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要回到 2019 年的 12 月 1 号,告诉我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这个女孩子坐在我面前,很平静地说。

“我可以问问原因吗?” 我舀了一勺蛋糕放进口中,甜腻腻的奶油在我唇舌间打转,舌微微一翻舔掉唇边沾着的一点点果酱。

“我太容易受周围影响了,真的。” 她用勺子搅拌着面前的咖啡 —— 上边本来有很好看的花纹。“那个时候我在追我前男友,好好笑哦,” 她笑了一下,这是我们这场三个小时的对话中,我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我已经不喜欢他啦,但是自己所有的努力白费了的感觉,就像是我在亲手杀死我自己一样,唔,这个比喻不太恰当,更像是,我手上捧着一只小鸟,因为我太想知道生命的柔软和坚韧了,用力攥紧了手,感受到生命的痉挛,感受她死在我手里,她还在扑腾着呢。”

我也笑了笑。小孩子好可怜。

市立医院中有一个孩子诞生了。她饱含着对于世界的期待降生,她的父母发誓会给予她所能给予的一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 “出生” 的含义,她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了一只蓝色的鲸在天花板盘旋着,她咧开嘴笑,这时候护士朝她的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她的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你在痛,因为你被打了 —— 身体起了反应,你要哭,对,就是会有液体从你的眼睛里流出来 —— 你的世界会变模糊一会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周围的人 —— 那些双足站立的生物,都会为此感到高兴 —— 就像你看到那头鲸一样。” 这一切发生在她的第二次呼吸之间,她像那个声音告诉她的那样,“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医生和护士,包括她躺在手术台上的母亲和正准备从护士手中接过她的父亲都笑了起来,他们说:

“这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那头蓝色的鲸消失了 —— 在她的世界里时间往前走了三分钟。这时是 2002 年 1 月 23 日中午 11:35,又有一头蓝色的鲸鱼死去了,魂灵飞进这个婴孩的身体里,从此用新的意识新的身体重新活在了这个世界上。我们暂且把这称为新生。

“我们又是谁呢?” 小孩扬起脸问身边的大人。

“我们,就是现在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啊。” 大人迟疑了一下,这样回答。

“那我的小鱼,不能说是‘我们’吗?我和它一起生活,它也是活着的。” 小孩继续问,捧起手中新买的塑料小箱 —— 一尾红鱼。

“当然也可以算作是我们。” 大人把钥匙插进车的插孔,示意让孩子上车。

“那只要是活着的,都可以叫‘我们’中的一员吗?” 小孩护住小箱,在风的呼啸声中凑近大人的耳朵。

“对,你可以这么说。” 大人敷衍道。

“我记得你之前告诉过我一个词,叫‘生物’,那大家都是生物。”

“对,你说的没错。”

“那我如果死掉了,会去哪里呢?” 趁着红绿灯的间隙,小孩又问。“那个时候我还知道我是谁吗?我会有意识吗?我还能看到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大人重新发动车子,说着。

大人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小孩擦了擦从小箱里溅到手上的水,学到了上小学第一天的最后一个知识。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会回到 2002 年的 1 月 23 号,阻止一场谋杀。

“鲸鱼会在天上飞吗?” 小孩问牵着她的父亲。

“不会的,鲸要生活在海里的。”

“可是我那天有看到蓝色的鲸鱼在天上飞哦。”

“是在梦里吗?”

“我也记不得啦,但是好漂亮的鲸鱼,还会对我笑。”

男人笑了笑。

“那很好啊,那说明鲸鱼很喜欢你呢。”

是这样的吗?那时候的小孩,并不知道 “恶意” 这种情感,那天的鲸鱼,确实是在笑着的。

我在天上游荡了很久,我如何到人间去?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呢。2020 年的 12 月 16 日?还是 26 日?总之和‘6’有关,我分手的那一天。” 她抿了一口咖啡,皱起眉头 —— 看来戒糖之后的她已经不适应以前最喜欢的卡布奇诺的甜度了。

“你一直都在说这件事。我也没有感受到你有多喜欢他。” 我也有些不耐烦了,蛋糕已经被吃完了,她看起来也没有愿意请我吃第二块蛋糕的意思。

“可能是吧。”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路灯刚刚亮起来,街对面有圣诞老人在派发小礼物,应该是糖果一类的吧,总归就那么几样。

“去年这个时候,你还是挺开心的。”

“那时候我还想着要打破蛋壳呢,现在觉得养了猫了,人被绊住了。” 可能是店家把装饰灯打开了,浅浅的光亮,我甚至能够看清她脸颊的细小绒毛。

“唔……” 她哪里有养猫?不就买了一只毛毡的美短吗?还在朋友圈晒出来。

“我们走吧!” 她转过头,酒窝浅浅。

她拎起她的帆布包。我点点头,把蓝牙耳机拿出一只戴上,耳机仓揣进兜里,跟在她身后。

我无法降落到水泥地上。街角有座教堂,远远地听到唱诗的声音。

小孩上初中了,现在应该被叫做 “青少年” 了。

青少年第一次学七门课,青少年第一次在学校吃晚饭,青少年第一次住在学校里。

“床板好硬,再加一层床垫就好了。”

青少年迷迷糊糊地想着,睡着了。那头蓝色的鲸鱼再次出现,轻轻地呜咽,对它来说,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它再也不会来。

我也接到了圣诞老人的礼物,拆开这个小包裹,原来是一只小袜子,红白绿的经典配色,坠了一只小小的铃铛。“叮铃铃 ——” 清脆的声音。

从咖啡馆出来,她打了车就走了,而我在犹豫要不要走着回家,小城许久没有放过烟火了。

“好想看烟花啊!” 耳机里恰好播到《打上花火》。

抬头想要看看月亮,眯眼看着,月亮上的深色恰好氤氲成一只鲸的形状。

2002年1月23日,我承继到一头鲸鱼的魂灵,从我哇哇啼哭的第一声开始,那只鲸鱼曾经的记忆在我的身体里慢慢消散。似乎我也曾看到过另一头鲸鱼,在时间的刻度上,我无法回忆起所有事。

我记得所有的魂灵,他们曾经安息,他们曾经重生,他们曾经无数次走过河岸,用尽全力呼喊曾经的友人。而我只能是一个承继者,一个无谓的无病呻吟者,一个所谓的叙述者。

于夜空中重现万千星辰,可惜这里是城市。我再也无法感知星光,感知曾经的人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假如我不存在就好了,我稳稳地踩在水泥地上,轻轻拨弄着那只小袜子上的铃铛,听到远处的教堂传来圣诞颂歌,有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亮光。

假如那头鲸鱼不曾死去就好了。

我大概就可以看到我自己的影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