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马克思的意识形态批判
——从“哲学与现实的关系”来看
 
一、引入
早期马克思的意识形态批判经历了一个相对曲折的过程,对于他于兹成长起来的德国乃至西欧意识形态场域的理解经历了一个在与后黑格尔思潮交锋中生长壮大的转变。灌注着早期马克思的理论努力,伴随着从理性主义到历史唯物主义、从民主主义到共产主义的伟大转变。本文试图从早期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及以前)对于“哲学与现实”这一对范畴的理解阐释入手,梳理马克思获得意识形态理论的历史唯物主义基地的历程。
意识形态一词虽然有思想史渊源,但是早期马克思对它的接受、运用却明显的存在着一个从不知到知、从“拿来主义”的运用到创造性转化的区别。意识形态(与其社会关系土壤的关系)问题,在早期马克思的思想中最早呈现为“哲学与现实”的关系问题。 一个贯穿性的思路是,马克思在他自己的实践活动与意识形态斗争中,不断深化对现实、哲学的理解,然后科学描述两者的关系与作用机制,最后确定一种面对二者的政治性的立场。
 
二、博士论文与《莱茵报》时期
大学时代的马克思站在黑格尔主义的理性至上立场,并且预设了哲学与现实的对立、分离,还没有认识到哲学与现实的统一关系。哲学俨然把现实当作外在于自己、能够施以“理性”、“秩序”的对象:“存在着这样的时刻:哲学已经不再是为了认识而注视着外部世界;它作为一个登上了舞台的人物,可以说与世界的阴谋发生了瓜葛,……投入那尘世的茜林丝的怀抱。”这中哲学无乃是黑格尔主义的自我意识。
伊壁鸠鲁哲学渴望确立人的自由和独立,把人的自我意识当做世界的中心,强调人对现实世界的独立与自由,强调自我意识对自然的能动关系。马克思正是从自我意识和自然的关系出发,在世界与哲学的关系上,才做出了“世界的哲学化同时也就是哲学的世界化”的思想的。[郝贵生.论马克思的世界哲学化与哲学世界化思想[J].中共天津市委党校学报,2004(04):3-8.]
此时马克思对哲学的理解脱胎于黑格尔的理解,即是密涅瓦的猫头鹰——在自然界、人类社会以及思维(“哲学”)的历史发展处于相对的完成期时,那一总结时代,并将自己生花为时代精神的理性。猫头鹰不能维持自己超然的地位,在面向处于发展的开放性——未来的意义上,它要求把目光从过去/历史转向未来。他还未站在现实的地基上审视哲学从现实抽离开的客观机制,毋宁说是在哲学的视野内搜寻、开辟哲学对现实有所作为的可能性。因而可以说是唯心主义的。

但是一个重要的命题是:“世界的哲学化同时也就是哲学的世界化”
世界的哲学化:现实经由自我意识将自己实现为自我把握的理性;哲学的世界化:潜在的理性(通过自我意识)将自己“外化”为包含无限的丰富内容的现实。单独来看,这几乎可以用黑格尔关于存在与合理的名句来“格义”。但是关键的是马克思强调作用的同时性。主客对立意义上的哲学与现实的单向作用被颠覆,世界的哲学化与哲学的世界化不可能独立完成。对世界与哲学在过程中的的统一性的要求正在显露。 

