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日
妈妈,海上的灯灭了。
你说今朝无暇电联。这里的人们或醉或眠,只有她们愿意与我畅谈,我的笔和我的梦。
我同样梦到了大海,我看见我正向着夜空飘落。我是一片破碎的黄叶,浪潮是沉默的风。温暖的黑色环抱我的颈,赐我一场插翅难逃的窒息。我的紫色连衣裙溶解在最后一缕微光里,妈妈。她说她是最后一件你为我买的衣裳。如今她流淌成了猩红和银白 ,猩红的是我日渐凝固的血, 银白的是夏令时七时的太阳 ,正虚弱地咳嗽着,就像我在走廊里眺望的枯树。也许蜿蜒,但绝非虬劲。在每一处表皮融化的缝隙中,那些晦褐与深绿的朦胧分野,一串干瘪的气泡被颤抖着挤出。我爱气泡里充盈着甜蜜的露,如同我爱俯在时针与分针的垂足上倾听游丝和摆轮的抵啮。我浸没入太平洋的怀抱,最终在紧闭的眼睑中溺死。无光的世界是面前的世界,火捆扎在绕紧的纺锤间隙。妈妈,昨天我刚刚学到“折射”的概念,没曾想第一次对它进行具象的理解就在那些多彩的气泡里。我看到冰冷而闪烁的钢铁丛林,我看到徜徉在轨道上的船舶,我看到山茶和早樱交相辉映。悬起城市的金色的线互相交迭,我吓得伫在路中央一动不动,观望着山和水和山和水向我展开。地平线下飞奔而至两匹黑色的马,它们鼻息下模糊的阴影吻在我的唇侧。我眺望,眺望我指尖外的墙壁是我们的家,疯狂滋长的藤蔓勒得它忽高忽低地喘息。它佝偻的剪影后是我的第一所小学校,它本应距离我和我们的旧居整整三百个千米。我总琢磨回到操场上去,可同学们朝我掷出盐粒——只因我没有面容,也没有双翼。我仅剩一双踩在空气中的跛足和弄丢了十指的手掌。妈妈,若这并非一场沸腾的梦境,我又该如何从这里逃离?妈妈,请别埋怨我醒的太早,我讨厌直面湍流的包裹。我的手心攥着泛黄的单行票,在这条航线上回首只会灼伤我的瞳孔。
妈妈,如果你来时,请多捎些书。
2月19日
妈妈,前几天不知是谁送了我一袋苹果,是之前的同事叔叔吗?还是晨间查房的医生?
我的胃口日渐坏了,嗅觉也失了灵。蛋包饭的香味逐渐滑向浸了水的牛皮纸,现在则坠入腥臭,仿佛浸没我的那片深海。不过您不用担心,我在认真的听医生叔叔的建议,拼了命地把中午送来的配菜吃完。
妈妈,我咀嚼我的眼泪,我的眼泪淌成镜面似的苦涩的湖,湖面上倒映着饭粒子堆叠的山脉。
正因如此,那袋苹果夜以继日地陪着我艰难地呼吸。它比我光鲜的多,但比我更为易碎。第一天它打蜡似的外表上还挂着朝阳的绯红,就像我梦中所见一位天使微笑时的酒窝。想必它的骨与肉一定丰沛而坚实,毕竟那身躯曾吮吸着和煦暖阳的乳汁。这仅仅作为转瞬即逝的猜测,我并未用手感知它滑嫩的质感。我恐怕炫目的辉芒刺穿我的小臂,与彩霞相比,这具黏了皮肤的骷髅简直嵌入田野中的荒墟,它不属于青翠的麦芒和稻穗。它怀抱着墓园中苍白的多立克石柱。也许我不应如此恐惧,三天之后潮湿的气流就为它镶上了星星点点的锈迹。它的呼吸变得粗重。它是否像我一样挣扎着合眼呢?我又是否该将它摆置成侧卧的姿势以解脱这沉重的负担呢?我不去管它,无论它还是我,都在无名的云的牢笼里囚着。只是它能轻易地通晓自己的腐败,而我听到的只有絮絮叨叨譬如“很快就会好了”“不用太过担心”的许诺和祝福。最终它还是于七日之后强风撕扯的夜晚灭亡,在吐出一缕游丝般微不可察的叹息后灭亡。无人见证它的存在,正如此刻无人为它颂唱悼词。除了病房里闪烁着发酵后的甜味空气,空中不曾下着任何一场雏菊色的雨。妈妈,黑影里没有一席胆怯的位置,我总会在之后的岁月中得释。它被装进桶子里丢出来,我被盖着白色的帷幔推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模糊的刻度,直到我闭上眼睛,齿轮才重新缓缓转动。
