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背景与材料组织方式

近日回老家询问本地夏粮收购价格时,正巧遇到下班回来的一位堂兄。她是我姑姑家的长子,今年大概25岁,在新郑市的富士康工作了两三年,是一位负责维修流水线设备的正式工。我趁机向他询问了富士康厂区有关他这个岗位多方面的问题。在调查过程中使用了半结构化访谈的方式,按照“工作内容”“薪酬待遇”“工厂生活”三个板块展开话题。受访者配合程度较好,对我所提问的问题均能给予较为清晰的答案,且表现出了对我主动关心工厂生活的积极情感,因此补充了一些访谈结构外的内容。我使用了撰写提纲和关键词的方法进行了记录,优势是能够准确地抓住重点数据与信息,不足是在还原细节问题上并不能完全反映受访者的真实情况。为此,在书写本报告时我采用了“印象的故事”这一方式,通过结合访谈信息和我对这些信息的看法观点,发掘我对工厂生活不甚理解或存在误区的地方,从而深化对工人生产生活中问题的理解,对后续的深入调查提供思路。

二、调查内容与结论

1、工资、工时与福利制度

受访者是富士康新郑厂区的流水线设备维修正式工。主要的工作内容是在生产过程中修理出现问题的设备,如果修理不了的则发回原厂或请工程师进行修理。除此之外,另一项工作内容是在“加线”(架设新的生产流水线)时协助工程师布置流水线上的设备并检测设备运行是否正常。据受访者评价,日常的检修工作并不繁重,只需要在机器出现问题的时候进行检修就可以了,机器没有出现问题的时候可以在办公室里休息,也可以在厂房外面放风。而在“加线”时期的布置和测试任务则比较繁忙,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一年中“加线”的时间集中在五六月份,短则四五天,长则最多可达半个月。

这一岗位每天的工时是十个小时。除了“加线”的几天里,平常每周日可以休息一天,除节假日外平均一个月一共放假四天。对于正式工而言,每年还有五天年假。该岗位的加班分为三类:一类是延时下班,一类是节假日加班,一类是“加线”时的特殊加班。工厂对工人的延时下班进行了管控,一年延时下班的天数大概有六七十个,一天最多延时两个小时。而剩下的日子有机会则放早班。而工厂对节假日的压缩比较严重,如端午等法定放假三天的假日,工厂只在节日当日放假一天,国庆节工厂放假三天,春节放假七天。除此之外,在“加线”的繁忙时段,则是有任务就要加班。

这一岗位的工资分临时工和正式工两种类型。本文只讨论正式工的工资。正式工的工资的结构为:底薪+绩效。每月扣除缴纳的社保后到工人手上的工资约有四千多元。除了每月工资外,每年还发放年终奖和“加线”奖金,将这些奖金计入年总收入中,可以得到工人每月到手的工资合5000元。工人加班的工资也计入每月工资中。延时下班的工资,延时的部分按照正常工作时薪的标准进行计算,而节假日加班的工资也按照工作日的工资进行计算,没有三倍工资。由于富士康公司规模较大,因此并未出现拖欠工人工资的情况,每月都能按时按点发放工资。除了发放工资外,厂方也为正式工缴纳五险一金。但其中的住房公积金一项,公司并不按员工每月到手的工资缴纳,而是按照员工每月的底薪(2200元)缴纳,根据比例,公司每月缴纳50%(120元),个人每月缴纳50%(120元)。据受访人补充,对于农村居民而言,如果他们不打算在城市定居,往往在宅基地自建房屋。如果不在城市购房,这些住房公积金还可以取出来。

2、工厂中的生活

富士康为工人提供了宿舍和食堂,工人也可以在外面解决吃饭和住宿的问题。

如果选择在厂区住宿的话,可以入住员工宿舍。员工宿舍以前是八人间,后来改为六人间,我当时忽视了对这一改变发生的时间进行发问。因此我猜测这样的改动可能是由于以下几个原因中的一个或几个:一是工人和工人权利团体的压力。二是政府的规定。三是疫情时期所造成的影响。无论如何,这一改动总是改善了工人们的生活空间。每间员工寝室有空调,但是否拥有独立卫生间和淋浴却不得而知。在这里住宿每个月需要交150元的住宿费,交了以后便可以无限使用宿舍里的水电,这可以让工人毫无心理压力地开空调而不用担心经济的问题。但是受访者并不愿意居住在宿舍,原因是“感觉那么多人住在一起不大方便”。毕竟对于年轻人而言,他还是需要有足够的个人空间。因此他选择了在新郑地区租房,一开始他租住在一片城中村中,许多工人也在那里租房,租金比较便宜: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每月房租加水电的价格合计350-400元。后来这片地区拆迁,他只得找了其他小区和另外一个工友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他与工友每月平摊租金和水电费。每人每月平均房租350元,水电费每人每月平均200元左右。他向我诉说了租房时的一件轶事:在夏天他每天平均要开一到两个小时的空调,而与他合租的工友为了省钱,从来不开房间里的空调,这导致了他们在平摊水电费时,他总是要占一些便宜,他对此事表示愧疚。他对室友不开空调的原因概括为“省钱”。据我猜测,和他合租的工友也是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这样年纪的农村青年要么已经结婚,要承担供养家庭的压力,要么承担着“大龄单身男青年”准备婚恋的压力,这些压力是他省钱的最直接原因。

