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法文版拉辛《安得洛马克》(《Andromaque》)序言自己的翻译。作者Raymond Picard,原题为《序言》)
俄瑞斯忒斯对他的爱人的斗争已告终结,毫无战果。这位英雄领会到他再也无法控制他自己了,于是他弃绝了他的自由;自兹以后是他的激情在驱动他。英雄的消沉造成了世界性的影响;人承认其激情,这昭示着一个悲剧性的宇宙。一切充满神性,并且开启了命定性的权力的统治。

我盲目的阅读牵引我的命运。

俄瑞斯忒斯如是说。然而拉辛在1687-1688的版本中却让他号叫道:

我盲目的阅读牵引我的流放。

而且实际上,命运,个人化的陌异力量,或者说是传送,灵魂之运动,在人们阅读它们之时,就是同一个东西。自兹之后,再没有偶然;一切皆是预兆,一切皆是指示;个人缺失了他的意志,成了一切外部冲力的玩物,他对此编织一套神话。他消解为他的行动的焦虑的旁观者,要在他外面寻找在他之上的消息,要努力预知诸神已经为他决定的事物:

我的命运将要显现一个崭新的面孔
而它的怒火好似已经平复

然而即使英雄对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他仍相信他对自己可以决定诸多。他的激情固然无疑是命定的,并且他也拒不反抗,但她却并不一定令他死。俄瑞斯忒斯向爱情俯首称臣,他同样能因此爱情感到愉悦。俄瑞斯忒斯对他的自由一无所望,但对他的激情却不是毫不如此。为了使它满意,为了征服爱尔米奥娜,他在行动中将希望泼洒得淋漓尽致,尽管这些行动可能是欺骗性的、且至少是不定的(既然它矛盾的关涉到一种被激情指定的行动),但同时又是蓬勃而充满暴力的。词句简短,语调冷静;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或誓言:

我愿:我将去寻爱尔米奥娜,上穷碧落
下黄泉,否则,死在她的双目前

征伐的筹划已成;俄瑞斯忒斯,希腊人之使者,受托征服阿斯蒂亚那克斯。卑吕斯被迫选择解救这个“他的主妇的儿子”,并且最终转向站到安德洛马克一方;他应向她奉还必须重回俄瑞斯忒斯怀抱的爱尔米奥娜。筹划已成,俄氏大悦。卑吕斯的回应很明确;否则爱尔米奥娜将会确证:

若你将欢欣,我便随你。
俄瑞斯忒斯便肆意崭露他的喜悦:
好呀,好呀,你便从我,莫有犹疑。

这独一位的悲剧英雄幸福又餍足,好似躲过了命劫,又好似在挑衅。
然而俄瑞斯忒斯忽及,或说他想要忽及的是,悲剧中的其他人物,他们也都接受了他们的激情,那同他们一体、规定他们的激情;任何人都能自己号声道:“我盲目的阅读…”在卑吕斯那里和在爱尔米奥娜那里一样,俄瑞斯忒斯都无力承认爱情的力量;他只领会到他自己所遭流放的威能。同样,当他自认再不会改变并且永永远远爱爱尔米奥娜的时候,他想象的却是爱尔米奥娜可以不再爱卑吕斯。俄瑞斯忒斯的错误,像爱尔米奥娜和卑吕斯一样,都是荒谬的信任自己激情的绝对性是正当的;三者都不渝于自己和自己的爱,然而他/她却想当然以为己之所爱所恨将自我背叛而来爱他/她。悲剧性行动、灾殃谋杀与死亡都是这一非理性的不言自明的结果。俄瑞斯忒斯,爱尔米奥娜,卑吕斯,安德洛马克,每一位都与任何其他一位相称;他们的激情同样的激烈,以至于灌注向不同的目标时,他们却从不能彼此相唱随。皮拉德向俄瑞斯忒斯明确的谈到卑吕斯:

