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久别,再访旧友。
在离开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后,手机成了我窥向这片天地的小小窗子,这里新芽吐翠,生意盎然:想像在景德镇开辟了新的市场,诗云在丽江的分店蒸蒸日上,人间小温也寻得了更为宽敞的店址,而亲切的朋友境自在也迎来了她的又一个生日。而在窗子之外寥廓的沉寂中,一家又一家书店在苟延残喘中无声地死亡。只留下社交媒体上隔三差五浮现的讣告,附上无数爱书之人雪片般悲痛的悼词。
还有多少把盏言欢的旧朋友?又有多少未曾谋面的新朋友?我的心头隐隐作痛,遂在一个多云而闷热的午后,与如渊踏上了向南的列车。
境自在一切安好。我和如渊都在这里支出了远超预算的旅游资金。因此其中发生的一切事情,并不适宜放在这个标题下叙述。离开了境自在,我们打车向杏坛旧书店赶去。
杏坛旧书店镶嵌在一片老居民楼里,背靠一座喧嚷的中学,一些地图程序并不能搜到它的名字。长江把丰沛的水汽蒸腾进重压在三镇上的云墙里,造就了此处晴雨不定的天气。昨天晚上我们刚下车没多久,一场暴雨就毫无征兆的袭来,直到我们踏进书店这会,云船底还不时渗漏出几点零散的雨滴。这使墙角草叶的清芬、居民楼里飘出的炊烟、杂乱堆叠的旧书的霉味层叠在一起,经过大气的挤压后变质成一股淡青色的怪味,让我们的淘金工作变得更加困难。即使是没有这样压抑的天气,我们在这里的处境也不容乐观。也许是习惯了泉之旧书社的整洁利落,面对着两间斗室满满当当的塞着二手书、旧吉他、老家具,连下脚都十分困难的时候,我突然横生出一股窒息感。面对着老板热情的招呼,再看看那新旧杂糅、随意放置、摩肩接踵的二手书籍,我只得报以苦笑。在这样的保存环境下,又有多少书页发霉变质,多少书籍变形破损?想到这里,我一时没有了挑选书籍的欲望,默默退了出去,站在门口发呆。
如渊挑选了几本中医教材,付了钱离开。抬眼瞥见站在门口的我:“你看什么呢?”
“你看那边的姑娘,她的JK裙料子很好。”
“所以?你这厮起了什么色心?”
“我只是在想,今天又闷又潮,把这么好的料子穿出去,伤了衣服就可惜了。”
如渊无话,和我一起匆匆离开了书的集中营,重新走进无垠的雨幕里。
沧海古旧书店的风格怪异,可我们不怨它,谁叫他开在归元寺的旁边呢。
刚一下车,小雨还未停,却把伞落在了车里,司机师傅鸟一样的窜远,我只得和如渊合计怎么过好两个人撑一把伞的日子。无意间一抬头,扫到了一块黑漆漆的牌匾,上书“沧海古旧书店”六个大字。定睛望去,店内的陈设一时令我肃然起敬:虽说是“古旧书店”,但为了赚钱,宗教用品占据店内的半壁江山,这种图书馆和圣器室的机械拼插,构造出一种琳琅满目而诡谲怪异的艺术风格。在店内金黄色灯光的照耀下,我艰难地分辨架子上小如蚊蚋的汉字。不一会,我的敬仰变成了崇拜——不仅仅是在形式上,就连灵魂上这里也做到了彻底的混搭。半旧的马选、列选、毛选与佛教经书喧嚷地挤在一起,下面的造像更是“仙之人兮列如麻”。不仅有各式各样的观音像,关公和吕祖也来分一杯羹,吕祖旁边的毛主席半身像沉默不语,与《鲁迅文集》上版画风格的肖像画冷眼看着这片逼仄的繁华。我随手拿起一个立方体轻轻翻转,发现它原来别有洞天——在它的正面居然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噗噗熊!
我以为视觉上的冲击是我寻宝的最大阻碍,待慢慢适应以后,发现自己原来才是书店里多余的那个!发出这样的感慨,是因为每当我扒出一本书后,看到背面铅笔书写的价格总要倒吸一口凉气。看来文史书籍是买不起了,哪怕搞到两册老菜谱也算不虚此行。正巧,在我盯着发愣的地方,夹缝中塞着一本《鸿宾楼菜谱》,正当我准备瞄一下目录时,又瞧见斜上方一本硬皮的《国宴菜谱》无声无息地杵在角落。我赶紧把它抽下来,向老板吆喝:“这两本多少钱?”