马克思1842年在《莱茵报》期间针对一些人极力反对在报刊上从哲学的观点讨论宗教和政治问题,继续深入阐发哲学与现实的关系问题。他认为德国那些脱离现实的哲学不是哲学的本性,哲学同现实世界存在着不可分割的内在联系,“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时代精神的精华。”哲学不再是脱离世界的纯粹的体系,也不能脱离自己的时代和自己的人民。马克思特别强调,哲学“正在变成世界的一般哲学,即变成当代世界的哲学。”哲学“是文明的活的灵魂,哲学已成为世界的哲学,而世界也成为哲学的世界。”哲学“是自己的时代、自己的人民的产物,人民最精致、最珍贵和看不见的精髓都集中在哲学思想里。”[同上]
三、对黑格尔的法哲学进行批判时期
(一)《黑格尔法哲学批判》
对黑格尔的法哲学进行批判的时期,哲学与现实的关系问题一定程度上暂时退为边缘、背景性的论域。这时的马克思(在未进行政治经济学研究时)试图通过市民社会与国家的关系研究找到现实矛盾的根源。
市民社会与国家的矛盾在此暂且不谈。对哲学与现实的关系的理解,此时属于单纯的方法论的范畴,以充当批判黑格尔的保守国家观的背景。
“这一国家把自己分为这些领域……它这样做‘目的是要超出这两个领域的理想性而成为自为的无限的现实精神’。……‘它于是便把自己的现实性的材料分配给这两个领域……’。所谓‘现实的理念’(即无限的现实的精神)被描述成似乎是按照一定的原则和抱着一定的目的而行动的。……它这样做,是要使结果恰恰成为在现实中存在的那样。”
对黑格尔的国家观的批判不只有法哲学的意义;马克思本段批判的是作为绝对精神在地上的显现的国家。从根本上,要一举宣布所有被黑格尔认为是自我产生的精神性东西的虚假性:“在这里,哲学的工作不是使思维体现在政治规定中,而是使现存的政治规定化为乌有,变成抽象的思想。在这里具有哲学意义的不是事物本身的逻辑,而是逻辑本身的事物。不是用逻辑来论证国家,而是用国家来论证避辑。”“逻辑的泛神论的神秘主义在这里已经暴露无遗”

但是对黑格尔哲学真正的内在批判,实际上还满足于揭露“主谓颠倒”:“如果理念变为独立的主体,那末现实的主体(市民社会、家庭、‘情势、任性等等’)在这里就会变成和它们自身不同的、非现实的、理念的客观要素。”
不过马克思没有再笼统的讨论“哲学”、“思想”,而且敏锐的察觉到了黑格尔法哲学在现实矛盾的发展阶段中的作用。黑格尔的法哲学以虚假的普遍性-国家理性掩盖住了现实的特殊性-市民社会的无政府状态。
此外马克思谈到黑格尔最引以为傲的辩证法的两面性。一方面,黑格尔突出事物的矛盾、对立,另一方面,满足于表面上解决对立。设置虚假的中介来调和。对于现实的唯心主义态度。对立能否在哲学上解决,要视现实而定。本质性的矛盾不可调和。另一个危害在于,虚假的调和会反过来证明原来揭示出来的对立也是虚假的。把显示矛盾融化为逻辑的对立,再把逻辑的对立冒充为现实的矛盾。“把现象的矛盾理解为本质中的理念中的统一”,但是“真正哲学的批判要理解这些矛盾的根源和必然性,从它们的特殊意义上来把握他们”

黑格尔法哲学这时突出地表现了哲学与现实的矛盾。它不再是代表德国的政治伦理共同体发展的历史前进方向,而只是对德国现实历史的落后性的“理论性”的调和。与现实相一致的哲学只是对现实矛盾的幻想性缝补;真正可以解决现实矛盾的哲学还未出现在现实中。
 
(二)《〈批判〉导言》
基本奠定了后来意识形态批判的主要内容:意识形态的现实基础及作用、与具体的虚假意识斗争、无产阶级对待意识形态的态度。
意识形态起源的反映与颠倒说:“如果想在天国的幻想的现实性中寻找一种超人的存在物,而他找到的却只是自己本身的反映。”“宗教即颠倒了的世界观,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颠倒了的世界……宗教把人的本质变成了幻想的现实性。”
意识形态批判及其作用:“德国是这些国家理论上的良心。它的思维的抽象和自大总是同它的现实的片面性和低下并列。”正因如此,对德国哲学的批判是通向德国落后的资本主义社会形式的一条道路。对黑格尔法哲学的批判尤为重要:“对这种哲学的批判不但是对现代国家和对同它联系着的现实的批判性分析,而且也是对到目前为止的德国政治意识和法意识的整个形式的最彻底的否定。”
最后马克思必然要提出或者批判若干意识形态观念。首先针对一些德国人把哲学和现实、理论和实践割裂开来而出现的“实践派”和“理论派”的错误进行批判。马克思认为,它们的共同错误就在于“没有想到现存的哲学本身就属于这个世界,而且是这个世界的补充,虽然只是观念的补充。”这一论断不仅解释了两种对于哲学理论的错误态度,而且直接与文末关于哲学与无产阶级在革命中的结构关系的判断相关。

