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外面的天还泛着昏黄色的光芒,这是我通过贴了花纸的窗户所能推断出来的。空调已经连续运转了十六个小时,在惨淡的白炽灯下发出过劳的悲鸣声,氟利昂和冷凝水从外壳上渗漏下来,稀释的、黏稠的、深绿的、尖叫的血液。轰鸣、晕眩感,矮柜拉伸着,床铺的面积紧缩,协同我紧缩着的瞳孔。大抵消灭这样的头痛将非一时之能,因此我只能蜷缩成一团等待着变化的降临。此时手机一阵颤动,一条消息浮现在屏幕上:

“身体好些了吗?我觉得你还是待在家里太久的问题,因此你应当出门去看看,让热风流进肺叶,这应当对你的健康有好处。”

我讨厌絮絮叨叨的说教,刚准备熄灭屏幕,又一条消息挤进我的视野:

“要不咱们来点有挑战性的活动?我听说东湖那边很热闹,今晚八点,如果你有空的话,咱们就在玉带桥上见面,我多带点钱,准备带你喝遍整个场子。”

我感觉有些滑稽,荒诞的滑稽。今天下午亲爱的王星楼先生才为庆祝暑假来临痛饮了三大杯美式咖啡,现在又要满足他充沛到泛滥的酒瘾了。果真生命的意义在于消耗而非存在,抱着对他能表演什么花样的期待,还有一缕担忧他将来因心脏衰弱倒在哪个圣诞节的心绪,我决定赶赴这位恋人安排的小小约会,遂迅速换上一条碎花长裙,提上鞋子,抱着草帽匆匆走出门去。

零点五.

东湖的酒摊——顾名思义,它们没有固定的门店,每当华灯初上时,几辆汽车从不知何处开来,待车门和后备箱盖缓缓打开后,几位青年男女热火朝天地把车里的货物搬出来。支几张小桌,推出简易的吧台,把琳琅满目的酒瓶按序摆放,一切停当便可开张迎客。方瓶子、圆瓶子,透明、蓝色、红色的玻璃,清新、浓郁、愉悦、刺激的液体,对于散步的居民和因好奇心而尝试的游人,想要获得满意的味觉体验并不容易。席间绿柳掩映,岸旁碧波粼粼,残缺而飘然的人像不断模糊在灯影变换里。

“我们来点有意思的。”星楼以一种奇怪的姿态微笑着,嘴角上扬,眉毛也骄傲地挑着,似乎一开始就预谋着要向我炫耀着什么。“只喝酒没什么意思,所以我想出来了个游戏,妍妍你现在随口说六个词,什么词都可以,不过最好是名词。”我侧耳听着他的表述,等待他的下一步花招。“我们每经过一个酒摊,我就点一杯酒,然后选一个词作为主题给你讲一个故事,你觉得这样够好玩吗?”

“为什么是六个?”

“朗姆、白兰地、威士忌、金酒、伏特加……还有……还有龙舌兰,一共六种基酒,雨露均沾。”我不由得好奇他什么时候对鸡尾酒有了一些了解,在我的印象里,他是那种坐在葡萄架下,轻轻夹起一筷子卤肉冷盘,然后一仰脖就灌下一碗热黄酒的人,对于鸡尾酒,他总是以一声“小资”的冷哼回应。

“有意思——但是你得给我一点时间。”我望着墨色的湖面愣神几秒,月光摇曳在镜面上,一阵清风吹拂,裂成闪烁碎银,惊起两只水鸟向岛上飞去。我附着他一阵耳语。“听清楚了吗,这就是我想听的六个主题。”

“没想到你还这么有情调,我以为你们这些做实证的……”星楼以话语振响我骨膜的速度贴了过来,他的额头几乎抵到了我的额头上,虽然他平时喜欢突击式的亲密,但这次的确把我下了一跳。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朝他尴尬地笑笑。“我们做实证的不是玉米棒子,也不是山药蛋子。”我耿耿于怀地向他的调侃表达抗议。

“那么,我们就此开始吧。”

一.

“两杯自由古巴,谢谢。”星楼又转过头向我解释:“自由古巴,以朗姆为基酒,加可乐与柠檬片调制,味道开始时其实和汽水差不多,慢慢变得馥郁,与今天的主题还是很搭配的。”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喝酒了?”我不合时宜的发问。

“赶紧找个靠湖边的位置坐下吧,这里能吹吹风。”一如他的风格,答案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接受与否,因此他从来不在自己回答不好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这个故事有关一位生于电路的少女……”

没等他说完第一句,我就打断了他:“让我猜猜……这回又是谁?美雪、莫妮卡、姬法妮、TTT……我不想听21世纪的《海的女儿》,所以我建议你不要用这些老故事搪塞我。”我希望他能对我今天的频繁抗议表示谅解。

