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3年10月31日至2023年11月16日

地点: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黑水镇大泉村

对象:本人家庭葬礼

方法:观察、采访

对大泉村的背景介绍

2023年10月底我突然接到我的奶奶受伤病危的消息,便立即赶回了家乡。不幸的是,我的奶奶最终没有挽救过来,我得以近距离参与了一场极具地方乡土气息的葬礼,深刻体会了丧葬文化在本地的重要影响。

先介绍大泉村的基本状况。本村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自然村,根据地方志、县志的记载,最早于宋朝前期形成聚落。由于深居群山峻岭之中,本地鲜有战乱,历史上多有外来逃难移民涌入,于是本地形成了苗族、土家族和汉族三大群体,解放前民族矛盾严重。大泉村属土家族和汉族混居的村落,2000年全国第五次人口普查后,大部分人被识别为土家族,但实际上本村习俗与汉族无异,并不通行土家族的文字、语言和服饰等。

大泉村平均海拔900米,坐落于两条小河的交汇处,拥有山区难得一见的河谷平原,因而农业比较发达,人口众多。改革开放以后,本地人口不断外迁至镇、县城,河谷与连片的农田已由农业公司承包,少数村民仍保留了山坡上和门前的自留地。本地种植业以蔬菜、饲料种植为主,农业产值在居民收入中的比例很低,如果没有门前自留地,年平均农业收入不到800元(农业公司承包费用);如保留自留地,以1.4亩的均值计算,年农业收入也不到2000元,特别的,此类自留地的产出多用于自给或村内以物易物。本地经济十分依赖外出务工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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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大泉村与新建的移民村共计常住人口120户左右,工时村里约有400人,闲时约有1100人。留守农村的多为老年人和学前年龄的小孩,16至60的劳动力一般都需要外出务工半年或一整年。务工一般由几个带头人负责联系,3到10人共同行动,多去往东北或西北的劳动力密集型产业。夫妻双方皆外出务工的家庭,年收入在8万到15万不等,其中一半以上会带回大泉村,支付给其他家庭成员或特别困难的亲戚。近年来用工形势一年一变,导致务工人员收入起伏大、务工目的地变化多,经常需要在一年之中更换多个务工地点。不少年轻人在前几年高中辍学后又返回职业学校,希望习得一技之长。

在教育和文化方面,这里的人分三种:最老的,解放前出生的人几乎没有受过教育,大多数人不会写字,但有辨识能力,对各种知识基本源于过去口口相传和生活经验。但我的爷爷是特例,他读过大学,是远近有名的知识分子,因此一度担任各种村集体职务,组织过扫盲。总的来说,老年人靠传统和农业经验生活,对现代生活没有态度。第二种是60年代到90年代的几代人口,他们接受过义务教育,但也多仅限于此;常年在外务工,因此见多识广。这几代中年人是村子真正的支柱,他们靠的是义务教育和现代社会经验生活,认为农村是休息和养老的地方,希望后代能够离开这里。第三种则是21世纪后的年轻人,这一代人基本接受了高中教育,其中职高占大多数,小部分人则进一步上过大学。这部分群体呈现出一种教育程度越高,越远离农村的趋势,他们对大泉村没什么依恋,都希望尽可能往外走。

大泉村的日常生活是平淡的。由于平时村里人少,大多数居民可以自给自足,整个村仅在移民村设有一个农民合作社,用以交换农产品和生活物资。对远离大路和移民村的村民来说,生活物资的购买要靠一周一次的进山小货车来进行,这些小货车载有各种农副产品和花俏小商品,他们下乡、进山跟交通不便处的村民做生意,并分享外界的讯息。对于不会使用通讯设备的老人来说,他们是平日里唯一的信息源。除开他们,村里道路就没人使用了,几天也不见得会有一辆车经过。在我这个几年一归的人看来,村里也很久没有变化了,上一次基础设施更新还是3年前上游桃花源水库修建时,水库公司为村里补偿的自来水管道和水泥路翻新。虽然移民村就修在省道上,但空置率仍然在40%以上,老人不愿意迁出,年轻人更想去城市是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大泉村的日常生活是无聊的。

