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系列是为了给《社会研究方法论》及其姊妹项目《人文社科理论阅读基础方法》搜集资料，系列中我会邀请多位在相关领域心得斐然的创作者和学习者进行对谈，从中吸收他们对于所长学科的研究经验。选择以对话的方式呈现，是因为在论述相关问题时我和访谈者们都采用了发散性的思维，在不偏离主题的情况下提及了不少附生和关联的问题，因此展示对话结构和“思想枝杈”，更有利于读者把握我们在面对理论问题时建构的逻辑框架，也有利于读者更清楚的把握一些观点内涵的丰富意蕴。
在接下来的对谈录系列中，我们计划呈现两个主题的内容。第一个主题是通过对话实现对阅读方法的复现，因此我们会选择一个对某领域特别有研究的嘉宾，与他共同阅读某一段或几段文本，并通过连续提问的方式复现他阅读文本的相关技术。在这里我们仅做出了工作的第一步，即描绘，或引导访谈对象描绘自己的阅读方法。而剩下的事情是需要在对话中不断探索的：首先是针对阅读方法所提出的问题还不够贴近文本；其次就是个人经验的系统化和拓展问题；还有包括发散性太强这种有利有弊的特征是否需要加强或减弱之类。第二个主题是为一些阅读基础较弱的同学指定一个文本，通过对其阅读的全过程观察，在对话中收集和总结问题，做到“问诊式”研究。当然这是一种很傲慢的说法，以采访者的水平很难承担这个任务，因此毋宁说这是一个双向学习的过程，不过最后通过双方努力所形成的那份“问题记录”，仍然具有极高参考价值乃至可以指引第一个主题活动的开展方向。
导言：《敌基督者》第一节主要分析了破译比喻的技术。本体和喻体，单一比喻和比喻体系的关联性取决于作者论证结构中诸元素的关系。随着对文本分析的深入，可以看到在文本中凸显决定性作用的是概念，而概念由名词组成。因此我们在第一节的分析其实成为了深入分析的铺垫：比喻是特殊的名词形式。它在地上的部分籍由独异性展现出作者本人的性格气质，学术旨趣和写作面向，乃至体现作者写作所处的时空场域。而使地上的部分真正生意盎然的正是地下的部分，那些被装点和变形成诗意语言的，正是作者精心编制的思想网络，它主要包括：1.作者写作这篇文本所面对的总的问题是什么？2.作者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实在哪个领域所展开的？3.作者使用了哪些关键的概念，这些概念代表着作者对哪些事物进行了怎样的思考？4.在作者的逻辑中，这些概念的关系是什么？它们是如何描绘作者所构想的图景的？
而我们在《敌基督者》第二节的分析则更加泛化，我们将讨论的范围扩大到了“名词”这一领域。在阅读时我们通常会感受到：作者所使用的这一名词的词义与我们生活语境中的词义并不完全相同。因此，讨论名词的理论意涵，尤其是依托作者创建的概念结构推断具体语境下的名词（概念）内涵，是我们本节要尝试探索的任务。因此在阅读这篇对话时，你需要思考：1.什么样的概念组合可以被称之为一个“概念”结构？2.概念结构的基本形式：类比和对立，是如何呈现在具体文本中的？3.我们如何推断一个名词在概念结构中的含义？4.一个特殊名词（如历史名词），其原意和具体语境中的含义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由于这是一篇漫谈，上述问题需要你在散碎的问答中，乃至插科打诨中寻找答案，如果你能够坚持下来这种阅读方式的话，你已经对理论阅读做出了自己的适应。当然为了语法的连贯性和表意的简明性，又综合考虑到保留原文的某些特征，我们使用修改符号对原文的部分内容进行了表示，如用删除号表示文本删改的部分，用“【】”表示文本增订或修改的部分。希望读者能够注意到这些差别。最后，我们会将谈话围绕的文本置于最下方，以便读者跟着进度随时查阅。
A：第一段的解读就算是完成了，接着开始第二段。“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好和坏也是一个对立的范畴。我们刚才已经举出了许多对立，冰雪和南方的对立，现在和曾经的对立，现代性和我们的本质的对立，还有幸福与阴郁的对立等等，这些对立在此归纳入了好与坏的范畴。好是什么？一切提高人类权力感的东西。坏是什么？一切源于软弱的东西。权力和软弱在这也形成了一个对比，我们即便刚开始接触这个文本对它一无所知，也能对权力进行基本的定义。权力是软弱的反面，而软弱、懒惰这些词是一样的，我们就可以基本地将权力类比为一种激情，一种非懒惰，是懒惰的反面。同时我们又联想到之前的“权力是力量的充盈、张满和积聚”，那权力就是力量，就是张满，就是雷电，就是行动，就是我们所追求的真正的幸福，就是我们向目标逼近。这都是依据之前那几个对比的类比，从而找到积极的东西和消极的东西，把这两类事物并入并置到一起进行理解。据此我们就能找到概念的串，把这些名词所指的事物串联起来。