老板走过来,指着我手上的《国宴菜谱》皱起眉头:“这个可有点贵啊。”
贵?四五十一本的菜谱我都见过,我倒要看看这本书能贵到哪去。
老板指着封皮上“人民大会堂 出版”几个磨得锃亮的大字,神情微妙的说:“这个当年就印了20本,所以八百一本。”
我突然迸发出五分惊讶,五分恼怒——惊讶是因为我第一次见识到了改革开放后出版的书还能这么要价。恼怒是因为我被老板当成了彻头彻尾的“乡里别”。
我默默放下书,和如渊向门外走去。老板并未表示挽留,看来这个价格他是咬定不放了。
“二十本?狗屁二十本!这个版本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就不止二十本!”望着“店庆三十五周年”的横幅,我一边感慨着老板的生存之道,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渡江到达泉之旧书社。因为早已遍历了周边的风景,因此旅途并未记忆中那么漫长。
泉之旧书社依然宁静祥和,一如一年前的那个上午。近万本旧书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小屋中的所有架子。如渊随机挑选了一个书架匆匆浏览了一番,便一个猛子深深扎了进去。
如渊有些兴奋地告诉我,这里有关汉语言文学的书籍,许多是关于语音和语法等基础内容的研究,这在当前学界所缺少的,这些内容大多也不曾再版。与那些因各种原因惨遭封禁或删改的社会科学书籍相似,这些书也是“买一本少一本”了。我非常理解如渊的心境。为了方便他在书堆里伸头拱腚仔细搜寻,遂捧起他选好的书,自愿当起了书童的角色。
炎天溽热,旧书店亦不开空调,不一会我就大汗淋漓,头晕目眩,无奈只能出门找了一家小吃店,打一杯绿豆汤权且消暑。回去之后发现如渊正在靠近收银台的书架前晃荡,我想起了去年在同样的位置,我发现了一套上世纪60年代出版的《资本论》,三本书只卖八十块钱,正当准备买下之际,却发现书脊的封线已经大规模破碎,倘若它与我一起经受舟车颠簸一路回到开封,非得散架不成。只能忍痛割爱,放回原处,等待珍惜书籍的有缘人把它买走。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如渊,却发现他变魔术般的从书架顶层取下了同样版本的《资本论》,只是品相比我见过的要好得多。
“你要不要?”可惜我并没有在旧书上消费的计划,面对如渊的问题,我只能遗憾的摆了摆手。
“那我买了。”在我的印象里,如渊一直是死硬派的“老保”。他如今要买这种书,自然引起了我一阵巨大的错愕。“你买了可得看啊。”
“我买了就是要看的。”面对如渊坚定的回答,我一时忘了应该说什么。当时我本应提醒他,MEGA²工程已经有了巨大的突破,今年最新版本的《资本论》已经上市了,如果想看不必买老版本。可惜喟叹先于我的建议冲到了嘴边——连记忆中“死硬的老保”都能买本《资本论》回家研究,但“总想了解世界”的少女却抱着自己的梦想融化在文化工业的泥潭里了——世界的参差使我艰于呼吸视听。