到底如何是正确的意识形态观、面对它的实践?马克思实际上已经基本厘清一般的“哲学与现实”关系问题的解答理路。由此他初次开启一种“双线叙事”。

对哲学的独立性的戳破,是直接从不同资本主义国家的生产方式(市场)、共同体治理体系(国家)的现代化程度的比较产生的:“在法国和英国行将完结的事物,在德国才刚刚开始。这些国家在理论上反对的,……在德国却被当作美好未来的初升朝霞而受到欢迎……在法国和英国,问题是政治经济学或社会对财富的控制;在德国却是国民经济学或私有财产对国家的控制。”
现实的不同构成部分——经济(政治)与哲学——有不同的发展程度,包含了质的差异。只要把哲学放入比较,就可以在现实本身看出差异。各民族国家哲学的差异是现实差异的一个方面。对现实的比较是以历史为依靠的。通常理解的现实,它的内部差异性,是时间上统一的。对社会形态的历时性考察与共时性考察相结合,以历时性为基础打破共时性的虚幻统一;这样的手段可以看到《形态》中历史唯物主义的雏形:要把抽象的、单纯的在空间上加以分析的现实差异归本到历史发展的差异上。
一句话,现实的世界是历史的世界、世界的历史。

其次,通过对比,可以看出德国所有的理论/哲学提出其问题的方式:“我们德意志人是在思想中,哲学中经历自己的未来的历史的。我们是当代的哲学同时代人,而不是当代的历史同时代人。”

第三,意识形态批判如果简单将某种意识形态判定为虚假,则会错失意识形态对整体的价值。对现实的幻想,是对现实的扭曲,也是让现实以扭曲的形式发出其必然的呼吁:“因为人的本质没有真实的现实性,”所以“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彼岸世界的真理消逝以后,历史的任务就是确立此岸世界的真理。”认识到哲学的抽象性的人,会自觉转向对现实的批判。
“批判我们观念历史的遗著——哲学的时候,我们的批判恰恰接触到了……问题的中心。……在甚至不存在这种制度的德国,却首先是同这种制度的哲学反映批判地分裂。”德国现实所呼吁革命的目标可能实现的前提是,近代德国能作为同时代先进民族的思想同行者而存在,也就是说,德国凭借其哲学思想而成为先进民族的同时代人。[ 侯惠勤.马克思的意识形态批判与哲学变革[J].马克思主义研究,2011(12):5-20+27+157.]即:“德国的哲学是德国历史在观念上的延续。”
“这种反对德国现状的狭隘内容的斗争,对现代各国来说,也不是没有意义的。”

最后,是无产阶级对意识形态的社会结构作用的运用。
"这个解放的头脑是哲学,它的心脏是无产阶级。"
所以在马克思看来,真正的改造世界的哲学,必定是跟先进阶级相结合的哲学。在这方面。马克思的重大发现就是对于现代无产者的发现,从而奠定了其哲学革命变革的前提。
评论西里西亚工人起义时提出的“德国无产阶级是欧洲无产阶级的理论家”这一论断,也可以在此看出。马克思看到从哲学理论到现实的现实路径——现实的一个部分,无产阶级,它所拥有的改变现实的哲学具有严格的现实品性。
"哲学把无产阶级当作自己的物质武器.同样,无产阶级也把哲学当作自己的精神武器;思想的闪电一旦彻底击中这块素朴的人民园地,德国人就会解放成为人。"毋宁说,这就是《提纲》中“思维的现实性”的萌芽。无产阶级的实践作为社会历史的主体与客体的统一。