妈妈,我又做了一个吓人的梦。巨大的轮机关住了我,汽笛悠长的哀鸣震颤着我的肺腑。你可见过错综复杂,交织扭结的辐条与缆线?它们在紫色的电火花中扭曲。月光绞杀着我,星光紧紧扼住我折断的喉管。斧钺和利剑挥砍在我的身上,胸腔拧成一丘一壑。我的肩膀迸裂,我的锁骨迸裂,深蓝色的氧气从我的眼前划过,又沉默着将我离弃。烟囱轰隆一声倒下来,在吞吐着黯黄色的浓雾后倒下来,我的毛孔爬满了霉菌。银铃似的花朵绽开在我的眼睑,我的牙齿,和我吃力张开的指缝。我是一罐压烂了脏腑的番茄,磷焰在噬尽我后悬浮在半空。
妈妈,我想再听听您的歌,您能在手机那头再哼一首我睡前最爱听的曲子吗?
2月20日
妈妈,我累。
2月21日
妈妈,今天我梦到往塔上去。
塔是这座白色大理石墓碑的名字,亘古至今形形色色的口将它的名字刻蚀在大地。环绕着塔的是柔软的绸锻,芳草如茵,花团锦簇。只有站在塔顶张目四望,才能发现这和煦的绿色摇篮边缘矗立着一圈高耸入云的岩壁。岩壁上呈现出星罗棋布的孔洞结构,宛如秩序井然的蜂巢,座座歪七扭八的房子从岩穴中探出头来。它们本应色彩斑斓,敞开胸膛任由花香拂过。可一眨眼,就软化成流水线上一板一眼翻模出的钛金色盒子。塔的居民从未提出疑问,无论塔的来历,自己的居所,抑或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归处。
妈妈,今天查房的医生特别关照了我,交代了不少关于我病情的事项。
塔的正面是一道有口的金门。门框由涂抹着硫磺的荆棘编织。门之口是赋名之口,它从不说谎,因此不必拥有舌头。它消逝了爱意,因此也不必拥有牙齿。口既非用于揭露,亦非充任法庭,它仅挪动双唇为闯入者的额头铭写零下二百七十三度的滚烫烙印。妈妈,不知何时起,我便不断沿着狭窄的通天阶梯不辨上下的退行,3453成了我新的名字,一个坚硬而刺痛的名字。台阶是擦得锃亮的钢刀,每走完一级我的足底流下葡萄糖的河流。九张严肃的面孔为塔内部提供安全稳定的照明,使人分不清白天与黑夜,晴朗与阴霾。他们的眉眼太过灼热,以至于粉碎了我忧郁的影子。我幻想着有朝一日触碰它们庄重的鼻尖,发出那个如同幽灵似的纠缠不息的质疑:
我是3453,那么谁才是我?
妈妈,塔里有两个我。一个身体和一个灵魂,一个澄澈和一个浑浊,一个轻飏和一个沉沦。我抓不住3453若隐若现的指尖,就像3453捧不起我干涸的思绪。妈妈,3453到底是谁?是漫漫长路上匍匐在我身后的死尸?还是“清淡饮食”、“防坠床”和“二级护理”?唇和口们询唤我,将我冠以3453的代号索到面前,审视着我的血管,肌肉和神经。3543是医学名词的总和,是以太的悠游的我的枷锁。3543是数字们的转写,是写满身高158cm,EF=30%,Hb=85的打印纸的装订。但是,妈妈,我是十五个锡兵熔铸成的银色的树;是雷霆卷积时紧握缆绳的茫然的水手;是头破血流,唱着哀歌,折了翅膀的乌鸫鸟。我存在。我不存在。我的生命就此并不决然的二分:我冷漠的注视3543的一切,它只在幽幽的伦琴射线下起舞,在我眼里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碎屑。而我则是塔的逼人灯光下又一处被清扫的,沉默的呐喊着的怪影。
妈妈,什么时候能结束这一切呢?
