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寿:
见信如晤。很开心还能收到你的来信。
这里是中关村,向北相隔一个小街区,是我还没去过的北大。少年时做题内卷,不知道这里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是很科技感、高级、前沿的地方,各种如幻想一般的技术层出,精英们释放着魔法般的产物,他们自己也像是现代的巫师和智者。
现在的感觉大不一样。几何形状的建筑,光滑的幕墙、红白交叠的斑马线、有序驰停的车流人流、跨过路面的高楼……一切都那么合乎秩序和人为。确实是魔法,但是是《共产党宣言》中所说的那一种,这黑魔法的原料是资本从广袤的土地和繁稠的人口中提取、萃取、榨取出来的晶体。不是没有代价,人群的智力像是被转移了一样:看看学校里惯于装傻充愣的幼态大学生和街道上无暇动脑的骑手,就明白了。而这里的每个人仿佛只有大脑,或者说他们整个人就是个大脑,只从事所谓更有效率的脑力劳动。年轻人们可以只和笔记本电脑、在线会议、外卖平台打交道。身体的野性被打磨驯化成机器。
但是在这些头脑之上还有一层不需要头脑就运行的“智慧”,它(们)的在京东、字节的大厦、玻璃幕墙、门禁和设施里获得骨架,在程序员和产品经理们的耳目血肉里永葆聪明。还有各种膨胀的商业术语、规矩、流程、判别……构成了它(们)蔓延触角的道路和路标。
最近因为读《诗经》而对“眉寿”这个词有了新的想法。这是个很古老的词,长寿、长命也是很古老的愿望。用眉毛长来象征长寿老人,更是汉语最朴初的一种指代的修辞。一个笔名眉寿的现代作者,总给我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只是对已经垂垂老矣的长者我们才祝他们长寿——矛盾就在于我们不祝经历尚短的人长命,却祝那些已然活得够久的人更久。现代人恐怕惧怕长命吧,专注于每月每周每天每时每刻是我们的职责,生命之长越来越意味着更多更绵延的受苦受累,哪怕有乐趣,也是一眼看不到头的、难以预制的。Carpe diem,多么可笑的现代罗马谚语。
眉寿在《国风》里,属于那个劳动者希求不要短命的时代,因为只有他们命如蟪蛄,而他们的收获不能被自己享受;在《雅》《颂》里则属于那个贵族希求宗祀绵延的时代,因为他们还在幻想中恐惧上帝取走他们的统治。考虑一个宗族乃至一个国家的寿命,这个词更接近“长生久视”、“深根固蒂”这种在《道德经》里出现的情调,那种瞑目而察视天下的智者愚人(柱下史老聃是世俗的封爵们只能愿望的长生者,哲人负责替王公做梦,也剥夺了后者的梦)。
在毕业季和毕业生们实在没有什么同感,倒是更埋头就业季的打算。以后也很想去制造业,看看传统的产业的人们到底是如何生活。毕竟更多的人没法加入那场满是AI力量的博弈游戏,反倒是它们的“传统”保守、笨重繁琐给了所谓的风口产业以养料。此外我倒是想祝贺你进入工作中,少去了很多只有困在校园中的学生们才会有的不成熟的胡思乱想(比如我吧,整天在简直是矫揉造作的话题里打转)。
最后,我写下“不再附丽于春天的人/会有一个不再附丽于春天的春”。这是对加缪那句“Au milieu de l’hiver, j’apprenais enfin qu’il y avait en moi un été invincible.”(不可战胜的夏天)的对仗写法。在都市里自然的痕迹越来越少,上半年我快忘记春天本来是什么样子。但是一直到夏天,“春”的感觉没有完全离开。愿你也不再单独地追逐季节更替、人事浮沉,不再因春天消散就结束成长,转而渴望那别人眼中繁茂到缭乱的夏天;而能在最深的心里,保留这个世界在某一瞬向你刻下的痕迹。
七月九日,于海淀大街
董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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