四、《44年手稿》
《手稿》处理问题的整体进路是,论证政治经济学批判是沟通哲学与现实的桥梁。从国民经济学未能合理化的现实问题(异化劳动的二律背反)出发,发现他们的“哲学”理论前提,这是从现实通达哲学;从无产阶级的世界观(哲学理论)出发,批判古典政治经济学,为在斗争中调整政治经济关系进行理论铺垫,这是从哲学到现实。在这一阶段,马克思真正的走上了大学时期“世界的哲学化同时也就是哲学的世界化”的理论承诺。
(一)理解现实
通过批判黑格尔哲学(这次的重点转移到了逻辑学)与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马恩一举清算从前的哲学信仰,划清了哲学与意识形态、哲学理论与“哲学”的界限,做出了“认识论断裂”,阐述清楚了这几者对于现实的关系。
 明确的把现实规定为感性的直接性、现实性;随后紧接着把感性的现实性规定为对象性存在物:“非对象性的存在物,是一种非现实的、非感性的、只是思想上的,即只是虚构出来的存在物,是抽象的东西。说一个东西是感性的即现实的,这是说,它是感觉的对象,是感性的对象,从而在自己之外有感性的对象,有自己的感性的对象。”“只要有对象存在于我之外,只要我不是独自存在着,那末我就是和在我之外存在的对象不同的它物、另一个现实。”
这一对现实的理解,一方面超越了费尔巴哈看来可以通过直观把握的感性客体,认为能被直观到的对象并非真对象,因为真的对象还必须从主体方面来理解为实践活动的条件;另一方面反对黑格尔对于现实的泛逻辑主义——即把现实淹没于现实的逻辑,而不把感性的现实作为第一性的现实。值得注意的是,现实被明显的和自然界联系在一起。在黑格尔理念论的映衬下,马克思早期思想中的“感性”主要有经验、具体、个体性、受时间性影响和限制、有限性等意思。[ 刘森林.何为“现实的个人”之现实性?[J].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研究,2017,3(04):42-56.]
与感性相对,哲学被规定为“是在它的自我异化内部通过思维理解,即抽象地理解自身话的、异化的宇宙精神”“而哲学精神不过是在它的自我异化内部通过思维理解,即抽象地理解自身话的、异化的宇宙精神。逻辑学是……人和自然界的同一切现实的规定性毫不相干的生成的因而是非现实的本质,……即抽象思维。……自然界对抽象思维说来是外在的。”
黑格尔的“现实的人”是抽象的,只具有本质性,而不是感性的。抽象性、思辨性。哲学自认为独立于自然界并且是自然界的本质、真理。本质性存在被遮蔽,非本质性存在却成为经验的、现存的,这是一种颠倒和异化。这种异化“不认为人的内容是人的真正现实”。抽象与现实、本质与实存的地位的颠倒,是异化理论的一大向度。
现在马克思强调哲学与现实的联系、统一,强调在哲学看来哲学可以和自然界无联系;但是从感性现实出发,无论何种哲学又必然立足于现实,并且从现实中生长出来。
1.机制
明白了两者的含义和地位,马克思更要解释现实产生意识、意识又规定着现实的机制:
首先用自我产生包容人的现实和意识:“黑格尔把人的自我产生看作一个过程,把对象化看作非对象化,看作外化和这种外化的扬弃;因而,他抓住了劳动的本质,把对象性的人、现实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为他自己的劳动的成果。”人同作为类存在物的自身发生现实的、能动的关系,或者说,人作为人的存在物的实现,只有通过以下才是可能的:人通过人类的全部活动、历史,把自己的类的力量统统自己生产出来
但是劳动产出什么?现实的人的本质:人对自己的类意识和类性的交往。正如具体的感性的人若不把抽象的人性(humanity)生产出来,它就没有对象,不可能成为类存在物,因而其作为人是非现实的一样;哲学是生成出来(generated)的,现实是生成的(generative),现实若不把哲学从自己中生成出来,它也是无对象的非现实。
在这个被人自己的感性活动生产出的类意识中,可以找到两种“哲学”的根源。可以看出马克思不再抽象的否定“哲学”、“思维”。某种程度上他意识到即使是后来被称为“虚假意识”的唯心主义哲学,也是有现实根源的。
2.萌芽
这里看到马克思和费尔巴哈的分野。他没有主观的取消一切抽象的合理性,而是审慎的为抽象保留了一定的地位。这可以看作是形态中对意识形态的社会功能的初步探索。意识的原初形态是人对自己的对象性的意识。理论、思维对自己的地位的“自我认识”便分出两种,前者是新哲学,后者是意识形态。
五、《神圣家族》与《提纲》
《圣家族》作为论战性的文献,首先延续的是现实与哲学的对立,尤其是与哲学对现实的统治的斗争:“既然‘真理’和历史一样,是以太的、脱离物质群众的主体,所以,它不是面向经验的人,而是面向“心灵的深处”,它为了成为“真正被认识了的”真理,不去影响……人的粗糙的躯体。”作为历史之规律的观念是与感性确定性相对立的,这是从《手稿》延续的结论。
其次在社会政治生活中,希望市民社会中的私人市民能够自觉地成为普遍性的公民,成为“类存在物”,以解决市民社会与政治国家之间的矛盾冲突,“只有当现实的个人把抽象的公民复归于自身,并且作为个人,在自己的经验生活、自己的个体劳动、自己的个体关系中间,成为类存在物的时候……人的解放才能完成”(《圣家族》关于犹太人问题的部分。)