M：在这里我们可以推广一个问题，刚刚提到了语词的对立结构，文本中语词间的相似结构是不是也需要注意？特别是在相似结构里所表现出的语义的差异，例如“权力感、权力意志和权力本身“。
A：当然需要，但是我们在解这段文本的时候，发现这三个词语是连用的，作者他用这三个语词一方面有可能在强调它们的差异，另一方面他有可能用它们体现他所说的同一个东西。就比方说他只用”权力“这一个词的话，会显得不足够、不充分。我们在了解各部分具有语义差异性的情况下，给予一个暂时性的理解，“权力感”可以推断它是我们在追求幸福、获得权利的过程中所体会到的那种掌控感，而权力意志的表现就是推动权力扩张的意志的冲动本身。那权力本身即它的本质。在此是用同义反复式的语言对尼采想说的东西进行强调，我们不去深究差异，是因为区分这三个概念并不能让我们联系起刚才所区分的明晰的对立结构（如南风-北风）其他的哲学家有可能通过相似性、比喻的类比、概念之间的联系，甚至某种递进而一步步地展开他的论述。此处尼采是通过摆置一个对立的结构，让我们在对立中理解这些。
M：不管作者是用这组词的相似性表达观点，还是用这组词的差异性表达观点，我们都需要在判断之前对这组词进行逐个的解释。
A：是，但我更想说的是我们一定要在和其他文本的关联之中，以及在其他文本所端呈出来的结构的关联之中去理解概念在结构中身处什么位置。
M:所以考察概念不能仅从语义的差异入手，而是将其置于结构中进行理解。
A；回到文本，这里“幸福”和上文“幸福公式”也联系起来了，和刚才所说的权力联系起来了，幸福就是好对坏的克服。“不是满足，而是更多的权利。根本不是和平，而是战争。”和平、懒惰、战争、伟大，战争是幸福，战争是一种克服。满足、懒惰、德性——文艺复兴风格的德性。此处还是对立，更多的对立，或者说更多的被服从于那个好与坏的对立之中的东西。柔弱者、失败者、坏的东西，人类之爱第一原则——要让他们去死。
M：那我们是否能够提出来一种猜想？就是作者的写作结构是否能够代表他理论元素的关系？
A：当然。作者在他端盛出来的结构中把自己的主张铺陈进去，它本身已经体现了概念和概念之间的关系。我们从第一节一直理解下来，基本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没有遇到任何不可解的概念——虽然有些东西【更换：内容来得】很突兀——这四个要素不太好解答，但后面这个幸福很可解【更换：但后文中的幸福则更好解释一些】。我们现在依靠的只有《敌基督者》文本本身，没有融入其他文本，就已经推进到了这个位置。
M：另一个问题：像“满足”、“权利”、“和平”、“战争”、“德性”、“卓越”这些你不知道它在具体语境中含义的词成组的扑面而来，对于一个菜鸟来说，我们除了在结构中知道它是对立的之外，是否可以用惯常性的理解或者日常中的理解去解释它？如果不能的话，我们如何对它们进行大致的体察？
A：我们要把它放在结构中理解，同时意味着我们要在结构中寻找它的近义词。和平-懒惰，懒惰的和平，你看这儿本来就有和平。胆怯的妥协，也是一种和平。现代人的肯定和否定在道德上全部都不洁净，在这个意义上不洁净。我们在理解这些问题的时候，当然可以进行那种经验上的解读。但一定要坚持原则：要让它和结构保持一致，让它和它所属的词语【增补：架构】组保持一致。如果说你把和平理解成安稳，或人类普世的、最初的和平，或者理解成最后的、乌托邦式的和平，那绝对不是尼采想要表达的。他所讲的是一种现代的懒惰，一定要把它和结构外的理解区分开来。
M：是如果说你在“现代的懒惰”这个地方就没有看明白它所指什么，再去看“和平”，就很有可能产生误读。概念之间是联系起来的，它们联结的关系是通过结构组织的，因此千万要记得经常回返前后的文本，不然一个概念解错，对整篇文本的理解就塌架了。
A：我们现在已经逐步理清这些东西的范围，在脑中逐步形成清晰的认知。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将所看到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认知的结构里。“比任何一种恶行都更有害的是什么？行为上对于所有失败者和柔弱者的同情”，柔弱者和失败者是那些现代的惰性，而对他们的同情就是基督教。同情弱者，同情失败者——就是鼓励弱者，鼓励失败者，和弱者与失败者站在一线，将那些惰性的东西放在最高的位置上去崇拜，这是基督教所做的行为【更换：将惰性者安置在最高处以进行崇拜，这便是基督教的罪行】。它是最有害的恶习，因为它不只停留在弱者之中【更换：不仅限于忽视弱者】，它将弱者当做强者去崇拜，颠倒了强和弱的关系，这【增补：对尼采来说】是更加致命的行为。
M：此处千万别把之前的概念从脑子里掉下来，别把这个失败者和柔弱者误读为在现实生活中拥有悲惨命运的人。此处柔弱者和失败者更恰切的表述是懒惰者和安逸者，或者说沉沦于现状的人。
