年秋天他在猎场一个人射死了三只老虎,当时连我都惊呆了。”他滔滔不绝地念叨着两个年轻人的优点,仿佛他们能够立即登上朝堂,安政辅国;或是亲驾戎车,为这个充满活力的王国开疆拓土。我捕捉到了王上眼中异样的光,与年少时他期待着我讲故事时的好奇不同,此时他的神情中,满是一位成熟领袖的欣慰和庄重。
“这家伙,也像个好家长了,更像个好国君。”我刚得意的一瞬间,一片柳叶随风而落,飘到了我的眼前。
“那你们就先认识认识,随后和我一起进去祭拜先祖。因为你们要秘密行事,所以这次我们也不设什么正式的礼仪,更没有请别人……”王上的话还没说完,一支带血的羽箭破空而出,与王上擦身而过,径直射入殿前的柱子里。
“嘶……嘶……”那是……兽鸣?与其惊诧,不如说是一阵恍惚。因为我分明看见,中廷低矮的外墙上,竟然趴伏着两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由于袭击几乎在一瞬间之内发生,语言的速度赶不上风险提升的速度。这时声音成为了累赘,人们只能相信多年训练中形成的肌肉记忆。光飞扑过去,紧紧挡在王上身前,发现那一箭并未射中,便拉着王上朝卫队的方向飞奔而去。绍一转手抽出宝剑,一个飞身砍向那两个从墙头跳下来的怪物。
我虽然在武学上造诣全无,但那时互助的愿望胜过了一切理智,我也鬼使神差地抽出自己的剑,紧随绍的身影。直到近前我才看清那怪物的外貌——它们有人的驱赶和四肢,能够直立行走。但我很难将其称之为“人”。因为它们不仅披头散发,赤身裸体,露出的皮肤也与人迥乎不同。不,它们能够被称为“皮肤”的部分已经很少了。大部分区域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闪亮的材料,仿佛一种金属。这种金属并不像士兵穿着的铠甲可以随时穿脱。它们是以薄板一样的形状嵌在这些怪物的皮肤里的。在它们的血肉与金属接触的地方,不断渗漏着一种黑色的粘腻液体,这种液体充斥着腥臭味,让人想不住地呕吐。那些没有被金属覆盖的地方,则烙满了诡异的符号。这些符号我感觉很眼熟,但是又不知道它们有什么样的涵义。
当!绍一剑劈出,如闪电般刺向其中一只怪物的胸口。啪!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绍那把被誉为“劈金斩石”的铜剑,居然断成了两节。怪物却安然无恙,只是在胸前的金属上留下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白点。正当绍发愣时,另一只怪物张弓朝向我们,电光石火之间,它拉弓的手被我一剑砍断。
“他们的弱点是没有被闪光的东西包裹的部位。”我向绍喊道。不愧是伏虎的战士,当我的尾音尚未从舌尖上蹦出时,他已经把手上那把断剑插进了怪物的喉咙。随后一转身,又把另一只怪物踢了个趔趄。我急忙上前,趁它尚未把出大腿上自带的小刀,准备将他斩首。结果一个不注意,反被着怪物用力一拳打中面门。
我痛的不由自主地蹲下。绍看到了我这边的窘迫,一手撑着我的肩膀从我身上飞过,把怪物踢开。又捡起我掉在地上的剑,直插进怪物的脸上。
“大丈夫丢了剑可不行。”绍耷拉着眼皮,对着我撇了撇嘴。两个怪物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俄而化为一摊灰土。这些灰土组成了与它们皮肤的烙印上相同的符号。那是一条扭曲的S形线,线的两端各连接着一个复杂的图形。我急忙折一根草纸,在土地上重新把符号画了一遍,以免这些灰烬被风吹散。
这时,光才带着卫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王上很安全,你们都没事吧?”他看见完好无损的两个人,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这个符号你们两个认识吗?”我侧着头问他们。结果获得了两张同样充满疑惑的脸。“这些见鬼的符号,多半是过去的巫师创造的,要是我们认识一个巫师该多好……”绍自言自语起来。
“巫师……好主意!你们俩在这等着,我现在就去找王上,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们把我照着画的符号保护好……”我一边说,一边向王上的宫殿跑去。我说话的力度越来越大,直至最后几个音节融化进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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