(一)引入历史
明确的,马克思现在以经验的历史作为从哲学与现实问题通向意识形态问题的桥梁。首先批判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的历史观:“黑格尔历史观的前提是抽象的或绝对的精神……人类仅仅是这种精神的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承担者,即群众。……人类的历史变成了抽象的东西的历史,因而对现实的人说来,也就是变成了人类的彼岸精神的历史。”揭示黑格尔的观点——绝对精神创造历史、哲学家作为绝对精神的化身又只能事后对历史进行理解的矛盾。
之后是对鲍威尔一伙的批判:“现在它却靠批判地贬低、否定和改变全体群众来取得自己的绝对荣誉。……和普遍的界限相比,和界限本身相比,绝对的批判必然是绝对的个体。”
克罗茨那赫历史笔记的作用:法国大革命对阶级斗争的动态呈现。“任何得到历史承认的群众的‘利益’,当它最初出现于世界舞台时,总是在“思想”或“观念”中远远地超出自己的实际界限……”哲学对于现实,现在被了解为利益的观念表现对于群众。把“精神”与“群众”对立起来,反映了资产阶级中承担的意识形态编织分工的真实利益诉求。这个对立是资产阶级对于现实对立的歪曲的最突出的表现。
(二)向成熟意识形态批判的前进
《圣家族》与《形态》在部分对意识形态的特征的论述上,几乎采取了一致的叙事。姑举两例。
“任何得到历史承认的群众的‘利益’,当它最初出现于世界舞台时,总是在“思想”或“观念”中远远地超出自己的实际界限……其所以不成功,是因为革命在本质上不超出其生活条件的范围的那部分群众,是并不包括全体居民在内的特殊的、有限的群众。……革命的原则并不代表他们的实际利益,不是他们自己的革命原则,而仅仅是一种‘观念’”这实际上就是在一个具体的历史转折点上,剖析“思想”与和现实的对抗关系及其演进。而这里的“思想”已经颇近意识形态的概念。
“仅仅在思想中站起来,而现实的、感性的、用任何观念都不能解脱的那种枷锁依然套在现实的、感性的头上,那是不行的。”“群众也就不得不以外在的方式和这种后果进行斗争。群众绝不会把自己的自我异化的这些后果……看做自我意识的单纯的异化,同时也不想通过纯粹内在的唯灵论的活动来消灭物质的异化。”这里则是前承《〈批判〉导言》中对于意识形态的态度,后启《形态》里针对意识形态现实基础的革命。
(三)与《手稿》奠定的存在论结合:《提纲》
马克思在《神圣家族》中就已得出“现实的人即生活在现实 的实物世界中并受这一世界制约的人”。相比于《形态》,这个表述从唯物史观原理揭示的清晰度来说是不够的,但从有待具体展开即所包含的丰富性来说又是丰厚的。这提示我们,关键的不是强调不强调感性,而在于能否深入认识感性、能否发现和揭示“感性”的深刻基础。
开篇把《手稿》中的自我生产、对象性活动改造为了实践的概念。这是以实践代替对象性活动来理解现实。
实践首先显现为人的感性的主观方面。“对事物、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观方面去理解。 ”
第二条与第一条一起,阐明了实践是现实与思维/现实的中介。现实从根本上要从实践来理解,而思维的现实性要通过实践来实现。“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并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亦即自己思维的此岸性。”
思维为何有现实性?一方面在手稿中有所说明;另一方面如何从现实的矛盾出发解释思维的现实性?“只能用这个世俗基础的自我分裂和自我矛盾来说明。”(第四条)这要在《形态》中解释:物质劳动与精神劳动的分工。
在实践中证明了的思维的现实性是什么?“使之革命化”、“改造世界。”