如渊在收银台付账,我忍耐不住,向店主借了个方凳坐在门边。店主看见我窘迫的样子,便絮叨起肥胖的不便来。作为一位饱受心血管疾病困扰的患者,我的帮腔为店主的观点提供了充分的论据。一来二去,又说起了她在警校上大学的儿子。“我儿子在学校里啊,除了跑步也不锻炼,就喜欢吃外卖。现在吃到二百斤了……每次回家,我只给他弄一小碗米饭,吃饱吃不饱也就这样了……”这些家常又把我拉回了一年以前。在我们第一次拜访泉之旧书社时,老板娘正在紧张地打着电话,她有些焦急地与通话那头的人讨论着如何报志愿的事项。桌子上一本厚重的《招生考试之友》也印证着她考生家长的身份。南风去了又来,我们再次相逢时,她的儿子已经适应了大学的生活。能够作为别人生命历程的一个小小见证者,这不由得令我萌生几分荣幸和感动。接着锻炼这个话题,她又感叹起书店的不易:“我老公就是每天骑着自行车去到处收书,他的身体就很好。我们也有亲戚在户部巷卖小吃,他们也劝我做这个。卖小吃多赚钱啊,像我们卖二手书顶多弄个吃饭的钱。可是我老公喜欢这个,我就一直支持他干下去。我们很早就做起了旧书生意,一开始是摆地摊,儿子一岁的时候,就搬到了店里,现在马上二十年了,可以说这家店是看着他长大的……”虽然她蹙着眉头,但她在把这些往事娓娓道来时,嘴角上却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我和如渊又在收银台边看上了一套书签,一套明信片,付了账以后就拜别了泉之旧书社。
昙华林果然与书店街差不了多少,工作日的下午也是稀稀落落没几个人影。
老张更老了。
刚走进书店门口,才望见老张躺在里面的沙发上睡觉。这让我更觉得去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的行为是多么尴尬!不想打扰老张的小憩,蹑手蹑脚地往里走去,谁知道老先生还是一个翻身,醒了。之后便是忙不迭地向他问好,又点上两杯绿茶,找了个风扇的屋子歇脚。或许是一场清梦还未到尾声,老张端来杯子和热水,转身回了原处继续安睡。
外面有些燥热,可蝉尚未爬上树梢。只有斜阳拨开树叶的窸窣响声,夹杂微风一阵。我和如渊跑了一天,也该有个地方能望着窗棂发呆。屋子外面是木头铺排起的小阳台,屋子里面整整齐齐地贴满了瓷砖。在年轮和釉彩的交界处,总该挂上一串风铃,或置一处写诗的几案。但无论是写诗还是拨弄风铃,在这个时候总是招不来客人。
我和如渊漫无边际的聊天,先是从他买的书说起,言语像流水般四散。不知何时又提起了鲁迅。对于鲁迅的评价有差异,这是我和如渊私下的默契,但我万万没想到他在这里又把自己的老一套倾倒出来。我赶在他大放微词之间堵上了他的嘴。老张想必是很敬服鲁迅的,若是如渊在他的书店里做那样的评论,无疑是与在东泰饭庄里订购锅烧肘子一样恶劣的。索性如渊说得不多,声音也不够大,加之老先生浓睡未醒,总算是杜绝了在书店里出的第二个洋相。
闲坐一刻,我们准备向诚与真进发。我想在老张这里买几盒明信片带走,又怕自己落个和上篇文墨之殇里外地游客一样的名声。于是溜进隔壁房间,先看看这里的书再做打算。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我们看书,老先生看着我们。时不时向我们作出解释。一年过去,老张书舍里学术性的书籍越来越少了,但我非常理解,因为大多卖出的都是初版的“经典与阐释”,这套书更是“买一本少一本”的典型。我望着剩下十余本零零散散的“经典与阐释”,半是高兴,半是担心。高兴的是以老张的名望和人脉,总能结识不少有眼光,有文化的顾客,这些卖出去的书也算有了个好去处。担心的是老张以后还能不能进到这样的书了。老张似乎看透了我之所思,他所做出的补充增添了我的忧虑:“这些书很多都卖掉了,我又进了一些我喜欢的摆上。我记得你喜欢看这个系列的,我还记得你也买过邓晓芒的,现在邓晓芒的书越来越不好进了……”老张的嗓子比去年更哑了,他每吐出一个字,脖子上的肌肉都在坚韧的发力。
