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概从我六七岁开始,到我十一二岁为止,这些童年中的每一个暑假我都会在南阳的亲戚家住一段时间。幼时的我始终憧憬着火车这种钢铁巨龙,可是每次去南阳的时候却不得不在单调无趣的高速公路上荒度四五个小时的时光。于是我总向母亲抱怨:“为什么我们不坐火车去呢?” 得到的却是大人们一致的解释:“去南阳的火车要过洛阳,这样就会使路程变得很远。” 我心中暗想:“你们不就是为了省几个钱吗?洛阳在哪?南阳在哪?这我能不知道吗?有什么火车会先绕道向西,再向南呢?”
上周我终于预订了前往南阳的车票。我怀抱着稚嫩的玄想,微笑着勾勒出梦中的图景:苍翠的群山间,列车从幽暗的隧道中飞出。月光从薄霭中渗出,反射在散发金属光泽的车头上,又撞上节节车厢,碎成一汪波光粼粼。
俶尔我想起了困扰我多年的那个问题,迫不及待地打开详细的行程,我有些后悔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妈的,果然是要绕洛阳的,这下比坐汽车多了将近二百公里冤枉路了。”
2、从午后到深夜,我攀附于夸父的双足,向着烈火熄灭的方向前进。重重山峦为我指明道路,溶溶斜阳镌刻行路者的姓名。过贾鲁河,天空澄澈明媚;过洛河,金色和赤色在苍茫中交融;过汝河,渐晦,夜始;过沙河,青紫凝,水波荡漾,汀洲春草萋萋;过白河,上下一色,混沌不分,只有零零散散的灯火忽明忽暗,蜜黄色是垂死的星星,暗白色是星星的遗骸。我们在银河中漂浮,只有天球包裹着列车。
3、上车时我惊奇地发现座位前的桌板上端坐着一盆月季,是我们小院中曾栽种的名为 “七彩祥云” 的品种。随着列车不断前进,丰满的花苞微微颤动。这盆月季的主人是我座位旁边的一位大叔,他时不时望望窗外,时不时盯着花朵上溢出的流光。他是一个快乐的人。
4、南阳产黄牛,因此与牛肉有关的小吃特别丰富。一种为牛杂面。即取牛肚与牛肠切成小块,用牛骨汤煮熟,与豆芽、香菜、红油一起加入汤面中。面条的软硬程度更接近于热干面,应是受到武汉的影响。一种为新野板面。板面有不足食指宽,口感奇特,既富有劲道质感,但又较为柔软。板面在牛骨汤中煮熟后,佐以红油,牛肉块与青菜。牛肉块肥瘦相间,油润嫩滑,唇齿留香。一种为张飞臊子,相传为张飞驻守新野时发明。辣椒剁碎,炒熟,淋以热油,加入牛肉粒,用大盆盛装,顾客购买时用大勺铲入坛子中,味道浓郁,绕梁不绝。
5、南阳黄酒亦为一绝。南阳黄酒与江南黄酒不同,没有入喉的涩味和收敛感,香型大方,更多了几分持久的馥郁。南阳黄酒因厂家不同而在甜度上略有差异,但酒的味道都是非常持久而复合的。我猜测,在酿造南阳黄酒时,酒厂采用了多种粮食作为原料,不仅仅有大米,而且按某种比例加入了小米和糯米。
6、南阳春日的气候,“明丽” 一词应是最精当的概括。当县际公交飞驰在平坦的公路上时,清澈的暖阳从绿而泛着油光的树荫里透过,留下碎花一样的影子。两旁的田野麦浪翻滚,直至天脚,过了这一色彩分明的交接线,万里无云的天幕笼罩下来。我应当是一只飞鸟,不断振翅,直到消逝在这片蔚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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