在正确的理解了现实之后,描述现实与其抽象的关系:“因为,世俗的基础使自己和自己本身分离……只能用这个世俗基础的自我分裂和自我矛盾来说明。因此,对于世俗基础本身首先应当从它的矛盾中去理解,然后用排除这种矛盾的方法在实践中使之革命化。”(第四条)
面对资产阶级意识形态,首先理解它的现实基础,阻滞其再以神秘主义统治人民:“凡是把理论导致神秘主义方面去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以及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第八条)

第十条:“旧唯物主义的立脚点是“市民”社会;新唯物主义的立脚点则是人类社会或社会化了的人类。”
既然在之前,已经把哲学归结为群众的哲学,那么自然要强调新唯物主义具有与旧唯物主义不同的阶级基础。为什么新唯物主义对于现实的态度和实际的作用不同?前文和《批判<导言>》中给出答案:它的宿命是“击中”“人民”、目的是“使之革命化”。而这和“人类社会或社会化了的人类”有何关系?《导言》中以无产阶级作为新哲学的基础,但是在那里,“无产阶级”还抽象的代表着市民社会的否定性;它的社会性质、阶级性质则有待《形态》中对阶级与革命的阐释。
对待哲学的态度:“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末)

(所引文本的加粗是本人所加)
六、《形态》
一方面批判德意志意识形态是清算自己过去的信仰,另一方面因为黑格尔的理性主义一元历史观是最接近辩证唯物主义一元历史观的,所以通过这种批判可以清晰透彻地说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来源和其哲学变革的实质。在《形态》中,马克思的意识形态观已经基本成熟,不再完全依赖哲学与现实关系问题的理论。
前期的探索表明,哲学与现实的对立或许并不是问题所在;这一对立并非没有被“成功的”解决过——黑格尔便是一个典型。问题在于弄清楚解决什么矛盾:现实自身的矛盾;如何解决:从现实出发,通过现实。
因此一个重要问题是,如何理解现实。
(一)现实与意识
1.理解现实
方法上,继承了费尔巴哈对于现实的感性的确定理解。在《形态》中,表现出了较强的“实证化”倾向:“经验的观察在任何情况下都应当根据经验来揭示社会结构和政治结构同生产的联系……我们开始要谈的前提……是一些只有在想象中才能撇开的现实前提。这是一些现实的个人,是他们的活动和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
内容上,对现实的理解开始于对现实的个人的理解:“这是一些现实的个人,是他们的活动和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包括他们得到的现成的和由他们自己的活动所创造出来的物质生活条件。……任何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一当人们自己开始生产他们所必需的生活资料的时候……人们生产他们所必需的生活资料,同时也就间接地生产着他们的物质生活本身。”第一位的是个人的物质生活条件及其生产。之后对于四种原初的历史活动、感性交往、生产关系的起源的论述不再援引。
马克思这里实现的思想转变,从强调“本质”和“类”,转变为更加关注于个人实存。在“外在性”的立场即个人实存之外的社会普遍物的立场上,通过发展社会普遍存在物的方式促进个人实存的发展。解决了个人与类、现实与抽象的关系问题,确立了前者现实上的优先性。[ 冯波.后期谢林背景下的马克思与施蒂纳之争——以“现实”概念为中心[J].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17(05):60-66.]
“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马克思对现实的理解是从个人出发的。
在《形态》中,被认为是现实的本质的东西,一是那使得历史性(historicity)得以可能的东西:物质生产的资料与方式的前后代的继承性。具体而言是生产力、分工与所有制。前作中羞答答表达的现实的历史性,在这里被确立起来。生产的条件与方式具有凭感性就能把握的承继性——历史。历史也是矛盾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现实是被生产的、具有历史性的,同时是被矛盾贯穿的。
二是社会。在实践活动中得以形成、巩固并不断发展着的以生产关系为主的社会关系,才是“现实”的主要含义。“现实”不同于单个的“事实”。单 个的“事实”在一种社会关系中才能成为“现实”。“现实”是多个“事实”借助某种社会关系的结构构成的。以生产关系为主的社会关系使“事实”成为社 会事实,成为“现实”。
2.理解意识
