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
1、本故事纯属虚构,其中包含了大量有关地域的偏见内容,如果您感受到了冒犯,请您跟随作者一起开怀大笑吧。
2、本故事是作者单纯的游戏之作,其中包含了大量语病、错别字、自造词和意义不明的内容,请具有文字洁癖的读者谨慎阅读。
3、本故事中角色的观点并不能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尤其是故事中角色关于恋爱和女性的看法和态度。
4、本故事中有部分内容取材自真实事件。同时,这一条注意事项与第一条注意事项并不矛盾。请读者大胆判断,小心求证,找到并笃信那些您认为是真实事件的部分。
一、
高考分数为我下了无期徒刑的判决,判决我腐烂于万里无垠的丰饶平原。
一个颇为酸文假醋的朋友告诉我,他去年买了个斗笠,戴在头上的时候别人都说他像个侠客,可是只有他自己觉得,自己像个默对玉米地距坐沉思的农民。
我说:“放你妈的狗屁。”只有连麦子和稻子都分不清的傻逼,才会说“你们把绿色的诗写在大地上”。我的心里没有什么麦芒、蝉鸣和小满,我只知道猪出栏之前要连着饿上几天。
我养猪。这就是我对自己过去、现在和未来唯一简短的介绍。并没有太多逻辑上或是历史上的原因,老爹养猪,我就养猪,就像厂妹的儿子还是厂妹一样,在这里早已变成一种宗教信条式的理所当然。老爹觉得,高考考了三百多分的废物,即使复读,也是白瞎一年时间。他又不是教师或是公务员那种令人艳羡的角色,能够光明正大或带着浓厚的中产阶级耻感而光明正大地豢养着自己废物孩子虚度光阴。因此我只能被他按着头接手家里的生意——反对的结果,则是一张南下的火车票,终点可能是奥斯维辛,也有可能是佛山的电子厂,两者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思前想后之下,我半是担忧半是清醒地开始熟悉这里的一切。毕竟卖猪不用刷单,这点我要比其他个体户幸运得多。
我不大进猪场,并不是因为里面的味道太大。从小我就鞍前马后地跟着老爹帮忙,很长一段时间也就分不清人味和猪味。我的任务是运猪和卖猪——通过冷链把屠宰好的猪运到千里之外的肉店。肉店是我自家的,却离着老家有百里之遥。我不理解老爹为什么要搞这多此一举的事情,明明我们可以把猪拉到屠宰场,其他的事情就交给市场这个无形的大手,但他非要在“从农田到餐桌”上的每个链条都掺和一脚。后来我才从一次酒后的闲聊里得到了答案:“这么干亏,真他妈亏。不过不整这些,你二叔就没活干,你老舅也没活干,你他妈以后也没活干。”我的心里涌入一股暖流,原来在古老的东方,总有一种智慧是比冷酷的资产阶级审慎精神更永恒、更亲切的东西。毕竟老爹手底下的伙计超过了七个,因此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明天你跟着你二叔送一次货,熟悉熟悉那边的工作。”老爹淡淡地嘱托我,顺手带上了门。黑天里没有云影,两只老鸹叫了几声,月光从树上掉了下来。
二、
对于粗枝大叶的人来说,无论是一千里还是一万里,平原的景象总是大同小异。可对于刚刚踏上这趟旅程的我来说,沿途的一草一木都像独一无二的珍宝。若是仔细看,豫中平原上村落泛着五彩的涟漪,公路两旁绿杨荫翳,小径上则垂柳依依。再往北一百多公里,越过浊流浩荡的黄河,一座座风电站无言伫立在田野上,他们就像忧郁的巨人,时不时挥着手,想着心事。一座山丘不知何时冒出头来,仿佛新雨后羞怯冒头的蘑菇,可一晃眼,山岭便跃动起来,连绵起来,不知不觉地便包裹住了视线。工厂也多了起来,林立的烟囱和往来的卡车掀起一阵阵尘土,掩蔽着岩体伤口上蠕动的蚁群。当那些管道迅速地沿着直线后退,太行山——范围并不分明的地理单元,第二阶梯和第三阶梯边界上的巍然天堑——便这样出乎意料地覆压在眼前。
山的西面便是支离破碎的黄土高原,黄土塬上星散着大小不一的山城。我上学晚了两年,在高中时就被老爹强迫着考了货车驾照,可是面对着蜿蜒崎岖的盘山高速公路,我依然不敢轻易摆弄方向盘。直到下了高速,二叔才找了个地方停下车,把驾驶权移交给我,然后轻松愉快地抽烟。我按着导航的指示,在上下起伏的城市道路上一步一挪地捱到了肉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敢相信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绿的海洋。这里绿得新鲜,绿得活泼,不像郑州或是开封蒙着一层灰土的田野——晋城的夏天是翡翠色的。来不及欣赏城市的风景,二叔就拉着我旋风一般把铺子里大小事宜交代了个遍,之后把一块写字板一样的东西递给了我——“这是上个月赊账的名单,里面没画钩的都是没给钱的,今天到收账的时候了,你打电话一个一个问。”
什么封建时代的生意经。我嘀哝着,瞥见二叔顺了桌上凯迪拉克的钥匙拔腿就走。
“叔,你往哪去?”