工厂的食堂为许多工人提供了三餐,但受访者并不乐意在食堂吃饭。他评价食堂“价钱偏贵且没有外面的好吃”,并举出了两个例子:一瓶可乐加一碗凉皮11元,一碗面12-17元。对于凉皮而言这个价格无疑是偏贵的,在消费水平略低的开封,一碗凉皮只要三到五元。而面条的价格尚可接受。比起吃饭的问题,受访者似乎对饮料价格的上涨更为关切。他无奈地告诉我,现在2升的矿泉水已经涨价到了四块五,这让他凭空多出了一笔消费——年轻人总是在夏天需要喝很多水。而大桶(1L)冰红茶的涨价让他更为愤愤,他说冰红茶涨了五毛以后,他就再也没买过冰红茶。他觉得涨价之后的冰红茶已经划不来了。

3、其他

在这些问题之外,他还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在此我以条目的形式列出:

  • 有关流水线工人。流水线工人的工资和设备检修工人工资基本相同,但一天工作12小时,工厂也没有对他们的加班进行控制,只要有产能,流水线工人就要加班。受访者认为,流水线工人的工作比他累多了,他也告诫自己的弟弟最好不要去流水线工作。
  • 有关大学生工人。前几年地方政府对大学生进厂进行了补贴,导致了大学生进厂后有较高的底薪,大概3100元一个月。但今年新招的本科生底薪骤降,降到了与熟练工一样的2200元,2200元也几乎是郑州地区的最低底薪。这些学生的资质并不差,有些是二本大学或民办学院的学生,有些甚至通过了英语六级考试。我怀疑这种情况可能是由于工厂人力资源饱和,加上政府财政紧张,降低了补贴力度,综合起来导致了大学生工人底薪的骤降。
  • 有关自动化。作为设备检修人员,受访者对自动化的评价总体是积极的。他认为自动化的好处是提高了工厂的产能,而且能够保证在较长一段时期生产的稳定。而自动化的缺点是不成熟的自动化设备故障率高,坏了一台设备整个工站就要停产,需要经常维修。他认为自动化是工厂流水线的趋势,而富士康也是这么做的,这些年富士康使用了大量自动化设备替代工人,主要是自动上螺丝的机器和装配机械手,这导致了厂方一直在压缩正式工的数量,在今年厂方已经很少招正式工了。
  • 有关白领。受访者在“加线”的过程中与自动化工程师的交流比较紧密。在采访中他作为检修人员,表达了对工程师们的羡慕和敬佩,而这种羡慕和钦佩不是,或者说不全是薪资待遇或社会地位上的,更多的是一种技术上的敬佩,他觉得工程师对机器设备编程和电控的设置“特别牛逼”。
  • 有关疫情。在疫情防控进入尾声的2023年9月-11月。新郑厂区的富士康在管理上出现了大量问题。据不同消息来源的汇总,这些问题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其一,工人日常生活物资无法保证。其二,压抑与绝望的氛围导致精神问题的爆发和暴力事件的涌现。其三,恶劣的防疫政策和药品的缺乏导致工人的感染与死亡。这一时期受访者在富士康工作了一个月,他并不愿提及工厂中发生的具体事情,只是用“特别乱”一词概括。但令他记忆犹新的还是在富士康混乱状态中厂方所开出的高薪——此时在富士康工作,一个月可以赚到20000元。

三、反思

这次调查为我提供了以下几个可以继续深化的方向:

  • 关于工厂生产的一切问题给我带来的最直接感受是:私营工厂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扩大再生产。一切技术创新与管理制度都是为了实现这一目的。在一位技术工人的眼中,我们可以旁窥工厂管理制度的一角。而如果要解释现代管理制度服务再生产的机制,则要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去调查了。
  • 这次调研只涉及数据的罗列,而缺乏一些计算,尤其是缺乏对工人生活总图景的描绘。单看这些工时、工资与生活开支这些数据的意义有限,我更想了解到的是一个工人所面临的生活总压力,以及他的收入能够帮助他消解压力、面对风险、规划未来的程度——如果仅仅是将他一天之内的所有活动就定义为“活着”,那么这些数据已经完全够用,如果将其视为一个时刻需要满足需求,扮演好家庭角色并担负责任,对未来还有希冀的人,我们则必须有一个模型对他经历的经济生活进行量化,遗憾的是我们没有。
  • 调查缺乏一种文化的视角。这份工作对他的个人性意义是什么?他是否在单调而机械工作中钝化了自己的感官和道德?这段工作经历是否影响了他对世界的认识,又是如何影响他对世界的认识的?这段工作经历又如何影响他对其他人的交往的?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进行详细地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