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个沾着碳灰,腹中一点火光忽隐忽现的铜锅端上餐桌的,便是这样一个题目。刚刚到北方惊异着、欢笑着的人们,也不由得瞪大眼睛,发出这样的惊呼 ——“好不厉害!” 这其实也不过是北国一个极其普通的夜,和着一壶极其普通的浊酒,娓娓道来的一个极其普通的故事。

吃火锅需在冬季。即使在此不提五行的变化,不提岐黄之术里清气的流转,而生活在自然里的人,总是这样的。倘若是夏天闷热而黏湿的傍晚来上这一顿,你请看!炭火映照着男人们汗浸了的通红的脸,酒过三巡,便是 “击瓮叩缶”、“弹筝搏髀”,上冲房梁,下震地板,再加上燥热的暑期,可教人如何待得下去?

雪霁的清晨,天光透过卷集的云霭抚着冻得皴裂的脸,厚实的靴子陷在晶莹的雪上,呼出的哈气蒙上了眼镜,也遮住了远处映红墙的冰溜子。此刻正合买菜!和我也一样的,这里的住户都喜欢到马路边的集市上,在推车叫卖的小贩那里寻一些时鲜的味道。北方的涮锅必有羊肉,最好是羊后颈上,有着 “大理石纹” 的那一块,如果没有,羊腿肉也是不错的选择。刚运来的羊肉鲜嫩,红白相间若朝阳盖雪。摊主总是拿出一把油光锃亮的弯刀,一下又一下把羊肉片的飞薄。除了羊肉,羊脑、羊腰这些也可忝列其中,但我总是敬而远之,因为这些味中的东西总能掩盖锅里的清芬。除了羊肉,各类豆制品亦是不可或缺的:油炸面筋泡,在这里很便宜,一元就能买到一大包。炸面筋和豆皮,色泽金黄,几元钱就能买上好多。除此之外,还需要买川粉土豆粉之类,至于其他,既不做蔬食者肉食者之论,也不必在锅里见到什么绿色。提着大包的食材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要慢得多,余光里瞥见那些穿着绿色军棉衣的人们,或站,或坐,或说着,或沉默。再过几个小时,他们也要踏上回家的路。

备料毕,上午的工作就是熬汤。大根羊骨,仅需葱姜等几味简单的调料,便可熬炖出一锅乳白色的鲜汤。因是小火熬炖,炖汤时便可外出打酒。炖到下午即可将其倒入火锅中,准备蘸料。北方人吃火锅是很有仪式性的,几个洁白的瓷碟依次排开,整整齐齐的码放,里面的内容各不相同:麻酱鲜亮浓香、腐乳艳如玛瑙、糖蒜青白可爱、韭花明丽如玉。当这些精致的艺术品一一齐全时,就可以坐等客人登门拜访了。

傍晚飘起了小雪,天色还没有全黑,屋檐下一盏蜜黄色的灯光将铁一般的寒气隔绝在外面。灯下是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汉子在叫门。主客落座,飞扬的酒滴散落在屋里的每一寸空气中。他们逐渐敞开了话匣子,笑声和歌在锅里沸腾。这方寸斗室瞬间长成一个世界。羊肉在锅里划了两下,变了色,带着汁水,被白面的汉子夹起来,他兴奋地谈起今年在家乡的经过,谈起玉米的收成;面筋吸饱了浓汤,又裹足了麻酱,变得挺拔,可高汉子没有下筷子,眼神忧郁地说起了远方的人;胖汉子把川粉送到嘴边,可是却没有煮熟,嚼不烂,戳不断,他微笑着将其放在一边,向旁边的红脸汉子讲起自己跋山涉水的队伍。红脸汉子没说话,看着窗外的雪纷纷落下,他想起了山岗上连天的青草,就像这些汉子一样,风吹着不动,雨打着也不动,霜来,在身上刻下一个印痕,学来在身上又刻下一个印痕,寒来暑往,一枯一荣。

大家都醉了。你扶着我,我扶着他,踉踉跄跄地向远处走去,喊着醉汉的口号,唱着醉汉的谣曲,相互之间越行越远。炭已经烧完了,锅里不再沸腾,四散的油沫向中间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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