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
1、本故事纯属虚构,其中包含了大量有关地域的偏见内容,如果您感受到了冒犯,请您跟随作者一起开怀大笑吧。
2、本故事是作者单纯的游戏之作,其中包含了大量语病、自造词和意义不明的内容,请具有文字洁癖的读者谨慎阅读。
3、本故事中角色的观点并不能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尤其是故事中角色关于恋爱和女性的看法和态度。
4、本故事中有部分内容取材自真实事件。同时,这一条注意事项与第一条注意事项并不矛盾。请读者大胆判断,小心求证,找到并笃信那些您认为是真实事件的部分。
5、本故事中有关性爱的描写皆出于作者的臆想,缺乏现实之美。请原谅作者作为处男在性体验上的匮乏。如果有读者想传授作者相关知识,请在本文下方留言,作者会在七个工作日之内选取有价值的评论进行回复。如果您是158-164cm黑长直冷白皮弱气贫乳眼镜娘,则不受此规则限制,欢迎随时通过私信联系作者进行交流。
6、本故事中包括恶劣的政治笑话,那些自认为是国家主人的读者可能会对此感到不适,请谨慎阅读。如果有读者在阅读后出现了长期不适的症状,请在BIlibili视频网站或APP上关注“Tomcat团座”“波士顿圆脸”“孤烟暮蝉”等UP主进行精神治疗。若您所出的环境不具备使用社交媒体的条件,请立即寻找附近的军迷进行心理干预。
7、本故事中有部分词语用于河南方言的表声,如果外地读者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在评论区中指出,作者会及时为您做出解释。
六、
似乎我并不具备耍帅的特质。刚刚把帅气的男友宣言气势磅礴地砸在地上后,我的手机丝毫不看气氛地大响了起来。妈的,手机铃声还是敲锣打鼓的新年进行曲——《恭喜你发财》。气氛的转变更是让她笑成一团。
刚按开接听键,父亲急促而欣喜的声音涌了出来:“孩啊,后个恁二爷过八十大寿,我这边有生意过不去,我给恁二爷的微信发过去,你加上以后给老人家联系好,就去新乡他家给他祝寿吧。记着多带几样东西,扎状好看的,你多挑挑。对了,你也别开那凯迪拉克去了,到时候亲戚们都在,你开这车太招风。”
我讨厌诸如此类的亲戚应酬,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出什么振兴面馆的好主意。为什么不能来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呢?一方面可以迅速拉近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也可以把自己有对象这个事实在亲戚面前谝一谝,我已经等不及躲在墙根后面偷听中年妇女们对着自己单身的儿子们无能狂怒了。谁让这帮大学生天天在自己眼前晃荡自己那张写着学历的废纸呢?目前最困难的部分并不是抓紧预订夜间的车票,毕竟以郑太铁路的便捷程度来看,就连狗通勤都不会选择上面运营的列车。最困难的是如何劝说我新认识的小小女友并让她放下心来,欣然和我参与到这次旅途中去呢?
我担心她对我的动机起疑,便故作轻松地告诉她:“既然要关店整顿,不妨换个好心情再商量正事。要不你跟着我去河南玩两天?中间的一切费用,住宿也好车票也好,都由我来出,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她的目光瞬间警惕起来:“你……你不会是想对我图谋不轨吧。我……我可不允许你现在就打我的主意,我才不跟你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红。
我进一步向她做了详细的解释:“因为我想去新乡转转,以你目前的情况,如果一直留在这里的话,水电一开又是两天的钱,不如跟着我走倒是能节省些。另外我不会占你便宜,这个你放心,咱们订酒店也是分房睡,我也不会领你去酒吧啊夜店啊这些不正经的地方。”说完之后我对自己产生了浓重的厌恶,这柔和的语句背后,实际上已经概括了一个人进退维谷的境遇。是啊,她不跟着我走,还能去哪里呢?她已经没有本钱了,从她一直欠着我们的账可以看出,她的生活费也非常紧缺,她无依无靠地留在这里只会让自己手上本就稀缺的资金更加迅速地溜走。她也是不愿回家的,回家了她的母亲就要把她卖给另一个男人,而村里男人的态度大多比我粗暴。她也不愿意回到南方灯光与钢铁的洪流里,不愿意在什么电子厂或是物流站消耗生命。本地有什么适合她的工作吗?答案大概也是否定的。
仿佛她信任了我的保证,抑或她也在思考我刚刚话中的内涵,便把脸轻轻转向我,懵懂地问:“新乡有什么好玩的吗?”