转完书架,我又去柜台前挑选明信片。仓促间只和老张聊了几句闲话。具体内容已经较为模糊,我只记得老先生对我三次来到书店感到非常欣慰。他也问了一个我认为非常有趣的问题:“你是来武汉的书店的,还是专门到我这里来的?”实话实说,在武汉拜访过二三十家书店以后,我只把境自在书店、老张书舍、诚与真书店、泉之旧书社和又合书舍列入了“值得经常拜访”而非“体验”的名单中。虽然墨拙兄对春山的兴趣异常浓厚,但对于挑选人文社科类书籍为主的我而言,春山只是因其风格独特而刚刚进入及格线。但春山在去年的数次搬迁影响了我的阅读体验,因此遗憾地掉出了这个名单。而境自在和老张书舍则在我心中有更加特别的意义:与其说去这两家书店,不如说更像是与大石头和老张两位朋友久别重逢。在这个意义上,我可以确信地回答老张:“我的确逛了武汉的不少书店,但更多也是为了来拜访您”。
老张拉着我拍了张合照。说来羞愧,我不是一个喜欢拍照片的人,因此毫无镜头感,定在老张旁边像被雷劈了半截的木桩子。但我还是有股受宠若惊的感觉。在加了老先生的联系方式后,我们告别了老先生,向下一个书店前进。
“下次还来!”我对这句承诺充满信心。老先生能一个人包饺子,夏天的时候也做冰粉卖。看来他的身体非常硬朗,甚至比我这个年轻人好上不少。也许再飘过一缕流云,再吹过一阵南风,我就会一级一级地登上门口的木头台阶,向老张发出一个真挚而热切的问候。
次日墨拙加入了我们的队伍。这是我们在武汉度过的最后一日。
墨拙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在逛书店之前就带着我们几个老饕找了家“恩施土菜馆”大块朵颐,吃到宾主尽欢方才动身。也许是贪恋席间的珍馐美馔,我走出店门便横生一股怪异之感。香煎大白刁的丰腴的油脂从毛孔各处逐渐渗出,又蒸发在烤得上下起伏、亦真亦幻的人行道上,刺激得我一阵一阵头晕目眩。拖着不断失水的身体,我像一只扑进清凉小溪里的大型家畜一样一头撞进了集成古旧书社。
集成古旧书社毗邻武汉大学,因此可以搜罗到众多师生乃至学校各个单位的旧书。为此我还创造了一个恶劣的烂笑话指代这样的情况:“一老头落,万书店生”,但集成古旧书社的旧书多得令我咋舌了——整整几十个大书架上被层层叠叠得放满了各种旧书,其中还有大学生的教辅资料和应试练习。这些书籍都按照指示牌进行了大致的分类,因此在寻找的时候也较为方便。
早就在网上看到了书友的评论:“这个老头会把自己喜欢的书卖的很贵。”这次我们终于在实地领教了这句话的威力。墨拙从夹缝中拔出了一本大字报艺术鉴赏,翻了几页后爱不释手,反复把玩,准备把它买下。我立即过去温馨提醒:“这玩意估计可不便宜。”经验而言,二手书店经常会把定价写在书的末页,墨拙顺势一翻,便看到了“230”这三个刺眼的大字。那是我唯一一次听到他发出野犬般的哀鸣,我已经想象出他饿了三天,耷拉着耳朵用前肢扒着熟食店的柜台垂涎挂钩上的烧鸡的样子。一声哀鸣过后,墨拙咬牙切齿地把书塞回原位,少顷又抽出来,然后再塞回去。我赶在他“魔”了之前,赶忙打圆场带他去了别处。倒是一旁的如渊情绪稳定,不声不响地搜索与汉语言文学相关的书籍。
不知出于非要带走点什么的报复心理,抑或单纯地想要尽地主之谊,墨拙许诺要给我买一本书。我在颇为昂贵的大厚本专柜里转了又转,最后拿出一本《莎士比亚词典》去征得墨拙兄的同意。谁知墨拙刚刚点头,如渊就掏出了他的祖传法宝“孔夫子旧书网”。在上面一查,网购居然便宜了十块钱!我虽然是爱占便宜之人,但是面对这样要价的店主,我也不愿让墨拙多花十元冤枉钱。“不要了!”我愤愤的嘟哝。
如渊挑选了一本册子付了账,我和墨拙兄两手空空。为了表达对老店的敬意,等我们出了大门,我才恶狠狠地吐槽:“我要是在这个地段,我比他开得好!”