“它不用想象某种现实的东西就能现实地想象某种东西”;“占统治地位的思想不过是……以思想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关系”
这说明意识是对现实的意识,是现实的自我意识。意识通过自己把现实的内容抽象为现实的形式。意识不过是现实形式化的机制。个人的意识就是他的生存条件-社会关系的人格化、自我化。为什么要形式化?现实的个人要对象化自己,形成对类的意识,以成自己为类的存在物。
在《手稿》中没有明说的“颠倒”如下,前者是黑格尔,后者是马克思对黑格尔的颠倒:“前一种考察方法从意识出发,把意识看作是有生命的个人。后一种符合现实生活的考察方法则从现实的、有生命的个人本身出发,把意识仅仅看作是他们的意识。”
3.两者关系的历史
分工不仅可以经验的说明意识产生的历史根源,并且这个判断以历史现实包容了上一个论断:“分工只是从物质劳动和精神劳动分离的时候起才真正成为分工。从这时候起意识才能现实地想象:它是和现存实践的意识不同的某种东西。”
4.小结
可以暂时总结早期马克思对于哲学与现实关系问题的“最终”回答:重点从哲学与现实的对立从二者的在现实基础上的统一,从“异化的客体的矛盾根源于异化的主体的矛盾”到“异化的客体与主体的矛盾是异化的主体的矛盾”:如果这种理论、神学、哲学、道德等等和现存的关系发生矛盾,那么,这仅仅是因为现存生产关系和生产力发展发生了矛盾。
(二) 两个主题的过渡:阶级的视角
《形态》包含了两个哲学的维度。“辩证的”唯物主义(即包含了存在论意味的新唯物主义):对物质进行改造的劳动——交往——意识;历史唯物主义:劳动——分工——(阶级社会中的)意识形态。
于是意识形态问题是从“哲学”中分裂出来的。在写作中,是从意识形态问题过渡到哲学与现实,而实际的理论相反。直接的,阶级视角成为从一般的“哲学与现实”问题向意识形态发生学理论过渡的理论视野中介。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①阶级对个人的社会生存论的规定:不同阶级之间相互差异乃至相互冲突、支配的生存条件,要求理论的对象性反映;这种在理论上的反映就是带有阶级性的意识(虽然马克思在这里所指当然还不直接是卢卡奇意义上的阶级意识)。这是从社会结构上归本意识形态。
②阶级的历史性与意识形态的历史性:古代朴素唯物主义-近代的唯理论形而上学-法国唯物主义-德国观念论-实践的唯物主义……在以往的马克思主义对哲学史的阐释(尤其是《神圣家族》从法国唯物主义历史出发简要勾勒的近代哲学史)中,表现出明显的历史解释倾向。
③阶级的(被)统治的哲学的斗争:上述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哲学交互起伏占据时代精神上风的此消彼长,也是不同的阶级斗争的总体态势的反映。
(三)意识形态批判
1.意识形态的几个基本特征:
①虚假性。在《形态》中,意识形态被规定为这样一种对现实的反映:它否认自身的反映性,坚持自己对于现实的(绝对)独立性,并把现实的矛盾经由抽象包涵在自身内,因而达成问题虚假的解决。这里存在大量的对意识形态的颠倒性、歪曲性、神秘化和伪批判性的指认,指出了虚假意识产生的认识根源、阶级根源和利益根源。[ 张志丹.阶级意识:马克思意识形态概念的精神实质[J].社会科学,2015(11):45-54.]譬如说,“意识在任何时候都只能是被意识到了的存在,而人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如果在全部意识形态中,人们和他们的关系就像在照相机中一样是倒立成像的”。
②意识形态追求一种普遍性。在它与现实的对立的前提下追求对于现实的普遍性(统治):“宗教的统治被当成了前提。一切占统治地位的关系逐渐地都被宣布为宗教的关系。……世界在越来越大的规模内被圣化了。”自我指涉、自我否定性。
类似的:“青年黑格尔派同意老年黑格尔派的这样一个信念,即认为宗教、概念、普遍的东西统治着现存世界。既然根据青年黑格尔派的设想,人们之间的关系……他们受到的束缚和限制,都是他们意识的产物……这种改变意识的要求,就是要求……借助于另外的解释来承认它。”
③意识对现实的超越性是现实对自己的超越:“它在自己的想象中用宗教的幻想生产代替生活资料和生活本身的现实生产。……似乎这个“神的王国”除了存在于想象之中,还在其他什么地方存在过。”
④历史观上的二律背反:历史要么丧失自己的秩序性,把它交给哲学来代表;要么自己僭越为超验的秩序性。前者是目的论性质的历史主义,后者是朴素的自然主义:“因此,历史总是遵照在它之外的某种尺度来编写的;现实的生活生产被看成是某种非历史的东西,而历史的东西则被看成是某种脱离日常生活的东西……这样,就把人对自然界的关系从历史中排除出去了。”
⑤依赖性:其他意识形态,以及与它们相适应的意识形式便不再保留独立性的外观了。它们没有历史,没有发展。它们的历史只是现实的历史。