我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突然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让我定格起那个我并不想去的景点:“有啊,胖东来就是。”
“胖东来!”她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熹微里某颗若隐若现的星星。“你能带我去胖东来吗?哪怕不买东西也行,我就想去逛逛。”
“你一个山西人怎么知道这种地方?”我满腹狐疑:“你之前去过河南吗?”
“你是不是不刷抖音啊?”她反问:“胖东来可是超市之光了。抖音上天天在播胖东来的事情,最良心的老板,最优质的商品,最好的服务!而且我还知道,胖东来本来是开在许昌的,但是新乡不知道为什么就开了一家,听说里面的东西也很不错。”
“哦,听说是新乡有个副市长跟……”我刚想为她答疑解惑,可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干净利落地抢断了。
“好啦,别把招商的事想得有那么多门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好像我才是在生意场里摸爬滚打的吧,小姐。强行忍住吐槽的冲动,我向她通报了行程安排:“咱们坐1551去,晚上七八点的火车,现在就做准备吧。你需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
她欢快地连跑带跳,进入后堂,好像一只刚发现一片青草的小鹿。在一系列有条不紊地整理之后,我和她背着双肩包准点上了火车。夜间的六人座显得有些拥挤,总有人因为坐了一晌想要舒张舒张筋骨,如果遇到了体形宽阔的乘客,那么接下来的旅途简直就可称得上一场灾难。她白天哭了许久,显得有些体力不支,因此一上车就开始眼睑打架,不到十分钟便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不想一个侧头就枕在了我的肩上。我刚想拿出手机打会儿游戏,见此情境便不敢动弹。穷极无聊之下,我开始收听对面两个男人的谈话。
我早就听说火车上有种独特的乘客,会拉着萍水相逢的旅者一顿闲侃,有些是如“扫地僧”般的存在,不消两句话便能使你的困惑烟消云散,而更多的则是爹味溢出的价值观布道者,把混合着廉价的庸俗中国哲学和民粹主义理论强塞到别人脑子里。在我对面的二位,一位貌似是大学生身份,皮肤黝黑,留着一头卷曲的乱发,油腻腻的眼镜挂在鼻子上,而另一位则是穿着夹克且稍显憔悴的中年男人。他们似乎既不属于第一类也不属于第二类,而是乱七八糟地谈了各自家乡的许多事情。
突然,对话向有意思的方向转移,伴着一阵中年男人的哀叹。
“现在的钱真不好赚啊。”
“那可不是,别说做体力活的工人,就我们这些上过大学的出来也不知道有什么赚钱的活。”
“你说钱要怎么赚呢?”