总的来说,大泉村是一个老龄化、空心化迅速发展的山村,这里没有那么多复杂、奇怪的矛盾和冲突,有的只是为生活压力所迫走出去的人和困在村里的人。大泉村和其他许多山村一样,不适应这个现代化的社会,在可预见的将来,大泉村与邻近村庄自然村改行政村、集体迁移甚至合村并居都是很有可能的。村民对此也没什么看法,反正本地也没什么历史文化遗产,从古至今就是个普通的村落,既无宗族势力、又没有文化、宗教保守人士,自然不反对改变。我对大泉村没什么看法,但认为大泉村的人还是很有希望的。

丧葬活动的观察

大泉村毕竟还是受到过土家族的影响,对人的死亡十分重视,很多人在生前就要准备身后事。我的奶奶大约在2013年就跟家人提及过葬礼的问题,2022年初就开始准备丧葬物品,其棺材就是她一手操办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2023年10月28日,我的奶奶在田间行走时不慎摔倒,后脑严重摔伤,虽及时送医但当日昏迷不醒。29日,得到消息的亲属以最快速度返回,包括其三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及他们的家庭。30日,我的父亲告知了我病危消息,我于31日抵达酉阳县。11月2日,奶奶苏醒但无法说话;4日,这是她最后日子里意识最清晰的一天,她分别拉着各个子女的手默默流泪;5日,再次昏迷;6日苏醒,但已无明显意识,吞咽需要辅助;8日,医院建议我们准备奶奶的身后事;10日,我们将奶奶接回家;11日凌晨4时,奶奶的生命体征消失了。

奶奶过世后,一家人迅速忙了起来。首先是有长女和长子负责给村里每家每户送请柬,邀请村里人都来参与葬礼;其次是联系县城的丧葬公司,为葬礼布置场地、采购物资;其次是与村委会协调占地事宜,一部分流水席要在道路两侧办;最后是托人联系做法事的人来。清晨7时,丧葬公司的人就来了,他们搭设了临时的灵堂、大厅以及厨房,使老房子的占地面积几乎翻了一番。8时开始有村里人前来探望,现场弥漫着悲伤的气氛。

10时做法事的团队到了,这是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组合:为首的一位中年男子着中山装,身形得体,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是请来的司仪;随后是一位略微发福的和尚,身披一件褪色的袈裟,想必是镇外寺庙来的;其次几人都是本地农民打扮,带着各种土制乐器,属于一派民间方士;最后是一个老人,看起来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据说是苗医巫师。他们与主人家见面后,便开始商谈法事流程,可惜我并没有听得。

葬礼于11日下午1时正式举行,首日流程是最完整的:

1、司仪主持葬礼开场。

2、法事团队念经、唱歌、跳大神。

3、家属到停灵台悼念。

4、祭山神、河神和土地神。

5、请全村人吃席。

6、夜间继续做法事直到12点,第二天早上8点再开始。

后面几日的流程中,首先法事是不可少的,第二天甚至还多了两个念经的;其次家人集体悼念则变为了轮流守灵,小孩、男丁守白天,妇女、老人守夜晚;再次大型的流水席只办了三天,后面几天都是在门前办小席,一般只有关系紧密的人来;最后几天有了一些需要家人参与的额外仪式,比如参与诵经、走灵、植树、刻碑等等。最后一天,也就是第七天,由家人送遗体去火化,然后将棺椁埋入墓地,整个葬礼到此结束。

7天下来,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当属葬礼期间,专门在老房子后院里搭起一个临时铁架棚子,里面布置了各种娱乐设施如:象棋、麻将、扑克等等。几乎全村人都在某一天或某几天来到这里参与娱乐活动过,这表明各家红白之事是重要的联络村民的形式之一,其打破了村里按地域和距离形成的社交圈,是难得娱乐和社交活动。的确,与我在其他地区所见到的习俗不同,大泉村及邻近地区的婚礼、寿宴、葬礼等大事,几乎没有收发红包的习惯,人气是衡量主人家办的好不好的标准,因此村民都很乐意参与远近的各种活动。具体而言,我的老家在大泉村的中部,平时基本只与从此地到省道这一路上的人家来往,但葬礼期间不仅后村的人来了,甚至连深居山中的小泉村的村民也来了,人数最多的第二天下午,后院20张圆桌被全部坐满,为此还不得不借用邻居家的院子。可见葬礼既是一家人“为生者祀”的个体活动,体现为葬礼仪式不由外人参与;同时也是联络乡亲、休闲娱乐的社会活动,具有重要的社会功能。