2月22日
妈妈,你还记得吗,今天是我的生日。昼夜不息的雪淹没了窗棂。
今天的梦应是一个蛋糕的梦,可是我既没有一个甜甜的蛋糕(哪怕是小小一角),也没有梦。
我看到了自己的明日,散步的时候在电梯间差点撞到了一架病床,医生和护士准备将它往手术室里推。床上压着一个孩子,像磐石一样的孩子,既分不清性别,也不知道年龄。说他”是个孩子“也是很勉强的,因为我不知道病床上还能放着其他什么东西。他的身上盖着一层并不合体的被子,太长又显得轻薄,仿佛一层轻飘飘的芦席。被子边缘延伸出几条粗细不同的管子,盘旋在床旁的机器上。除了机械粗笨的戒律声响,没有人说话,连哭泣也是安安静静的。缄口的大概是他的爸爸,脸上只剩下了木然,带着三分无所谓的神情撑着他血丝盘错的眼睛。流泪的是她的母亲,并没有为孩子前途未卜的命运哀号的泉涌。她的瞳孔里存不下痛苦,连悲伤也退了色,剩下些许我从未洞察的……怨生的愤怒……
妈妈,我害怕。我是那个被诅咒的孩子吗?我要被盘旋的蛇贯穿心脏吗?
妈妈,如果能让你高兴一点的话,你也可以轻轻地讨厌我一下。但你讨厌完能不能抽出时间来陪我一会,哪怕是几分钟也好……
妈妈,我会错过下一个朝晨的风吗?我不敢闭上眼睛。
2月23日
妈妈,墙缝里不知被谁点了一朵米粒大的白花。
昨夜安安稳稳的入眠。推开窗,金色的洋面一览无余。
我什么时候能拥有一双翅膀呢?我在梦中又邂逅了天使小姐,她微笑着握住了我的手,用温暖的暗流覆盖了注射器留下的针眼和疤痕。是您祈求她来看我的吗?还是神明总算俯听到我的祈求?妈妈,她的指尖轻点我的指尖,将我吹拂进一个碧波翻滚的五月。两根苍老的电杆一言不发的抽着蘑菇,把一根细长的红线架在涨落不息的青纱上。喜鹊和斑鸠舒展着自己的双翼,它们一会摇动着轻快的飞羽滑向田埂,一会又大摇大摆地走上结了露水的小径。这里是鸟的世界,天使的翅膀挥走了嘈杂的声音,连松子爆裂的响动也消弭无踪,只剩下我的心脏忽快忽慢地泵动。
妈妈,我小心翼翼地站在红线上,犹如一位无人问津的杂技演员。没有平衡杆的支撑,没有安全绳的牵引,更无谓花环、彩带和鼓掌。我既伸展成我的舞台,又变形成我的观众。我注视着摇摇欲坠的细绳,同时俯瞰着瑟瑟发抖的后背。我不知梦为何将我牵引至此,也不知这条埋没在雾霭中的蹊径最终通向何方。当我想要回首时,颈根总要传来阵阵酸痛:我隐约记起,辫梢指向的朦胧,是无限个散乱细丝搓捻成的绳索,是坚冰封冻的心,是我的上一秒和上上秒的蜕的碎片。我的双足一瘸一拐地将我拖曳向前,哪怕深陷在混着荆棘的泥泞里也毫不停歇;我的双臂挥动舒展,哪怕我厌恶地想要在它的表面留下凌乱的刻痕,它也凭借本能支撑着我身体的平衡。紧闭双眼纵身一跃的念头充斥在意识的河床,任凭乱流将我激荡在过去和现在的乱石之间,可我的四肢总会在那时甩我一个清脆的耳光。我只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试探着迈出一小步……前方又是怎样的光景?妈妈,前方是否如同天使小姐的保证,我终于能从那重复的,叠加的,暗无天日的茧壳中重见天日?我是否能舔舐周身湿漉漉的薄衣,咀嚼我对下一个夏日甘甜的迷思?
妈妈,今天和明天之间,究竟是崎岖盘旋的林中小径,还是深不见底的裂谷?请您真切的告诉我。
抑或,我的昼与我的夜;我的行与我的梦,仅仅是统摄万理的环的两个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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