A：在这个意义上说，更有害的是基督教，因为同情是一种鼓励，这种鼓励是一种提升。正常情况下柔弱者和受害者本来就该在下【更换：居于下位】，所以我们不用在乎他们，但基督教把在下的改写为在上的上层，这就是倒置——尼采批评基督教的主要原因。
M：根据文本逻辑翻译了这句话以后，我们遇到其中专有的历史名词，如基督教时，我们还能不能从它的历史、我们对它的历史印象或它历史表现上去进一步的佐证刚才的思路？
A：可以但不完全。或者说将文本中的历史名词直接联系到历史经验上是不够的。此处提议：如果说你对这个历史名词已经有了一定的解释，甚至有了更加理论化的解释，比如说克尔凯郭尔对基督教的解释，克尔凯郭尔语境中基督教是作为一个超越者，作为一个他者的体系。作为一个绝对不同的、纯然相异的体系去存在的，而这个纯然相异的体系呼唤“悖谬”，这种悖谬联系到了信仰上。它反倒不是尼采所说的沉沦与安逸，把平凡或平庸之物提升到伟大之物之上的导致。它是对伟大之物本身，一个不在场的伟大之物的呼唤。克尔凯郭尔的基督教和尼采的基督教是在理解上是有差异的，我希望不要仅仅的针对字面意思说，克尔凯郭尔是一个基督教作家而尼采是一个反基督者。这样就忽视了克尔凯郭尔和尼采只是面向上的可以换算或者可以等同的东西【更换：理论向度上的一致性】。不要用一位作家强奸另一位作家，而是应该同时分析它们两个的结构或者语境，探讨出这个概念在两者之间的面向是什么？即便克尔凯郭尔是一个基督教作家，而尼采是一个反基督者，但在刚才的语境里，他们同时都追求对现状的突破和超越，只不过克尔凯郭尔以基督教为工具。把基督教放在了他超越的目的论的终点，而尼采把基督教放在了他所批判的东西，放在了现状的这个层面上。这么看来二者的本色其实是相同的，只不过他们所利用的这个理论工具是不同的，他们达至这个目标的过程是不同的。所以说不要武断的在字面上理解这些问题，用一个概念去强奸另一个概念。这是不恰当的。
M：更加基础的一点是：当你面对理论中的历史名词时，你要把它当成理论化的事物而非历史印象的集合，不要将其当做直接的或现成的经验。如提及基督教时，不要把它直接当成14世纪的教会或16世纪的教会，或它在现实生活中作为一种普世宗教的形象。
A：脱离理论结构理解名词是得不到任何见解的。
M：比如好多人理解马克思，看到马克思关于人的定义的时候，理解了他说的“人”在理论里是什么意思，然后看到马克思之后以人为主语的所有理论文本时，他都把这个人当成了现实的，感性直观的个人的印象——会吃、会喝、会拉、会撒的自然人。这就完蛋了。
A：文本中出现了一个定义的时候，我们就不妨大胆一些。把之后所出现的这个词都替换成此处中所表述的定义。比如说在之后，“行为上对于所有失败者和弱者的同情——基督教”，出现“基督教”的时候都可以这么去思考。
M：要是你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解这个名词的话，就把作者此处的理解当成对它的规定性，从后文继续寻找它的含义进行补充。
A：是的，第二节的问题就结束了。
2025.06.11
相关原文摘录如下：
21
什么是好？——一切提高人类的权力感、权力意志、权⼒本身的东西。
什么是坏？——一切源于软弱的东西。
什么是幸福？——感到权力在增长，感到⼀种阻力被克服。不是满足，而是更多的权力；根本不是和平，而是战争；不是德性，而是卓越(Tüchtigkeit)（文艺复兴风格的德性，virtù2，非道德的德性3）
柔弱者和失败者当灭亡：我们的⼈类之爱4的第⼀原则。为此还当助他们⼀臂之力。
比任何⼀种恶习都更有害的是什么？——行为上对于所有失败者和柔弱者的同情——基督教……
- 参看科利版第13卷，11［414］；15［120］。——编注 ↩
- 意⼤利语，政治哲学家马基雅维利的核心概念。这个概念在尼采的著作中仅出现两次，另⼀次在《瞧，这个人》，“我为什么如此聪明”章第1节（科利版第6卷，第279页）；在1885年之后的遗稿中，却出现了13次之多。——译注 ↩
- 此处“⾮道德的德性”（moralinfreie Tugend）⼀词系尼采所生造，或可译为“没有道德伪饰的德性”，因为Moralin意为“伪善、虚伪”。据研究者索默（Andreas Urs Sommer）所说，反犹主义者拉加德（Paul de Lagarde）有das judainfreie Judentum［没有犹太因素的犹太教］的说法，尼采的说法系仿此⽽造。（参索默：《尼采的〈敌基督者〉：哲学与历史学评注》，第98－99页，巴塞尔，2000年。）另外，尼采还在本书第六节和《瞧，这个⼈》“我为什么如此聪明”章第1节使用了这个词（分别参看科利版第6卷，第172页和第279页）。还可参看科利版第13卷，11［43］，11［110］等。——译注 ↩
- 人类之爱］原为：社会。——编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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