“我去找几个当地的朋友,谈谈生意。”
“别把我车开坏了,那是以后结婚充场面的。”
二叔甩着头,迈着虔诚的步伐向着洗脚城前进。留下我和一堆凌乱而模糊的电话号码。
三、
收账这份工作总是充满着或真诚或虚伪的哀告,夹杂着几许哭诉者有关年景和命运的喟叹,大概八十年前,八路军把希望,光明和民主带到了这里,自然而然地也就带来了一种名为诉苦大会的副产品。革命老区的人民总是精于此道。终于在那么一刻,我坚定的职业道德竟在幽暗中萌生出的一丝良心动摇了。仿佛我就是堂屋里的周扒皮们和黄世仁们,将持鞭的黑手向着哭泣中的孤儿寡母们重重挥下。在经历了无数扯皮与催促之后,整个单子上只剩下了唯一的电话号码。我对着这个电话打了五次,全都无人接听。我只好硬着头皮下楼,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带着我的愤怒奔向那个音讯全无的欠账者。
与我们有生意往来的大多都是食品店和小餐馆的老板,除非这位先生选择关门大吉溜之乎也,否则我一定是要亲往“吊民伐罪”的。我很快按着导航指引的位置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片新开的小店,寥落在一条有些荒僻的林荫路上。午后砖石小道稀稀落落没有几个行人,屋里大概也只有店主一位。廉价的布招牌上喷淋着几个红字,好让人知道这里主营的是快餐。我担心一会从柜台里窜出的会是一个膀大腰圆的莽夫,带着咄咄逼人的表情和一把尖利的厨刀,遂先泄了几分邪火,打算像个食客一样谈谈店主的口风。也顺带解决一下我的午餐问题——忙了一晌的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饭。
也许是情感上的波动太大,也许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自然规律,我恭恭敬敬地掂起推拉门的把手,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卡座里。在暗笑自己的狼狈中,我瞥见了一簇从后厨生发,探出门帘的春芽。我的嘴角开始抽搐,一方面出于鄙夷自己外强中干的面目,另一方面则惊叹于眼前店主的形象与我想象中的差异。她是春岭上的一枝向日葵,是那些喧闹着,挤挨着的花海中的平平无奇的一朵。若不是身上挂着一件整洁的围裙,我则会把她误认为是看店的高中生。“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这句本写得极美,被无数或风骚或闷骚的老男人们惦记了一千多年,只可惜前一句“游人只合江南老”煞了风景。若你到那锦绣繁华的鱼米水乡走马观花一圈,便晓得这是怎样的虚假宣传:“那么多的表妹”,却与菱塘和柳堤关系不大,若非要论个气质相合,也无非只有慈姑一种。那些从你身边叽叽喳喳掠过的矮而粗壮的少女,是无论如何都沾不上“温婉”的边的。却是在这三晋大地上,纵横山河之间,一瓢清泉哺育出无数秀丽的新荷与饱满的稻穗来。凝聚在一个人身上,便幻化为她额角上一颗清澈的汗滴。
我有些窒息,完全没注意到她轻轻扶了扶眼镜,走近到我的身前。虽比不上摘星扶云的青藏高原,但这里毕竟也有一些海拔,紫外线把姑娘的皮肤染上了丰饶的光晕,那是黄土和麦粒交汇成的颜色。一缕青丝慵懒地垂下,朦胧了她颈窝的一角。她的颈子想必温润如一块长眠于河床的卵石,滑腻如河畔的细沙。一股茉莉香沉醉了我的神经,当我好不容易把眼睛稍稍挪动时,却不小心偷瞥见一颗朱砂小痣,点在她郁金香一般的颈子上。
“吃点什么?”她轻轻地问,声音中带着一丝怯弱,仿佛我而不是她才是这家店铺的主人。
“肉丸排骨砂锅方便面……这名字真长。”我只是第一眼看到了菜单里这行打破队列的字符,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又因为它的价格而感叹了一句:“二十?别的店不都卖十七?”
