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在注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注视着你。” 清晰地刻在墙上, 旁边还有一只巨大的眼睛。

男人窝在老式沙发里,女人站在厨房里,似乎是在煮什么东西,有种略带苦涩的廉价味道一点儿一点儿地跳跃着,染遍这个不足五十平米的小房间。

“喔,我想你是不会介意我讲个故事的吧?” 男人用慵懒的声音问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挂钟指在十点的位置,这是一只很老很笨重的钟了,鎏金的边缘早已被磨得显现出黑乌乌的内里,这是作家的祖父传下来的旧物,据说是某某宫廷某某陛下赐予某某的物件。作家对这种玩意儿向来是不以为然的,但是现在…… 如果他再不写出点儿什么,连这最后一件与他曾经显赫的家族有关联的物品就要当出去了,很显然……

“哦,我忘记了介绍背景,该死。” 男人揉揉太阳穴。

当下并非盛世,作家也已经落魄到租一间旧屋的阁楼来俭省开支了,这里说是贫民窟也不为过,略显单薄的月光从那扇断了一角的木头窗户照了进来,冷清的月光映射在作家惨白的脸上,他面前是一叠被人揉过又被践踏的纸,作家只是简单地把它们舒展开了,上面一层一层的褶皱就像老人额头,哦不,女人眼角由岁月蹉跎的鱼尾纹,且恰到好处地铺满每一个角落。墨水也是最后一瓶了,盖子上还沾着些许暗色的印迹。

“你知道的,那种劣质的墨水,漏墨真是让人无法忍受的。” 男人眯起眼睛说。

作家可注意不了这些 , 他那干瘪的钱包,龟裂的嘴唇,还有那无法言说的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痛楚,让他由一个开朗的小少爷变成或是退化成一只躲在阁楼吃灰尘的老鼠。

“啊,他盯着自己那双手,早已失去了原先展示良好家教的书卷气息,他也渐渐淡忘了原先小少爷的优越感了。要我说,这才是最正常的。” 男人终于从沙发上直起身。

生活的窘迫让他犹如生活在漆黑的海水里,不仅无法呼吸还在下沉,他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入眼眶,湿润了他干涩的眼睛,他抬头看着乌云盖上了月亮。眼泪如潮汐一般重新退回他的身体,他或许想呐喊,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了。

他终是长叹一声,拿起落满灰尘的蘸水笔,也顾不上吹去灰尘,匆忙蘸了下墨水,开始写起来,就在此时,“轰隆隆” 一声惊雷,他的手猛地一颤,一团墨渍开始蔓延,他转头看了看挂钟,似乎是十点二十。

好的。他想,按照他的习惯,文章分为两层,一层故事一层结局,结局只写七行,整个故事加起来有二十余半页纸就够了,这个字数的话…… 如果能通过,也够一个月花销了。

作家现在早就放弃什么振兴家族的幻想了。

“幻想这东西,本就是建立在现实之上,哦顺带一提,没人把文章这么分层,作家憎恶没有计划没有范围,简而言之就是个强迫症,我记得谁曾说过来着‘现在的人,要是没个心理疾病,谁好意思上街啊’就是这个道理。”

雨淅淅沥沥地下来了,作家的身子不住地因激动疯狂而颤抖着,笔尖在纸上快速地移动着,墨水减少,再减少,雨越下越大,开始有木头窗子溅入阁楼内,作家可顾不上这些,他的眼中仿佛燃起了两团青色火焰,灼烧着他愈发疯狂的思绪。

“作家和文艺青年,呵,就像生活在疯人院的精神病重度患者一样。”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切都不重要了,挂钟的指针仍是不疾不徐地走着,雨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抬眼就能看见激起的雨花。一页,五页,十二页…… 他终是写完了那二十页纸,长吁了一口气,蘸水笔上的灰尘早已被手指的挪动磨蹭掉了,他又蘸了蘸墨水,舔了一下中指上磨出的茧子,总归提笔,开始写他所谓的结局。

“应该快到十一点了。” 男人重新窝回沙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作家的背僵硬了,脖颈亦是僵硬着,他写完了。扫视最后一页纸,却发现仍是欠了一行才到半页。心脏里好像有一只小虫轻声而缓慢地爬行着,触角接触到皮肉激起一层颤栗,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看见那只小虫黑亮黑亮的眼睛。

“我们常常沉浸于过去,却忘记眼前的路正通向天堂。” 男人抬头,抓起茶几上一张纸,团成一团朝对面的墙壁扔去,“此时,他写完了这句话,那只挂钟恰好奏起了十一刻钟时肖邦的《夜曲》,作家垂下了他的手,是的,总算完成了,他抬头望着那雨飘洒进阁楼,渗入墙壁,啊,他在想些什么……”

空荡的房间,男人永远地窝在了沙发里,墙壁上清晰地刻着尼采的话 “当你在注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注视着你。” 旁边是一扇断了一角的木头窗子,临窗摆放的书桌上还剩一支落满灰尘的蘸水和一瓶差不多见底的劣质墨水,地面还散落着一页晕开一团墨渍的纸,而挂钟停在十一刻钟。一尊贞德像摆放在厨房里,一股烧焦的味道溢满了整间屋子,由木窗的断角逸散到远方。

作家和男人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