“咱们普通人,赚不到大钱,只能赚赚小钱。真想赚大钱的,必须能满足这俩条件。一个是认识人。中国是个关系社会,能认识人,就有了内部信息,有了信息差,咱们就能赚钱。比如股票,傻子都知道不能玩。为啥?因为你把K线图看出火星子来也不如你在证监会有个大爷强。另一个是会讲故事。你现在卖东西,从来不是卖质量,卖功能,而是卖故事。现在的产品就是一个符号,为什么有的莆田鞋做得比正牌厂家要好,还有那么多人对正牌厂子生产的鞋趋之若鹜?他们买的是那个商标,有了这个商标,他们获得的就是面子,就是这双鞋代表的运动精神,就是一种中产阶级优越感。包括河南那什么超市,我就从来不去,里面东西还没家门口的超市多,连蒙特利尔牛排料都没有的地方,天天搞营销去了。”
“还有啊,就是千万别相信勤劳致富。这世道要是靠勤劳能致富,福布斯排行榜的第一个应该是头拉磨的驴。”
“这世道要是靠勤劳能致富,福布斯排行榜的第一个应该是头拉磨的驴。”一直到酒店,我还在玩味这句颇具诙谐意味的话,甚至忘了去敲隔壁的门找她联谊一番。
七、
劳动中街的上午十点,人如潮涌车如龙,闪闪亮亮的金属车标整齐地排列在一起,仿佛构成了银河系的又一条悬臂。无论是奔驰、宝马、奥迪,还是宝骏、奇瑞、吉利,它们共同伸出手指向一个共同的终点——胖东来顶层停车场的电梯。眼花缭乱的车标下面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车牌,它们大多来自省内和邻省,最远的甚至包括甘肃、广东。她第一次见识到这么令人叹为观止的队伍,兴奋地像个孩子一样点评着南腔北调的方言。而我又再次发挥了乘人之危的天赋,缓缓牵起她的手:“别跟丢了。”她干净利落地把我的手甩开,过一会又红着脸把我的手拉起:“你……你都占我便宜了,我……我能不能多买点东西?”
我笑了,像是抚摸受惊的幼兽一般安慰她:“没问题,只要你跟紧我就行。”
越是向漩涡中心前进,人流量越是令我感到一阵窒息。胖东来广场上已经形成一片小型的市集,卖水的、卖小吃的、卖儿童玩具的与顾客混杂在一起。我想他们才是聪明的人,毕竟淘金者成为传奇,杂货商万年长青。还有几个拎着大兜小兜坐在广场花坛边上的人,行踪神神秘秘的,也可能是在休息,也可能在做别的事情,但我无暇顾及,当下的关键在于拉好我过于激动的女友,以免我们俩在不断被人浪推向门口的过程中突然冲散。最终我们总算进到了商场里,此时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刚刚被封了口的罐头里的沙丁鱼。正当我一边感叹着这里强劲的中央空调,一边聚精会神地盯着地面以免被别人冒失的脚绊倒时,一部陌生的手机滑过象牙白的地面,溜到我的脚边。“似乎是前面那人的,真不小心。”我抱着这样的想法,轻轻拍了拍我前面那个男人的后背,也正是在我分心的这一瞬间,我的女友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撞到了天上起旋,一眨眼不知道奔向何方去了。
“太谢谢你了兄弟,这就是我的手机。”随着一阵阵忙不迭的感谢,那个瘦长而胡子拉碴的男人又单方面地向我寒暄。我只是觉得他有点过于热情了,热情得让人忍不住打探他的动机,不过借这个机会我也了解到他是驻马店人,原本在这里搞施工队,破产以后在胖东来附近做点小生意。
“俺看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某啥事咱能帮忙的?”他殷切地发问,显然是看到了我拧作一团的额头。我觉得目前他能帮上的最大的忙就是安安静静地找个角落蹲着,因为我不想听见任何与女友所在位置无关的啰嗦。但我又转念一考虑,多个帮手多条路,为什么不让他一起陪我找人呢?这样还能省自己一些事。
我向他说明现在遇到的麻烦,他也欣然应允了同我一道的要求。于是胖东来的商场一楼出现了极其滑稽的一幕:两个焦急,或者一个焦急而另一个装出一副焦急神情的男人,完全忽视了身边导购中心的存在,绕着一楼的各个柜台不停打转。不知道内情的外地游客,可能以为这是胖东来的新花样:耗费重金雇用了两个花滑选手在商场最瞩目的地方进行高雅而优美的表演。直到我们两个绕到口干舌燥时,女友的信息才姗姗来迟,原来她早就进了二楼大逛特逛起来。看着她附上的二十多张与饼干盒、冻鱼和炸鸡的自拍合照,我不由得哑然失笑。
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立刻与她汇合,而是以信息的方式进行质疑:“这些照片你要发到朋友圈里吗?”