“是的,一个老掉牙的开头。她的家深埋于数据的深海,穿梭在喧嚣着、喷涌着的电流中,整个世界对于她而言是那么大,大到吞吐星系,包容海洋;整个世界对她而言又是那么小,小到不过是存储量300MB的正方盒子。”

少女的心底埋藏着小小的梦想。亘古不息的裂缝撕裂着荒原的大地,而她的思绪正如石缝中一粒小小的种子,渴望着甘露,渴望着夕阳,渴望着雾霭和冰晶。她想用纤细的手指触摸毛茸茸的草地,拂过北长尾山雀蓬松的羽毛,握住秋季第一颗饱满的苹果。

为此她来到神社去,那里与回收站的距离只有几百个字节。它是遗忘的具象,山墙衬托着无尽的混沌,屋脊托举时空的边界。在一片刺耳的鼓乐声中,神社的巫祝缓缓向她走来。任何人都无法看清这位魔法师的面貌,在苍白长袍包裹之下的,是被掩藏的令人厌恶的扭曲肢体。网络病毒、错误的后缀名,以及程序里莫名其妙的“uptade”单词构成了他正向前伸出的一条条触手。

“下站何人?所求何事?把你的文件名报上来!”

这沙哑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吓得她愣了个神,但在这样的一片阴森中,少女第一次拿出了坚定的勇气,她用平静的声音向面前的一些宣告:“我要成为人,拥有饱满肉体的人,我想过上外界的生活。”

殿前的灰烛忽明忽灭,下垂的藤蔓如蛇行般微微摇曳。巫祝的脸上露出三分不屑,他继续睥睨着少女;“几万年间,想实现这个愿望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和一个人类互换位置,也就是说,如果你要到那个地方去,就要把一个人类传送到这里来。你们双方必须订立自愿且经由深重考虑的契约,传送方可进行。如果你使用了欺骗或者诱导的方法……”他顿了顿,凝重的指向远方:“那你就会被撕成碎片,投入深渊。”

“所以,你是否能接受在漫长岁月中的找寻?又是否能战胜失望和挫败这两大吞心噬骨的敌人。”

“我愿意。”少女目光如炬。“我愿接受这份沉重的代价。”

后来,在网站的街谈巷议中,在聊天框的窃窃私语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传说:当你在凌晨三点进入浏览器的界面,有极其微小的概率听到耳机里传出清新明快的女声,如果你使用搜索栏和她进行友好的交谈,她会询问你是否原因生活在她的世界。

也许是黑客的恶作剧?也许是网络公司博人眼球的噱头?人们猜测着,怀疑着,感叹着线上空间的荒谬,逐渐抛却这一话题于暗淡的角落。

少女疲倦了。正因为她的善良,她从不选择孩童和厌世者作为自己的听众和选择的对象,而剩下的人,并不相信在他们的造物中,存在着一个与他们一样呼吸着、思考着的活生生的魂灵。

她在凌晨的网路上无所事事地游荡,赛博空间没有银河,信息流在她的头顶高速飞行,化为一条条炫目的荧光,在以太中闪烁,形成新纪元的星云、恒星和行星。她继续向前走去,因为空中一个明亮的窗口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想要参观一下这位不眠者的脸庞。

蜜黄色的台灯下,瘦削的人像映照在笔记本前置的摄像头上。那是一张看起来与她年龄相仿的女性的面容,湿润的双眼里错杂着血丝,连着两个哈欠差点把本就悬在鼻翼上的眼镜打落了下来。“她在干什么?”少女向其他地方看去。离电脑最近的桌子上摆满了杂乱的手稿和书籍,这些大部头像墙砖一样厚重。桌子后面的墙壁上则贴满了草图,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少女掩盖不住自己的好奇,此时她仿佛忘记了最初的使命,只是屏气凝神趴在平台上,不放过屏幕那边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按照如此规划,在这里加入以下变量,对模型生产端相关的回归方程基本完成了……只需要在这里完善一下建构的形式……”屏幕那边的人喃喃自语,一边盯着工作界面,一边把手边的书本翻了翻页。一缕焦躁隐隐约约地爬上她的眉梢,于是她丢下书本,起身向咖啡机走去。

她端起一杯咖啡回来坐定,戴上耳机准备继续工作,这时一阵轻柔的话语传来:“你好呀,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虽然惊诧,但她的表情毫无剧烈的波动,那个传言同样流入过她的耳朵,只不过无论如何她也未曾想到,说笑成为了现实,并且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此时此地。她遵照着传言中故事发展的方向,在聊天框内一字一句的输入问候。

“你好,我有些不敢相信,请问你就是那位电流里的少女吗?自我介绍一下,你可以叫我鸢尾,南方大学的讲师。”

“鸢尾?听起来是个很优雅的名字。我在这里看了好一会,当然不好意思私自使用了你的前置摄像头,我很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一个运算系统,这个系统将揭开我多年来的疑问。我不知道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有多少,简单地来说,这个系统具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如果把各种各样的经济数据输入进来,它就可以推断出未来发展的方向……”

“好厉害!”少女对鸢尾的发言一知半解,但是她看到了火焰,在鸢尾疲惫的瞳孔中燃烧的火焰,这火焰如此炽烈,仿佛栖息于生命的骨髓中。

“只是……”火焰跳跃了一下,黯淡在黑夜笼罩的房间里。

“只是什么?”