2.意识形态的社会结构地位
①延续“社会权力”(socialpower)的统治支配:“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这就是说,一个阶级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力量,同时也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精神力量。……因而,这就是那些使某一个阶级成为统治阶级的关系在观念上的表现。”
作为统治阶级思想的意识形态,实际上就是“制度化的思想体系”,是一种社会制度的合法性基础,其作为价值系统发挥作用并使人们认同于现存社会制度。[ 侯惠勤.马克思关于意识形态虚假性之判断与当代意识形态之争论[J].河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2,(02):1-6.
]马克思也有列数意识形态操作的基本原理,不再赘述。
②革命阶级的意识形态则是其自觉的阶级意识,亦即每一个领导革命的阶级借以认清使命,团结群众的思想观念及口号,因而它又必定是每一种革命得以成功的舆论基础。
 
3.如何对待意识形态
①在理论上,马克思持着著名的“哲学终结论”,哲学的实证倾向:“在思辨终止的地方,在现实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们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的实证科学开始的地方。关于意识的空话将终止,它们一定会被真正的知识所代替。对现实的描述会使独立的哲学失去生存环境”
转向实践本身和实践的理论(科学)的历史。对待意识形态的态度是,用对现实的描述代替抽象超越的意识形态性。无产阶级的哲学理论相反,它自觉并坚持自己作为现实的反映,同时也蔑视意识形态的虚弱:“对于人民大众即无产阶级来说,这些理论观念并不存在,因而也不用去消灭它们。如果这些群众曾经有过某些理论观念,如宗教,那么现在这些观念也早已被环境消灭了。”
②在实践上,为共产主义革命作理论准备。两个方面:一是唤醒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摆脱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统治;二是理解现实,准备政治经济学批判和政治经济运动。此是欧洲革命和《资本论》时期的后话。

七、结语
无产阶级的理论之所以不(仅仅)是一种意识形态或哲学,正是因为它是在与意识形态的斗争中形成的;或者说它就是这种斗争本身。脱离现实者被现实更深的抓紧,投身现实者才拥有改变现实的力量。

参考文献在文中,此处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