“已经发过啦,我准备让朋友们好好看看。”后面带着一个呆呆的笑脸表情。
“你可真够傻的。”我似乎忘了我们还在不同楼层的事实,发信息调侃她。
“是是是,总有比我更傻的。”收到这条信息以后,我才想起来今天的任务是接着给她买东西拉近关系。我暂时忠诚的帮手,那个男人已经与我交换了人情,现在是分别的时候了。我告诉了他最后的结果,并且致以诚挚的感谢。可后续让我摸不着头脑——男人并没有离开,而是向我提出了“一起逛逛”的建议。难道他是个看上了我女朋友的流氓?此时恶劣的好奇心掩盖了自己的警惕意识,对自己能力的过分肯定让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不让他跟着我们逛逛,我要揭穿他到底要做什么。”
随即我们三个人在食品柜附近碰头,在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男人就为我们详细且风趣地分析起了这里的每件商品,他似乎对这里的一切拥有着渊博的知识,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不同品牌、不同种类零食和点心的口味。此时我发现女友的眼里闪烁起了崇拜的光芒,也许在她的脑海里,这个并不十分伟岸的男人已经成为摩西或是约书亚一般的人物,他将高举手杖帮助我们跨越资本主义商品世界的海洋,或是静滞太阳让其永远照亮蒙在我们眼帘的无知之幕。我的心里越发狐疑,便错开了他们的步伐,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在后面。我想知道缺少了我的在场,或者说得更加准确些,只有我的凝视参与了他们社交活动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
可惜我的专注迅速转移到了另外的地方,一个饮料货架旁的少女又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并非色之厉鬼,当然少女平平无奇的外貌也并不能让我迅速移情别恋,只是她的活动与其他在商场血拼的顾客都有所区别——她的左手上拿着一张花花绿绿的塑料卡片,右手上的手机拍个不停。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这张卡片是什么啊?”我像一只翅膀受伤的大雁跌跌撞撞地闯入少女的世界里。
“哦,你说这个,这是我推的小卡片,中间是透明的,你想拍些什么的时候,就拿着卡片上的透明部分框进去,再拿手机拍就行了。”少女丝毫不介意我搅了她的兴致,反倒像个老师一样为我详细的讲说。
“你推……是什么?”我仔细从她的话里拼凑出可以理解的现代汉语部分进行吸收,对于那些我完全没听懂的名词,只能像第一个漂流到异国他乡的孤独者一样,想要从具象的实例上了解更多信息。
“我推啊,就是卡片上画着的这个纸片人,就是我最喜欢的游戏角色。”她指着画上金黄发色的少女说。“我买这卡片是为了拍照用。你可以看看我拍的照片,是不是很好看?”她大咧咧地把手机凑到我的脸前,丝毫不在意我是否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出于礼貌,我还是瞟了手机一眼——画框内是一排排整齐多彩的易拉罐,框上的少女正甜甜地微笑着,而框外则是一层水雾。这种构图方法让我想到了某部法国电影的一幕,那是去年冬夜躲在被窝里为了打发时间,采纳斗笠朋友的建议找到的无聊片子。我所看到了五花八门的易拉罐组成的方阵,就像法国商店的橱窗里摆放的那样。我还记得法国人为这样的商业区起了个生动且拗口的名字叫做“拱廊街”。在我收回自己的目光时,却瞥见她购物篮的角落里躺着一瓶包装奇特的易拉罐饮料,那是我二十年从未见过的类型。
“你买的这瓶是什么?”我继续发问。
“哦,这个是胡椒博士,好像是美国的饮料。”
“好喝吗?”