对法事的观察

如前文所述,本次葬礼的法事团队的构成可以说是相当有特点了。这里我做一个详细的统计说明:

专业司仪1人,主持仪式、调度人员和接待村民。此人是丧葬公司的人员,本科学历,50岁上下,不是酉阳人,但会说本地土话。总的来说是一个很正常、很称职的仪式主持人。

本地和尚1人,负责念经,用的是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念的经文我也不甚了解,据其说是《往生咒》。每天坐灵堂时间最长,从8点到24点,期间主要是念经和安抚亲属,讲一些来生、轮回的故事。我和他有过一些交流,他自称高中学历,去佛学院接受过正规佛法教育,但据我所知,其并非正规寺院出身,应该是本地某个土地庙或观音庙的住持。

民间乐班4人,携带多件乐器,如锣、鼓、唢呐等。大约有8首灵曲,每首长约20分钟,每首歌曲上午、下午和晚上各演奏一次。其语言是一种很本地化的方言,发音与一般的西南官话或重庆话相去甚远,我基本上听不懂。四人有着师承关系,据我观察应该是一个师傅(50岁左右)带了一个徒弟(35岁左右),这个徒弟再带了两个学徒(不到20岁)。

苗巫1人,携带了很多奇怪的道具,有灵堂的装饰品、写着难以辨识的文字的纸符、跳大神要用的短笛与蒙眼头饰……这位不是丧葬公司联系的,而是我大娘托人去小泉村请来的,据说此人现年78,但身体硬朗、精力充沛,一般的年轻人都难以比拟。传言称他是百年苗医传承者,过去周边村落的丧事都有他的参与。他在葬礼上主要工作是在中午12点和凌晨12点在灵堂前跳“召灵舞”,这是一种怪异的舞蹈,要跳舞者蒙上眼睛进行表演,还有各种夸张的肢体动作,在舞蹈中还会加入一些吹笛的片段,用以丰富舞蹈和休息。总体而言,其中充斥着难以理解的巫术符号和行为艺术,恐怕是民间宗教中模仿自然、野兽的那一部分。

由丧葬公司请来的人员的具体工资,由于计算在总支出(2万6千元)中,而我没有查账的权利,所以不清楚。但那位老苗医则是分文未取,至于幕后有没有什么人情交易,我却是不得而知。我估算,法事团队的支出在整个丧葬费用中并不突出,这可能与丧葬公司与民间团队的合作有关——本地会做法事、愿意做法事的人由于法律限制,不能直接受雇或独立经营,因此往往选择与丧葬公司合作,相当于一个外包团队。由于议价权在公司手上,因此不至于给乡亲们“上门槛”,倒是便宜了很多,也更具服务精神了一些。

整体来看,这套法事由并行不悖的三个层次组成:佛经、灵歌和巫舞,体现出了本地民间信仰的交融性和复杂性。交融性是由于大泉村的历史就是移民的历史,这一片河谷的原住民大约是苗族,随后为土家族所占据,再到至晚北宋末年,大泉村已经成为了汉人为绝对多数的聚落。这使得三个民族的文化互相交流、碰撞,在神秘主义色彩最浓郁的生死层面上,形成了融合多家的民间信仰:苗医巫术、汉族丧葬文化和净土宗。复杂性则是由本地的宗教精神或实用主义取向决定的,人们敬拜神祇大多有直接的功利目标,有用即神灵,无用只不过是泥塑。故在本地宗教精神中,一向有“请神”“借神”的说法,即那个神好用,能给予最大的精神安慰,那拜它便是,无论是神鬼图腾、祖先崇拜,还是关帝观音、三清佛祖,只要好用便一并敬拜,转变具体的偶像十分常见。因此本地民间信仰的交融性和复杂性使得本地宗教意识淡薄,宗教信仰已经内化为了文化习俗,没有教团式的宗教组织发展,维持着一种原始的、东方式的宗教氛围。

结尾

本次调查属于事后反思,在事前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和议题设置,因而难免会有杂而不精之虞。同时由于本人水平有限、能力不足、时间紧张,肯定还有许多没有观察到的内容或是理解有偏颇的地方,还望指正,不甚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