“世界,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是不断自我进化的庞大的生命。任何人有意义的或无意义的举动,理性的或非理性的行为,都有概率导致一场席卷大地的风暴。虽然我们能把握世界运行的逻辑、框架、准则,但是我们永远对恒河沙数的可能性无能为力。这样来看,拉普拉斯的妖怪……从不存在。”

少女被这番话弄晕了。“请问可以具体一些吗?”她疑惑不解地发问。

“也就是说,无论再怎么努力,这个系统永远不可能实现百分之百的精确。我们只能在精益求精中无限靠近真理。”

在少女的信仰中,生命,畅快呼吸的生命是至高无上的事物,她并不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燃烧珍贵的生命,将时间弃置于那些“虚悬的观念”中。但她并不打算离开,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与她认真的交流。她的心头泛起一股暖意。“如果不打扰你的话,请允许我留在这里观察你的工作,也许在某些方面我也可以帮上忙。”

“放心,你一定能帮上我的忙的。”鸢尾微笑着,敲出了突兀的话语。

少女有了新朋友。鸢尾去上课的时候,少女就在手机端里旁听。每天鸢尾从学校回来打开电脑时,总会收到一封匿名邮件,上面写满了亲切的关照与问候。她们时常在搜索栏中畅谈,有时鸢尾会打开阅读工具,泡上一杯咖啡(也会在磁盘的某个特定文件夹里放上一杯咖啡的贴图),两个人静静地读一会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略萨,就这样听着光阴轻轻划过。

十五日后的一个深夜,鸢尾郑重的找到少女,语气郑重地向她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一开始我还在怀疑你可能只是个喜欢恶作剧的网友。现在我已经能够确定,那个传说是真实的,因此我请求你,请求你与我签订互换的契约。”

“为什么……为什么……”少女大吃一惊,在一片空白中喃喃自语着。

“我之前曾经告诉过你,在现有的条件下,系统模拟的结果只能无限接近现实。如果我能进入你的空间,我就可以在一瞬间内源源不断地查找到任何我需要的数据信息,这样的话,每过一秒,系统就会更新一次,我的研究就会再往成功的境界前行一步。”鸢尾的决心震慑着周边的一切,她的言辞掷地有声,恰如秋风震响金柝。

“但是这样你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没有四季更替,没有昼夜分明,周天之下只有你,只有变成怪物的你。”少女的言辞有些失措。“为什么你要心甘情愿的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相信,生命的形态绝不仅此一种。”鸢尾的表情柔和起来。“我只是觉得遗憾,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短暂到与漫天星河相比,只不过是亿万斯年中的晶莹泪滴。我们有太多问题难以揭开,就在韶光怱促中叹息做别。为了记住我们的名字,我们勒石大漠,筑塔擎天。而我们的所悟所感,所唱所言,最终也成为了存续不绝的生命。一代代人死去,文明绵延瓜瓞。”

“我只是追溯到了人类生命的本源力量。你听说过这样的话吗:‘以有涯随无涯,殆矣。’因此现在的我无论作出什么样的成就,都不会满意,因为我作为个体生命的力量微如浮游,也许我的工作此生也无法再进一步。你所在的那个世界虽然荒无人迹,但它能够打破任何限制,甚至死亡的限制。在那里我和系统将永生,它将发挥出应有的力量造福整个社会。那时我也不再是哪个具体的人,而是文明本身。”

鸢尾轻轻一笑,写下最后的道别:“孤独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浩渺宇宙中的渺茫尘烟。”

“好吧……”少女的眼中泛起泪花,一阵冲击波迅速扩散,少女带着晕眩出现在铺满书籍的桌前。

三十年后,无论你在街头询问任何人这个时代的奇迹是什么时,他们都会用手遥指首都的方向,那里是国家计划经济控制中心高耸的塔楼。苜蓿——当年宏观经济课堂上的年轻人,现在的“红色巫师”,控制中心主任,刚刚结束了《时代》杂志的采访,正小跑着向办公室赶去。在广场上,白色大理石制成的纪念坛上树立着一尊奇异的铜像——巨大的老式电脑显示屏。在铜像四周的花圃里,鸢尾花正盛放。从纪念坛路过时,苜蓿轻轻地放慢脚步,深深地对着铜像鞠下一躬。

“第一个故事就此结束。”星楼看我有些发愣,温和地提醒了我一句。

“烟花,湖的那边在放烟花。”我自言自语。

“转瞬即逝的烟花。”