“不好喝,一股川贝枇杷露的味道。”
“那你还要买啊。”
“这是我另一个推在设定里最喜欢喝的饮料,买它来喝就相当于支持我推了。”她沉醉地说。
我完全不能理解她的逻辑,甚至产生了一丝畏怖,便慌忙找了个借口溜之乎也,迅速跟上了前面的大部队。我发现除了女友浑身散发着满足的气息,以及逐渐溢出的购物车以外,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也许他是个编制外的商场导购,也许他只是个来买东西的热心人,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毕竟大家都是热情的河南乡亲,我并不好意思用最深的恶意揣度他人。只是看到满满一车零食,我突然头痛起来,倒不是因为价格问题,作为猪场的少爷,几百块钱的零食钱我也是付得起的。曾经有个西安老头为博美人一笑,玉璧绫罗不知道毁了多少,相比之下这点花销根本不值一提,我只是担心我并不出众的体能怎么把这些将近一人多重的商品提溜回住处。正当我按着太阳穴发愣时,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没买到网红的大月饼,真是不巧。”
“那个很好吃吗?”我对新式糕点都带着一丝天生的敌意。
“我没吃过,可是小红书和抖音上的博主都说好吃,我也想尝尝,结果去那边一看卖完了。”女友的话里溢出了低落,仿佛眼泪就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俺还有几个,恁想要俺可以卖给恁。”我还没来得及说两句安慰人的话,那个男人仿佛听到了发射口令般一下子窜到我们身边。“想买的话跟俺出来,俺带着恁取。”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逛超市乃至付账的时候他一直耐心地陪在我们身边的用意。
为了女友的心理健康,我只得提着沉重的袋子,气喘吁吁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往外挪,反观女友倒是一脸自得的样子。就这么捱到广场上,男人从旁边一个老太太手里取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盘子大小的月饼出来递给我,“恁看看,保真的。”
“多少钱一个?”我刚准备掏钱,可是男人报出的价格令人咋舌,在他这里买的话要比标价贵上一倍。我犹豫了,不是我付不起这个价格,而是在考虑值不值得为一个不知道口味的月饼花销这么多,特别是在我已经为她买了几百块钱零食的情况下。
“恁别嫌贵,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恁外地人想啥时候来啥时候来了,可是买不到。我们一大早上给恁排队抢月饼,赚点辛苦钱怎么了。”男人收起他热情的态度,转而用鼻孔对着我们,这和他刚刚作为商品专家时的表现截然不同。我并不愿意向这样丑陋的嘴脸付钱,便伸手把月饼递还回去,可谁也没想到他接月饼的臂膀是那样绵软无力,乃至他刚碰到月饼的边,就迅速缩了回去。在地心引力的威能下,月饼不受控制地坠落,砸在打开的行李箱上。
“恁想干啥!”男人突然声色俱厉,脖子上的青筋有预谋地根根暴起。“恁这些外地人捣蛋是吧,不但摔坏我的月饼,还把我剩的几个全砸坏了!恁赔吧,这几个月饼你们不买的话,俺今个不叫恁走!”
“你试试!我现在马上报警!”我正准备掏出手机拨打号码,可这时突然感觉到袖子上传来一阵拉力,回头一看是面色灰白,泪眼蒙眬的女友,显然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
“算了……算了。都……都怪我不好,”她的声音哽咽着,“要不是我想吃月饼,不会惹出这么多事。咱们……咱们就吃个亏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的眼泪又大朵大朵落了下来,“用,用我的钱买吧,是我不好。”
我愤怒地瞪了男人一眼。坚持把他送给公安机关是最符合我的利益,也是最符合公共利益的打算,可是在她的观念里,无异于给我惹了天大的麻烦。我不想让她感到愧疚,尤其是在她是受害者的情况下,可是这里又不是适合讲道理的场合。“好吧,我付。”我做出了不情不愿的屈服。“你别哭了,一会给你买雪糕吃。”我试着安慰吓得瑟瑟发抖的姑娘,可是收效甚微。
“这是给你妈买骨灰盒的钱。”在我挽着女友的手,提着月饼和零食沉默着离开时,我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八、