“我们给的肉比较多……而且面要好。”她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仿佛下了某种决心那般,转过身进了后厨。她没说谎,从店里堆积的纸箱可以看出她没有像同行一样使用畅销全市的“豫竹”牌方便面。对于顾客来说这无疑是件好事,在追求口感筋道的山西,豫竹的口感已经无限接近于老人食用的速食燕麦粥了。
两块排骨,几个炸得焦酥的肉丸,几根青菜,一团海带,组成了水汽氤氲的共同体。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砂锅,尽力防止着烫伤的风险,又仿佛尽力维持着她所期待的沉默。趁着她还没缩回柜台,我抢先一步开口,交代了我的身份和我来到这里的事由。
“所以您这两个月在我们这里赊的账什么时候方便给我?”
死寂。除了砂锅中汤水蒸发的声音,除了窗外的蝉声,这里的一切都陷入尴尬的死寂。
“可不可以再宽限宽限,我第一次做生意,没多少经验……也没多少客人。”同情是廉价的,但正因为这份廉价,才使得它无处不在,疯狂蔓延。我不想形容她的语气,甚至不敢抬起头望向她的侧脸,只能任由她说下去。
“等我这个月,这个月有了营收,就一下子还清。”
“你是一个人做生意吗?没人能帮你一把?”我本能地质疑。虽然我不希望用恶毒的想法揣测这位外貌上与我同龄的店主,但我也不希望别人用毫无成本的求饶就把我打发了。
“家里……家里不给我钱。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您也不容易,但是求求您宽容宽容……”
我顿时对这个少女起了兴趣。独自一人城市打拼,与家里的关系并不融洽,这些都让我产生了对她进行深入了解的冲动:“你多大了?为什么家里不给你钱?”
一霎时她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又在一瞬间憋回了肚子里,只留下了两个字和逐渐模糊的镜片。“二十。”
“我在考虑给你赊账的事情,但是你最好给我个故事,或者给个借口,让我的意愿更坚定一点。”
随后的半个小时里,我在断断续续的抽噎中还原了她现状的部分面貌。这个农村姑娘家境并不富裕,在县城工厂做工的父亲拿着十块钱的时薪,养活着她残疾的母亲和上高中的弟弟。“女孩子上什么大专,出来赚钱养家找个好人家嫁了就是。”这是她十八岁生日上父母给予她“殷切”的寄语。没有蜡烛,没有蛋糕,只有她习以为常的如空气一般的沉默。“她们也想让我过上好日子”,她在无数的日夜中这样安慰自己,可深层次的原因她大概也非常明晰:家里需要有鲜活的劳动力为承载着希望的男孩攒下结婚的彩礼。为了逃避纷至沓来的相亲,她咬咬牙送给了自己一份微小的成人礼物——一张通往珠三角流水线的火车票。在一间屋子挤下八个人的握手楼里,在37块钱喂饱100个人的员工食堂里,少女竭尽全力地燃烧着自己的体力和意志。终于在一个又一个伙伴或离职或轻生的两年之后,她赚够了开一间小小店铺的本钱。当生意真正开始运转之后,她发现一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不过再多困难,也强过回到大山。这种信念支撑着她捱到了现在。
可是动人的故事也无法把她从经济的泥潭中拉出来。也许她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许她觉得与陌生人抱怨许久并不符合社交规范,在又一声叹息之后她突兀地停止了对话,空气再一次凝固了。我搜肠刮肚想要找到一些词语安慰她,可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我是农场主的独子、她的债主,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她的境况共情。除此之外,一种藏于暗处的,隐秘而腐烂的冲动从我的脑海中油然而生。和所有的烂俗小说莫名其妙的人物动机一样,这种有关征服和怜悯的丑恶想法,使我做出了一个令自己也大吃一惊的决定。
“我可以再给你宽限,宽限两三个月也没问题。”
“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的条件是——跟我处对象吧,处到你还上钱的那一天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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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真好
谢谢您的支持,欢迎您常来庭院一角
余光中那个“那么多的表妹”笑死我了,真是幽默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