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寒:
好久不见啊!
北京的冬天确实难受。干旱,大风,手背裂开了像是小刀轻划的伤口。我时常有很轻的感冒症状,骚扰身心,但又不至于直接打败我。我弄不清自己到底“得病”没有,总是恍恍惚惚,像被一个鼻涕虫黏着。
能明知的是干燥。我的精神也变得干。脑筋激动着思考问题,停不下来,和松弛与享乐绝缘。从概念里再抽身,回到感觉和想象,是有些费力的事情(我花了好久说服自己趁看一部话剧的空隙写这封信)。这学期跟着读的尼采著作添柴煽火,把我烧的更烈。我又像火,又像剑,轻薄锐利。火寻找能被点燃的料子,剑寻找躲避直视的破绽。火欲望纯化抓住的东西,剑欲望刻进阻抗的东西。现在我想我必须刹住自己一些了。我得去学习湿润和柔软,一如肉体和水。我知道锋锐对于领会柔软仍然有价值,见识过骨架的凝缩,才会更好珍视身体的丰满。深刻的反面是浅薄而非柔软,温柔毕竟不仅仅是嘘寒问暖温情脉脉。我想学习有厚度的包容。

多亏这些年的诗文写作,我找到了自己所要思考的哲学问题:风格。我想不是我选择了一种风格,而是它选择我。可惜它不是一件衣服想换就换。要领教风格,只能从第一种开始,才能慢慢艰难的变成多面手。如果命运真的如此,我不会抱怨,不会把最初没能成为的样貌看做亏欠、牺牲。我谨慎着,不去轻易抛弃所培养的风格,不轻易被他人扰动;但是和他人任何稳当而非轻浮的交流,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恩赐。面对幻想和愚弄的伪善面纱,我还会是深切的剑;面对现实的缺残、绝望和努力,我愿是披服沁润的衣。

我想到历史上并不稀有的变形幻想。尼采从骆驼变成了狮子和孩子,博尔赫斯看到荷马变成非洲人、罗马人和英伦绅士,他自己也一度是诗人、印第安和流亡者……还有更多的风格有待命名、成为。所以我是个不合时宜的“乐观主义者”:生活仍然是无尽可能的,因为无尽的人们以风格和无风格给我无尽的启示。

然后我们会走过这个冬天……

董偲
十二月七日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