陪女人逛街自是天底下所有男人的苦行。照也拍完了,零食也挑完了,跟门口的黄牛也大闹了一场。一切终于归于平静。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叼着雪糕的祖奶奶后面,拖着我的疲惫和足足三大包各式各样的商品。但我丝毫没有感到烦闷或急躁,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责任感”?我已经没有经历思考这些亦真亦幻的情感,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拉着我的祖奶奶找个墩子或是长椅坐下休息片刻。我们二人刚刚坐定,一个肥硕的臀部便朝着我的脸排山倒海般袭来,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没想到它颇有分寸,在离我的手仅有几厘米时突然悬停,这给了我在紧张中抬头观察的机会,我便瞅见两个男人——一个南瓜,一个麦秆。他们应该是抢座位的失败者,作为落后的惩罚只能站在这里喘气。
“今天用了大概七百五十块钱,卡里还剩两千三,不过没关系,下个月还会再发一张。”白胖男人的目光里充满着炫耀,扬扬手对佝偻男人抱怨:“真晦气,外地人来的真是太多了,不知道我天天来买菜的一个破超市为什么这么多人来逛!要不是他们我还能再买点吃的。”
“贤兄,咱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吃的?”说话的是那个气喘吁吁的,苍白而佝偻的年轻男人,两个硕大的塑料袋撕扯着他在风中摇晃的手臂。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袋子里装满了零食和酒,我猜测这些商品上大多印着几个醒目的洋码子。佝偻男人仰起头盯着他的同伴,一位胖而流着油汗的白面男人的下巴。假如,假如佝偻男人真的在背后长出一条尾巴,此时它应该如女佣的扫帚一样摇得刷刷作响。
“嗐,这才哪到哪,兄弟你就放心吃吧。咱们买了阳光玫瑰、麒麟西瓜、奶油草莓、西梅、蓝莓、蔓越莓,还有点红柚……”胖男人边甩着浑浊的油汗、边像中药铺的掌柜一样炫耀着,俄而汗水和唾液混合而成的悬浊液星星点点落下,把他所在的四周地面打湿个遍。“山里可没有水果吃,所以一次就要多买点,买点我喜欢吃的,当然,也买了点你喜欢吃的。”
“咱们具体要在哪住,住多少天?要不要我匀一点钱……”佝偻男人小心翼翼地发问,好像害怕这一个句子从嘴里掉出来,把胖男人因逛了两步超市就疲劳抽筋的小腿砸个二次受损。
“你匀个屁!是不是瞧不起我?”胖男人的脸上有了几分愠色。“这次出来住花不了你的一分钱。之前来的时候跟你说过了,这是我们局专门为党员办的学习活动,让我们重走革命道路,体悟革命精神。你是不知道,这太行山可是革命的圣地,想当年我们八路军在太行山艰苦的环境里……”也许是过于沉醉在先烈们抛头颅洒热血的光辉历史中,也许是因为忘词而一时语塞,胖男人的脸色突然缓和起来,在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后,他迅速转移了话题。从他熟练的技巧中可以看出他是精于此道的行家,在多年的工作实践中培养出了高超的职业素养。“我跟你说,那边不但有小溪和瀑布,美食更是多呢,有地皮菜和山木耳,还有松沙,松沙这玩意你绝对没吃过。”他突然压低了声音,但眼里直射出贪婪的光芒——“只要提前跟老板说,咱们可是能弄到野鸡吃呢!那可是野鸡啊……”随即又迅速转向了颓唐:“不知道这次领导提前去说了没有……”
“然后还有住的,估计这次的民宿和去年我待的地方一样。三十平的双床房,干湿分离落地窗。这条件你看看。”佝偻男人好像夏夜坐在老太太腿上认真听故事的孩子,情不自禁地咂吧起了嘴。“最重要的是,这些不用兄弟你掏钱。但是你得机灵点,毕竟我是私下给你带进去的,我一个人带还好,要是大家看到了都准备带人,争先恐后,影响不好。毕竟中央精神说得好,不搞山头主义,不搞裙带关系,离祁同伟把村里的狗调到汉东当警犬的事才过去几年啊……”胖男人讲了一个自以为欢乐的笑话,可谁也没想到佝偻男人却迸发出一阵大笑来,直笑得他本来佝偻的腰弯得像白灼的青虾。
“所以你到那要大胆一点,自信一点。”胖男人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和严肃。“这次去的部门多,领导才懒得弄清谁是谁。你就把党徽往领子上一别,就是我们自己人了。别害怕我是这个官他是那个官的,这里哪有什么官不官的,我们是人民的公仆,你是人民,理所当然是我们的主人。主子见了仆人,怎么有害怕的道理?”