墨拙投以一个幽默的表情,而如渊点了点头,认同了我的实力。
我们打网约车去红楼古旧书店。等车时墨拙溜号去买了瓶可乐,我们俩先上了车。可司机说这条路是禁停区没法停着等人,我们只能扔下墨拙,先行前往。
在马路沿子上坐了十分钟后,墨拙乘一辆出租车,赶在我变成一块红烧火方之前,赶到了红楼古旧书店。
如果说杏坛旧书店是“杂乱”的话,红楼旧书店就堪称“混沌”了。一间二三十平米的门面房被塞得满满当当,简直可以称作书山书海。不少二手书都埋没在了高耸的书墙里。半扇玻璃门已经无法打开,因为靠着玻璃门内侧也码放着将近两米高的旧书。一抬头,靠近房顶的地方钉着一块木板充当架子,架子上又是不少大厚本。如渊勉强还能挤进过道扫上两眼,若我这样体形的人进去,非得撞得一团糟不成。见此情形,我只能站在玻璃门外,在靠玻璃门一侧的旧书中一本一本筛选。即使在这里找到了心仪的书籍,拿出来的过程也困难重重。如渊看上了一本靠玻璃门的书,只得站在过道里把胳膊绷得笔直,踮起脚尖一下一下地试探着触碰它,而墨拙则站在外面用手指点住那本书所在的位置,为如渊确定方向。取这一本书就费劲不少,更别提木架子上的书籍了。如渊又相中了一套高居木架上的《全唐诗》,想要取下问问价格,便以杂志为垛,踩在上面伸手去够,谁知杂志码放的不够整齐,加上如渊的体重,一时间杂志四散,如渊差点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来了老板,我自觉尴尬,便溜到对面的便利店买可乐。
我回来以后,看见如渊在整理杂志:“那本《全唐诗》太贵了,我和他没缘分。”而墨拙夹着一本付过钱的地方志,看来是有所斩获。直到我们离开,我还在思索一个问题:在生活中麻利无比的如渊,也没能如愿拿到自己想看的书,那这家书店究竟是在让谁挑选呢?
首义旧书坊是我们武汉购书之旅的终点。至此,我们三个或多或少地都出现了中暑的症状,选书从一项令人愉悦的智力工作,变成了比拼耐力的体力活动。我们搬着胀痛的脑袋,挪到了首义旧书坊的门口。
首义旧书坊是武汉二手书的集散地,不仅仅是我们这些淘书的散客光顾这里,不少旧书店的店主也来这里进货。他们有的一本一本认真翻看,有的则是成捆成捆地装车带走。繁忙如十九世纪加利福尼亚州的金矿。既是“集散地”,自然不必做店里旧书整齐有序,在书架上一字排开的美梦,这里就是一片书的乱葬岗,找到什么全凭本事。心里焦躁,口中干渴的我已经全无心情再去看书,只能与他俩暂时分开,就近找了个公交站坐着休息。
不一会,墨拙也忍受不了炎热的天气,跑过来坐到了我的旁边。只留下如渊一个人探索书店的库房。大概十分钟以后,如渊过来告诉我们:“里面没我看的书,但有不少地方志,你们可以去看看。”听到这话的墨拙顿时有了使不完的劲头,立马从长椅上弹射出去,一溜烟的跟着如渊寻宝去也。我则没有心思和他们同往。又过了一段时间,如渊和墨拙一起过来,墨拙手中多了一本沉甸甸的书,喜笑颜开的告诉我,这里的书大多五到十元一本,即使是上了年纪的大厚本也不例外。面对着低价的诱惑,我也萌生出“看一看”的想法,一路拖着灌铅的腿,扶着墙下了楼梯,来到了库房里。这里真可谓鱼龙混杂!不分品相,不分内容的书混杂在一起。既有珍贵的文献资料和地方史志,也有无聊的通俗杂志。我刚挑了两本《湖北省农业合作社经济史料》,又拿了一本武汉大学出版的《哲学评论》,正准备离开,扭头看到了尚未拆封,崭新干净的几本治国理政夹在污损的旧书里。也许这些纸页不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这三本书二十?”结完账了的我疯了一样向他们两个大喊。唧唧喳喳的喜鹊们又重新回到枝头,捂着酸痛的脚踝,清点着一天的收获。
清晨,我与如渊南下长沙。具体经历已收录《定王台》一篇。
在返回家乡的列车上,我刷到了老张张贴在朋友圈的几张照片,那是一个有关知青的文艺座谈会,照片上的老张神采奕奕,喜笑颜开。那些与他同框出现的老人,也许同样是当年与他一处的知青。
老张、张老师、张爷爷……在宾客盈门的老张书舍,不乏听到这些风格迥异的称呼。一波又一波人潮挤进店里,拍照,握手,与老张合影留念,其中有不少慕名而来的读者。他们流泻敬仰,抒发赞叹,之后又浪花般消散。月出月落,把老张书舍映照成了一张广阔的格子纸,月下的老张就是那唯一的原点。