我有多同情您,他也就可能有多值得怜悯。

他们的悲剧性有着相当的强度。英雄未尝自我否定,而是全心全意的遵从他们的爱情和不幸。因为:同一种激烈欲求着同一种不幸,同一种困厄把英雄埋裹在垂落的幕后。悲剧性行动建基在悲剧性的宇宙之上:英雄们在余人那里误认了对激情不可撤销的承认,它决定了悲剧世界的构成。他充满希望,好似躲过了悲剧;但他只不过是被严酷的捉了回来。
任何时候卑吕斯都爱着安德洛马克,即便是在他决定释放阿斯蒂亚那克斯的时候;他那密友可不是个好骗的蠢货;他说“你喜愿,那就行”。同样,任何时候爱尔米奥娜都爱着卑吕斯,即便是在她预备着对他的谋杀的时候。人物的转折毫不意味着他们爱意的模糊暧昧,却意味着他们不可能一致的行其所行、他们面对没有出路的僵局之时决断的迷惘。在第一幕的第二场,卑吕斯和希腊人对峙,并且拒绝释放阿斯蒂亚纳克斯;但在第二幕的第四场,他又调转心意并决定释放之。在第三幕和第四幕,他又一次回心转意,扣守着阿斯蒂亚纳克斯,并且迎娶了安德罗马克。在这期间,他面见了两次他的主妇;安德洛马克的犹豫不决,决定性的导致了卑吕斯的前后不一。这两个人在他们的途程中牵引了爱尔米奥娜态度的转变,而俄瑞斯忒斯承受了这转变带来的反作用。任何一个决断都遵循着荒谬的必然性,严酷无情的让一个人作为另一个人行为的原因。安德洛马克的的行为是由那些英雄的愚蠢的踌躇不定造成的。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恰好的依赖着不依赖于他的人,俄瑞斯忒斯爱着爱尔米奥娜,爱尔米奥娜却不爱他;爱尔米奥娜爱着卑吕斯,而卑吕斯却不爱她;卑吕斯爱着安德洛马克尔,安德洛马克却不爱他;安德罗马克爱着赫克托尔,可赫克托尔已经死了。悲剧的锁链就是如此。只有当他们其中的某一位的权力开始处置另一位的灾殃——那完全的、决定性的灾殃的时候,这些英雄们才能被联结起来。因为所谓爱情在这里并不是他们散发出来的韵味,也不是一个他们自我纠正的浮夸虚荣之事;爱情是一种他们所有的存在都投入其中的激情,,并且在这爱情之中,英雄们才自我确认。否则,所有这些燃烧着疯狂的烈性的活人的命运,就将终结为一具尸体。我们在这里恰好有了一个悲剧力学的典型样态。哪怕是安德洛马克最细小的一个行为,也将会有无数的回响;这些反应看起来不可预知,但是其悲剧的命定性却被一览无余的算计出来。事变的令人不安的接榫被饶有耐心的在悲剧的所有情形之下的三个剧幕撑架之间联结起来。故事中无数的阴谋被架构起来,以便在特定的某一天让英雄的灾殃完成。人们不会怀疑这些事情:特洛亚战争只是为了把安德洛马克释放给卑吕斯而发生,但是却没有给出安德洛马克的真心;为了创造阿基琉斯的儿子和海伦的丈夫、亦即爱尔米奥娜的父亲之间的联谊,同时也要让俄瑞斯忒斯绝望。特洛亚战争不发生,安德洛马克的悲剧也就不可能。赫克托尔从来不能在卑吕斯和安德罗马克之间调停;特洛亚战争把他们分开了,并且恰好悲剧的是卑吕斯对于这个障碍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阻滞的它放弃。从各方面来看,安德洛马克的情形显得不可思议的悲剧。如果人们现在暂时搁置下这四大各自平行的不可调和的激情的话,那么俄瑞斯特斯只要动手“松动开关”,就可以让地狱的“机器”在把人物清理完之前自行停下。卑吕斯的明显的反复无常,可以说简直就是对安德罗马克放肆的敲诈勒索。与此同时,俄瑞斯特斯在行动中表现的越发愚蠢。他越绝望就越狂躁。至于爱尔米奥娜?好像她的心不会永永远远的归属于卑吕斯,好像她永不能够爱上那掠夺她的人。当卑吕斯与安德罗马克重归于好的时候,一切事情都加快了步伐。时光的狂怒已经攫住了爱尔米奥娜,人们在这里看到时间联结饱满的戏剧性效果。