“那……那怎么合适……”佝偻男人嗫嚅着,又突然被自己的某个念头压了回去。
“唉,可惜咱们这次住得不是最好的,我是真想拉着兄弟你去住那边的温泉大酒店了,那装修真他妈的气派,一晚上要1999呢。”胖男人自顾自地念叨着,一缕遗憾从他的唇齿间飘出来,扩散到广场的空气里。“可惜咱们住不起。亏这儿以前还是根据地呢,现在搞得等级森严的。他们山上的人讲得好:‘三道门隔开四等人’。你看看这些人刻薄的……”
“贤兄,这话怎么讲?”佝偻男人抓住合适的时机补上了本没必要的一个问句。
“山上一共有四等人,统战对象住温泉大酒店,机关干部住民宿小别墅,国企职员住门口招待所,那些来山里盖房修路的农民工,就住景区外板房。你看看,谁给这些人住温泉大酒店的底气的?凭他们给市里招商引资的能力?要我看能给他们当爷爷供着,先辈的血真是白流了——要让我爷爷这种老红军看见,他肯定得气得再上一次井冈山,谁也拦不住。”胖男人义愤填膺起来,丝毫没注意到他的身旁还有两个秘密听众。
“看来真是我的荣幸,那再次感谢贤兄能给愚弟一次见见世面的机会……”
“诶,外气了。”胖男人眉开眼笑地看着恭顺的佝偻男人,流露出慈祥而光辉的神色,尽管看起来他们两个年龄相仿。”伟人说过嘛,‘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我能享受的,当然也要让兄弟尝尝鲜……哈哈哈……“胖男人和佝偻男人一同嘶哑地笑着。远处太行的山脉无言,在斜阳夕照中为城市上空笼罩一层轻薄的死影。
我和她跨坐在广场的石头墩子上,享受着日光凝固在花岗岩里的余温,默默啃着刚从风波中捞出的网红大月饼。月饼似乎没有社交媒体上吹嘘的那么美味,肉松、蛋黄和芋泥混合在一起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和黏腻。芋泥像我小时候赤脚走在黄河边踩踏的河沙,虽然绵软如水,但总能感到一股若隐若现的粗粝。假如迷在眼里,总惹得人坐立不安。我猜测这月饼的口感取材自太行山以东的日常生活。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肉松的部分,可每次下咽总是那么艰难。我笑着问她为什么吃得像打仗一样,她报以酸涩的微笑。
“我呀,从小不喜欢吃带咸味的点心,我总是觉得它们发苦。苦得就像隔壁运城的盐湖水,苦得就像我的,和我爸我妈的眼泪。”
山风带着最后一点清凉,从银河一般的瀑布出发,经过金碧辉煌的温泉大酒店、精致典雅的民宿小别墅、整洁卫生的景区招待所、狭窄逼仄的工地临时房扑面而来。
“怎么又来找我了?”斗笠朋友刚刚取回认定好的教师资格证,把各种文件资料往床上一摊,继续着他的抱怨:“每次你经历完一件事都要让我评论评论,我又不是太史公。”
听完了我的陈述,斗笠朋友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径直朝向一个不存在的方向大骂:“他妈的狗官僚!社会蛀虫!”不久他便恢复了一个学者应有的自持和理性,又把自己的思考娓娓道来:“是我轻率了。政府公务员这样确实不合适,但不代表所有事业单位都不能举办这些活动,那些为社会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劳动者,比如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老师们,以他们创造的价值而言就配获得这样的福利。”
说完他便用力吸了吸鼻子,刚想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来回翻两下却没有摸到手感适配的东西。突然,一块鲜艳的东西从他的兜里径直飞了出来,待我定睛看时,只见一根指向床边的愤怒的食指和食指延长线上的一块血色。
“他妈的,老子评优保研全靠你这屌身份帮忙,怎么这种度假没我的份了!”
党证的封皮皱皱巴巴的,一道道裂痕像极了黄土高原的沟壑。那里正是左权将军和无数战士牺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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