老张写书,《老张日记》卖的很好;老张编书,在武汉大学出版社的数十年里,老张主编了不少文化书籍。老张自己是书,是见证了特殊历史年代的知识分子群体中饱含故事的一册。
作为人,我没有擅自推断与概括一个与我同样生动的人的生命历程的权利,但作为“读者”,我只能在自己浅薄的认知中,从生命历史的吉光片羽拼凑出我所品味的跌宕情节:老张梦中的故乡是东北,但他从未在东北长大。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他响应“上山下乡”当了一名知青。我无法公正地评价那个年代,这一点和大多数经历者,以及大多数听老一辈讲故事的人一样。我只能搜肠刮肚地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角度进行总结。可国家历史与个人命运,及其背后所带来的意义,却是一颗纺锤上紧密交织而又泾渭分明的两束金线。非经历者的我无法想象政令中的“乌托邦”,一个在经历者眼中缺乏秩序、知识的荒芜天地对充满热血的青年的成长经历与灵魂塑造产生了何种影响。莫说“陈清扬和漫山遍野的避孕套”这种作家笔下的扭曲符号,就连当下最以理性闻名的学者在提及那段经历时也采用了极度情绪化的叙述。而老张如何渡过漫长的知青岁月,这段时光对这位老人究竟有何意义,这是我永远不得而知的。老张到了比我稍长的年纪,看着“时钟一瞬变成蛇影”,看着一个全新而颠倒的世界,他也许和我一样,和那时许多见解不同,目标一致的青年一样,幻想着幼稚的责任,喷涂着绮丽的梦想,高扬着自由的先声。可是我的梦从腐烂的二十一世纪发出来了,因此它是绝望的梦,不会鼓胀,也不畏破裂。而老张和老张们的梦,是霓虹灯的80年代泡沫似的梦,它绚烂而易碎,更畏惧外力来破坏。在不同色彩融合的80年代的末尾,在不同声音呐喊的80年代末尾,一场梦想大屠杀震撼了年轻人的心灵,只剩下残破泡沫的血液被雨水淋洗。但老张还坚定着,坚定地走着那条黄沙漫天的侠客路。期间既有出版《我向总理说实话》的刀笔快意,又有经营图书事业破产的艰难困苦;既有高朋满座、知己相逢的欢欣,也有咬牙硬挺,四处奔走的辛劳。但老张还是在一天老了,也许在草长莺飞里老了,也许在寒风凛冽中老了。老张也逐渐弄不明白很多事,弄不明白朝夕相处的好友,怎么一时生命垂危;弄不明白那些挤进店里一阵自拍的年轻人,连书都不瞥一眼就匆匆离去。但老张还是那个老张:老张在目睹了惨烈的疫情后,自掏腰包印刷了50323张藏书票送给了奋战在火神山和雷神山医院的医护人员。在封控时期文化场所艰难生存时,老张站出来发声吸引社会关注书店的生存状况。昙华林的小巷里总是留着一盏蜜黄色的灯火,那里是老张为灵魂流浪者搭建的临时避难所。无论是老朋友还是新朋友,老张总是精神饱满,微笑欢迎。
老张是本精彩的书。每次阅读这本大书,我总会将书中的辉光发射到自己的心中,以此洞察自己的生命。由于我与死亡的关系在观念里总要比他人的更加密切,因此我总会思索自己究竟能留下什么遗产。当那些后辈用颤抖的笔尖,一字一句地书写“辛妍,一位老人”这篇命题作文时,他们又将对我,对我背后壮阔的历史洪流作出怎样的描摹。我沉醉于干涉这个问题的答案,因而我将自己的生命镌刻在各处。但二十世纪的雄阔叙事为我提供了一种名为“伟大”的鸦片,它是黏着在我脸上沉重的油彩,令我无时无刻不凄惶于生命意义的建构。是时当我落笔,它将成为二十一世纪文藻斐然的巨著,也将成为一本一味工巧、缺乏本真力量的失败之作。但无论如何,现在远远不是可以盖棺定论的时候,这本书册的创作理念,也将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新迭代。
“也许溺死在这个沼泽世纪之前,遵照自己的本心生活就是我们可以获得的最高成就?”我冷不丁地向如渊发问。
如渊惬意地打着游戏,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发言。月神的银龙飞越深邃的夜幕,窗外又是一片烟雨笼盖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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