但是如果你要向我复仇的话,那么就即刻杀了我。
然而,这后一个争论却决定了她对俄瑞斯忒斯的态度。
如果他今天不死,我还可以明天爱他

卑吕斯被杀害了,俄瑞斯忒斯作为一个优雅的杀人者回来了。爱尔米奥娜献媚的向他说“餐已备好”。他想要对他的报偿,但她却只向他说了那一句“你向他说什么了”。但是不这样的话,他又能怎样?悲剧的英雄自我放任,被处于爱中的激情充满的狂颠指示着,他的行为被他人的错误所导引。她又怎么能够不荒诞并残忍呢?满足那盲目的、不知道她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爱尔米奥娜,也就是自我放纵和她变得一样。
难道就应该相信一个发了疯的情人吗?
俄瑞斯忒斯,行动者和犯罪者,已经让这场戏变得不稳定起来;
这就是你的爱情可憎的苦果。
爱尔米奥娜向他喊叫道,而她终于恰好在死前清醒了一次。命运已经完成了,俄瑞斯忒斯,只感谢了那使他出生的神,他意识到他作为一个悲剧性人物、作为一个在所有人中被选中的人物的使命,然后他满意的叫道,满意的可怕:

好吧好吧,我满意的死就是了,我的命运也将完成.

诸神已然开始庆祝,人物们已然臣服于他们的命运。悲剧里所有事情都已经被预知了,任何行动,包括那些转折也一样被标画出来。事件的“实线”覆盖掉命运的不可缺少的“虚线”。幕布一旦拉起,好戏即刻登场,所有事都被算计好了。悲剧中这一幕被凝固的进展从第一行诗开始把观众引向一个现时的灾难。这些虚假的行为转折的上演并不能震撼那些知道诸神之意图的人。俄瑞斯忒斯在他出生之前,在他于悲剧中登场之前,就已经杀害了卑吕斯,已经变得疯狂了。所有这些英雄绝望的填充了以永恒的方式为他们标画好的一生,自他们存在的第一天,到他们的最后一天。他们的命运只不过是一个独一的自我保持者。这些人物是在九泉之下向我们发声。在我们面前发展着的悲剧盛典、他们过错的仪式的结局已被知晓。
但是更精确的来说,无论观众还是英雄都没有人知晓诸神的筹划。这些筹划只有在构成英雄们的灾殃的意义上才是显露的。命运并不在第一行诗就开始显现,除非从最后折回来。要放手让这些人物在五幕之中构建一个碾碎他们自己的命运。观众们只能像人物一样一点一点的,领会到那些激情所欲迎击的障碍是不可战胜的。灾难的必然性是被一点一点渐进展开的。即使到完结之时,也好似还有希望存在。人物的行动是如此的戏剧,因为我们并不一开始就相信人物的成功是不可能的、命运的暴力毫无限制:在夺人尊严的残酷敲诈之前,在俄瑞斯忒斯把他杀害之前,卑吕斯不到黄河不回头。每一个人都充满着活力和肉欲,被他们的力量绷紧,尽最大努力去与他的命运搏斗并且相信胜利。但是观众们或早或晚都会遵从他的洞察能力最后认识到这种希望的虚浮。更确切的说,各人命定的悲剧从单个来评判的话,都会变化,开始或者重新开始。但是不可或缺的是,到最后会在那永远怀有希望的人物和永不期许的观众之间产生差距。悲剧性的行动是这样一种灾难性的行动,人物追求着它,因为他相信它的力量,但是对于观众来说,他们却以虚假的、或者讽刺且凄惨的方式理解这个力量。难以察觉的是,这场悲惨之事经由整个故事自行完成。是震撼人心的激情的疯狂解缚?还是一种不动的命运的不可回避的狡计呢?我们不能把这两个互为补充的视角在安德洛马克身上割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